第166章 抵債（二）
楊建明的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在趙永富的臉上停頓了一瞬，旋即後退兩步，目光上上下下，將眼前的這幾間新屋子仔細看了一遍，緩緩吐出幾個字，「拿新屋抵。」
楊建明這話像刀子，把趙家最後的體面一下子刮掉了。
抵新屋？
趙永富眼珠子都紅了。新屋是他這兩年橫著走攢下的全部家當，一磚一瓦都是他的臉面。抵出去？！以後他趙永富在趙家凹子村更沒法抬頭！
「不行！」趙永富吼出來，聲音都劈了，胸口劇烈起伏，熟悉的憋悶感直衝喉嚨管，「新屋不能動……咳咳……」
話未說完便猛地咳嗽起來，一聲緊似一聲，根本停不下來。
楊建明略帶詫異地上下掃一眼趙永富，抱著胳膊，冷笑，「不動屋子也行。475塊，現在拿出來。」
院子裡一片死寂。
趙德仁焦灼又擔憂的老眼掃了一眼趙永富，連一絲賠笑也擠不出來了，臉色鐵青，咬著牙說，「楊會計，要不您再寬限幾天，我們湊……」
「寬限幾天？」楊建明打斷他，從公文包里掏出借條敲了敲，「我已經寬限了三天！今天臘月二十四，小年，明天二十五，我得回老丈人家過年。後面更沒空，今天，必須有個說法！」
趙劉氏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起來，「老天爺啊……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人啊……」
楊建明看都不看她，只盯著趙德仁，「叔，我敬您是老輩人，懂道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要是實在拿不出，咱們就去大隊部，請陳書記評評理。」
這話戳到了趙德仁的軟肋。去大隊部？讓全村人都知道他趙家欠了一屁股債還不上？他這張老臉還往哪兒擱？
「湊！」
趙德仁粗糙的大手死死捏著旱菸杆，額頭上青筋凸起，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一個字，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回去，把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
趙劉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爬起來，臉上還掛著淚，頓了半晌，像是突然醒悟過來一樣，眼神驟然變得精明而兇狠。
她先沖趙立根吼，「立根！你家糧缸里還有多少？都搬過來！」
趙立根嚇得一哆嗦，瘸著的右腿一歪，「娘，我們家……我們家沒有了……」
「少廢話！」趙劉氏三角眼一瞪，「沒有糧食，你們天天喝西北風？槐花手裡不是還有五毛錢？」
趙立根連連後退兩步，腿肚子直哆嗦，「……我去拿那五毛錢。」
「五毛錢頂個屁用！」趙劉氏又罵了一句，轉向滿倉，「滿倉！你呢？前兩天還說要去鎮上寄信。」
滿倉抿著嘴，從貼身兜里摸出兩張毛票子，一張貳毛，一張壹毛，「就這……」
趙劉氏一把奪過去，一雙三角眼滴溜溜直轉，轉向東廂房，看了那簇新的大紅「囍」字一眼，又看向趙永富，「永富，你那屋……」
「我屋裡啥也沒有！」好不容易有個喘氣間隙的趙永富吼道，「錢都砸新屋上了！」
緊接著整個人抽搐了一下，再次劇烈地咳嗽起來，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臉頰湧起一陣陣不正常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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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賣豬！賣雞！」趙德仁沉聲開口，「圈裡那頭豬，養了一年了，能出一百多斤肉，加上那十幾隻雞，都抓了！還有老槐樹這邊的豬和雞，一併抓了！」
這話像錘子，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趙德仁接著道，「豬趕到公社食品站，按『購六留四』政策，國家給的那六成錢，和自家留的那四成肉（或折的錢），全都拿來抵！雞賣了直接抵。」
沒有糧食，年豬的那四成和雞都沒有了指望，這個年，一家人真不用過了。
可沒人敢反對。
趙劉氏抹了把臉，指揮著，「立根，滿倉，去抓雞！永富……」
喊到趙永富時頓了頓，怨恨又無奈地瞥了一眼還沒緩過氣來的趙永富，抻長了脖子轉向隔壁老槐樹的方向，嚷道，「槐花……槐花去圈豬！」
早就聽到響動的槐花身子一個激靈，下意識看向老槐樹下的豬圈。
一場混亂的「抄家」開始了。
雞飛狗跳，豬叫連天。二十幾隻雞被捆了腳扔進院子裡，兩頭扭著圓屁股的豬先後被滿倉和趙立根硬拖了出來，嚇得嗷嗷叫。
楊建明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還掏出個小本子記帳，「雞，25隻，按市價1塊2一隻……豬，估摸160斤，兩頭是320斤，毛豬價4毛一斤……」
算盤打得噼啪響。
「雞30塊，豬128塊，加上剛才的12塊2毛，一共170塊2毛。」楊建明抬起頭，「還差304塊8毛。」
趙德仁臉都白了。
趙劉氏一屁股又坐了回去，這回是真哭了，「沒了……真沒了啊……」
雞偶爾的撲騰聲和趙劉氏壓抑的抽泣一起一伏，相互交織。那個冰冷的數字懸在每個人頭頂，像一把始終落不下來的鍘刀。
「哦，還有這4袋子糧食。」楊建明扒拉著袋子口，「兩袋子白面，一袋子白米，一袋子紅薯干。不用算了，白面1毛5一斤，白米1毛7一斤，紅薯干7分一斤，加起來值不了20塊錢。」
趙永富喉嚨里「嗬嗬」作響，強忍著不適站起身，顫著步子沖向東廂房，摸索著從褲兜里扯出鑰匙，鑰匙明明對準了鎖眼，卻半晌打不開。
趙德仁衝過來，一把奪過鑰匙，「吧嗒」一下開了鎖，一把推開了房門。
趙永富踉蹌著走了進去。
隨著一股子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趙永富感覺自己吸進去的空氣里，似乎仍殘存著一股子黏膩的血腥氣。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詭異的紅色喜慶。
趙劉氏佝僂的身子一顫，忙別開臉，瑟縮到廊下的另一側，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大仙莫怪……冤有頭債有主……」
不一會兒，趙永富抱著幾床嶄新的被褥出來。
「這個！」他把被褥扔在楊建明腳邊，「今年扯的新布，今年的新棉花，一床能抵15塊！」
楊建明彎腰翻了翻，搖頭，「二手貨，不值錢。一床最多5塊。」
「5塊就5塊！」趙永富喉嚨里猛地「嗬」了一聲，用盡了全身力氣吼道。一咬牙，一把抓住楊建明的手，將他扯進東廂房，一一指過屋子裡每一樣簇新的家具，「五斗櫥、梳妝檯、衣櫃、大床，都是十成新的家具。」
楊建明這話像刀子，把趙家最後的體面一下子刮掉了。
抵新屋？
趙永富眼珠子都紅了。新屋是他這兩年橫著走攢下的全部家當，一磚一瓦都是他的臉面。抵出去？！以後他趙永富在趙家凹子村更沒法抬頭！
「不行！」趙永富吼出來，聲音都劈了，胸口劇烈起伏，熟悉的憋悶感直衝喉嚨管，「新屋不能動……咳咳……」
話未說完便猛地咳嗽起來，一聲緊似一聲，根本停不下來。
楊建明略帶詫異地上下掃一眼趙永富，抱著胳膊，冷笑，「不動屋子也行。475塊，現在拿出來。」
院子裡一片死寂。
趙德仁焦灼又擔憂的老眼掃了一眼趙永富，連一絲賠笑也擠不出來了，臉色鐵青，咬著牙說，「楊會計，要不您再寬限幾天，我們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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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劉氏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起來，「老天爺啊……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人啊……」
楊建明看都不看她，只盯著趙德仁，「叔，我敬您是老輩人，懂道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您要是實在拿不出，咱們就去大隊部，請陳書記評評理。」
這話戳到了趙德仁的軟肋。去大隊部？讓全村人都知道他趙家欠了一屁股債還不上？他這張老臉還往哪兒擱？
「湊！」
趙德仁粗糙的大手死死捏著旱菸杆，額頭上青筋凸起，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一個字，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都回去，把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
趙劉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爬起來，臉上還掛著淚，頓了半晌，像是突然醒悟過來一樣，眼神驟然變得精明而兇狠。
她先沖趙立根吼，「立根！你家糧缸里還有多少？都搬過來！」
趙立根嚇得一哆嗦，瘸著的右腿一歪，「娘，我們家……我們家沒有了……」
「少廢話！」趙劉氏三角眼一瞪，「沒有糧食，你們天天喝西北風？槐花手裡不是還有五毛錢？」
趙立根連連後退兩步，腿肚子直哆嗦，「……我去拿那五毛錢。」
「五毛錢頂個屁用！」趙劉氏又罵了一句，轉向滿倉，「滿倉！你呢？前兩天還說要去鎮上寄信。」
滿倉抿著嘴，從貼身兜里摸出兩張毛票子，一張貳毛，一張壹毛，「就這……」
趙劉氏一把奪過去，一雙三角眼滴溜溜直轉，轉向東廂房，看了那簇新的大紅「囍」字一眼，又看向趙永富，「永富，你那屋……」
「我屋裡啥也沒有！」好不容易有個喘氣間隙的趙永富吼道，「錢都砸新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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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賣豬！賣雞！」趙德仁沉聲開口，「圈裡那頭豬，養了一年了，能出一百多斤肉，加上那十幾隻雞，都抓了！還有老槐樹這邊的豬和雞，一併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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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仁接著道，「豬趕到公社食品站，按『購六留四』政策，國家給的那六成錢，和自家留的那四成肉（或折的錢），全都拿來抵！雞賣了直接抵。」
沒有糧食，年豬的那四成和雞都沒有了指望，這個年，一家人真不用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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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到趙永富時頓了頓，怨恨又無奈地瞥了一眼還沒緩過氣來的趙永富，抻長了脖子轉向隔壁老槐樹的方向，嚷道，「槐花……槐花去圈豬！」
早就聽到響動的槐花身子一個激靈，下意識看向老槐樹下的豬圈。
一場混亂的「抄家」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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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建明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還掏出個小本子記帳，「雞，25隻，按市價1塊2一隻……豬，估摸160斤，兩頭是320斤，毛豬價4毛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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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仁臉都白了。
趙劉氏一屁股又坐了回去，這回是真哭了，「沒了……真沒了啊……」
雞偶爾的撲騰聲和趙劉氏壓抑的抽泣一起一伏，相互交織。那個冰冷的數字懸在每個人頭頂，像一把始終落不下來的鍘刀。
「哦，還有這4袋子糧食。」楊建明扒拉著袋子口，「兩袋子白面，一袋子白米，一袋子紅薯干。不用算了，白面1毛5一斤，白米1毛7一斤，紅薯干7分一斤，加起來值不了20塊錢。」
趙永富喉嚨里「嗬嗬」作響，強忍著不適站起身，顫著步子沖向東廂房，摸索著從褲兜里扯出鑰匙，鑰匙明明對準了鎖眼，卻半晌打不開。
趙德仁衝過來，一把奪過鑰匙，「吧嗒」一下開了鎖，一把推開了房門。
趙永富踉蹌著走了進去。
隨著一股子陳舊的氣息撲面而來，趙永富感覺自己吸進去的空氣里，似乎仍殘存著一股子黏膩的血腥氣。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詭異的紅色喜慶。
趙劉氏佝僂的身子一顫，忙別開臉，瑟縮到廊下的另一側，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大仙莫怪……冤有頭債有主……」
不一會兒，趙永富抱著幾床嶄新的被褥出來。
「這個！」他把被褥扔在楊建明腳邊，「今年扯的新布，今年的新棉花，一床能抵15塊！」
楊建明彎腰翻了翻，搖頭，「二手貨，不值錢。一床最多5塊。」
「5塊就5塊！」趙永富喉嚨里猛地「嗬」了一聲，用盡了全身力氣吼道。一咬牙，一把抓住楊建明的手，將他扯進東廂房，一一指過屋子裡每一樣簇新的家具，「五斗櫥、梳妝檯、衣櫃、大床，都是十成新的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