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抵債（一）
槐花的手空了。她慢慢抬起那隻攥著錢的手，手指因為用力而僵硬發白。她看著趙德仁，聲音很輕，帶著認命後的空洞，「爹，5毛……真的不夠。」
趙德仁移開目光，看向灰濛濛的天，「先緊著眼前。餓不死就行。」
槐花不再說話了。她緩緩地，顫抖著，從那捲零票里，數出五張最破舊的1毛錢，留下大約5毛的樣子。剩下的，那張1塊錢和剩餘的毛票，被她用指尖捏著，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遞向了趙劉氏。
趙劉氏右臂夾著糧袋，動作不便，卻迫不及待地伸過右手，用那兩根裹著布條的手指，有些笨拙但極其用力地，將錢拽了過去，緊緊捏在手裡。
趙德仁見狀，臉色定了定，「行了，回去把糧收好。記住，一家人，難關要一起扛。」說罷，轉身背著旱菸杆走了。
趙劉氏抱著糧袋、捏著錢，費勁地跟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狠狠剜了槐花一眼。
趙永富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目光掃過槐花手裡那點可憐的零錢，和她空蕩蕩的腳邊，眼皮子動了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不明，拖著步子，跟在爹娘身後離開了。
滿倉一直站在不遠處，沒有靠近，也沒有走遠，就這麼定定地看著，臉上滿是無力、無奈，與徹骨的哀傷。
寒風卷過空寂的小道。
槐花還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手心那5張皺得不成樣子的毛票。
趙立根蹭過來，想去拉她的袖子，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聲音沮喪又小心，「槐花……咱、咱回吧……」
槐花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凍僵般的平靜。她沒有看趙立根，目光落向趙家人消失的拐角，又垂下來，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腳下。
抬腳，一步步朝村西頭走，步子很慢，背影在冬日清晨的寒氣里，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吹走的紙。
回到家，揭開麵缸蓋子，將最後一點白面用半截絲瓜簍子一點點掃進粗瓷碗裡，只有淺淺的一平碗，也是家裡最後一口細糧。
又翻出所有的曬乾菜和醃菜，緊在一起湊了湊，分別湊了不大不小兩瓦罐。
麥乳精雖有大半罐，哪怕孩子一天吃一頓，卻也捱不到一個多月後的開春。
看來，必須得動用貼身荷包里的那3塊8毛錢和3斤糧票了，只是……該怎麼花呢？
不管是偷偷去鎮上，還是去大隊部，不對，大隊部只管發糧，有糧票去大隊部也買不了糧，糧票只能去國營糧站或供銷社糧店換糧。錢就更難花出去了，除非有熟人願意拿錢換糧，不然，就只能去黑市？
「黑市」兩個字一冒出來，槐花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當真想都不敢想。只是不管哪種方式，最終都得把糧食駝回來，若像今天一樣，被趙劉氏全搶了去，豈不是白搭？還會惹來禍端。
找滿倉幫忙？還有……
不等槐花想清楚怎麼把錢換成救命糧，楊建明來了，氣勢洶洶地來了。
「趙永富，時辰到，拿錢來！」楊建明的二八大槓在新屋門口還沒有停穩當，嗓門已經嚷開了。
趙劉氏正在扒拉放在堂屋廊下的4袋子糧食，這些就是今天剛在大隊部結算的所有口糧了。聽到叫聲，她吊著的胳膊一顫，纏著布條的右手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褲兜里的一沓毛票子和幾個分幣。
趙德仁手中的旱菸杆一頓，陰沉著一張臉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看向已經踏進院子大門的楊建明。
癱在椅子裡的趙永富閉了閉眼，嘴唇崩成一條直線，本就灰敗的臉色更是一片死寂般地認命。
滿倉站在一旁，雙手緩緩緊握成拳，忐忑不安的臉上明顯掠過一絲緊張。
趙立根歪著身子杵在親娘身旁，乍一聽到楊建明的大嗓門，下意識抻直了身子，一雙小眼睛慌張地看向聲音來源處。
「喲！都在啊！」楊建明腳步一頓，似乎有些意外趙家人都來了。
「楊會計，屋裡坐。」趙德仁上前，客氣道。
楊建明掃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八仙桌，扯了扯唇，「不了，直接解決正事。」說著看向仍癱在椅子裡的趙永富，「永富兄弟，今兒個可是正日子，拿錢來吧，本金加利息一共475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一聽到這個數字，除了趙永富，所有人都傻眼了，不是345塊嗎？咋又變成了475？天啦！到底咋回事？
趙永富深呼吸一口氣，一隻手撫在胸口，視線緩緩挪到楊建明臉上，不自覺地佝僂了一下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三下四，「楊兄，不瞞你說，我一下子真拿不出這麼多錢。你看要不這樣，這些糧食和一些散錢你先收著，等明年開春……」
「明年？開什麼玩笑？我一天也等不了！」楊建明打斷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就知道有貓膩，果不其然，趙永富沒錢還帳。
今年幸好倒賣古董賺了不少，不然，供銷社年底盤帳的窟窿怕是不好填，以後像這種大額的賒帳堅決不干。風險太不可控了，誰能料到翠蓮這麼年輕說沒就沒了？眼瞅著趙永富這小子如此頹廢，怕是還沒有從喪妻之痛中走出來。
又掃了一眼廊下的4袋糧食，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隔空指著趙永富的鼻子道，「你別告訴我，這幾個糧袋子能值475塊？」
趙劉氏忙不迭地從褲兜里掏出所有的毛票子和分幣，一一攤在楊建明面前，「這……這還有……10多塊……」
楊建明的目光一一掃過趙劉氏手中那皺巴巴的一沓毛票和幾個可憐兮兮的分幣，先是一怔，旋即臉色一變，一股子邪火直衝腦門，惡狠狠瞪向趙永富，「趙永富，你玩我呢？！幾袋子粗糧加10來塊錢就能抵上你那四五百的債？」
院子裡霎時靜得可怕，只有寒風穿過門縫的嗚咽，和趙永富破風箱般的「呼呼」喘息。他額頭上已見了汗，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想以此來獲取更多氧氣。
「楊會計，您看這樣。」趙德仁兩步上前，先是狠狠瞪了趙永富一眼，仿佛在說「看你惹的禍，還得老子擦屁股。」
待站在楊建明面前時，臉上立即堆起了笑，「我們前兒個才知道永富欠了您的錢，短短三天時日，確實來不及籌錢。
要不這樣，隔壁老槐樹下的幾間屋子，三間正屋加兩間偏房，一併抵給你。當初做這屋子時，都是按照一間150的標準，如今雖說舊了些，抵475塊還是略有盈餘的。」
楊建明轉轉眼珠，抬頭朝隔壁老槐樹的方向瞥了一眼，沒有及時表態。
趙德仁仍賠著笑，態度和藹。
趙永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楊建明，重重地喘氣。
趙劉氏咽了口口水，雙手攏了攏，正欲把錢重新裝回口袋，楊建明的目光轉了過來，趙劉氏一驚，嚇得忙不迭又攤開了手，纏著布條的手指跟著顫了一下。
滿倉隨著楊建明的視線看向隔壁老槐樹，拳頭捏得指節發白，猛地別開了臉，不忍再看。
趙德仁移開目光，看向灰濛濛的天，「先緊著眼前。餓不死就行。」
槐花不再說話了。她緩緩地，顫抖著，從那捲零票里，數出五張最破舊的1毛錢，留下大約5毛的樣子。剩下的，那張1塊錢和剩餘的毛票，被她用指尖捏著，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遞向了趙劉氏。
趙劉氏右臂夾著糧袋，動作不便，卻迫不及待地伸過右手，用那兩根裹著布條的手指，有些笨拙但極其用力地，將錢拽了過去，緊緊捏在手裡。
趙德仁見狀，臉色定了定，「行了，回去把糧收好。記住，一家人，難關要一起扛。」說罷，轉身背著旱菸杆走了。
趙劉氏抱著糧袋、捏著錢，費勁地跟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狠狠剜了槐花一眼。
趙永富自始至終沒說話，只是目光掃過槐花手裡那點可憐的零錢，和她空蕩蕩的腳邊，眼皮子動了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不明，拖著步子，跟在爹娘身後離開了。
滿倉一直站在不遠處，沒有靠近，也沒有走遠，就這麼定定地看著，臉上滿是無力、無奈，與徹骨的哀傷。
寒風卷過空寂的小道。
槐花還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手心那5張皺得不成樣子的毛票。
趙立根蹭過來，想去拉她的袖子，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聲音沮喪又小心，「槐花……咱、咱回吧……」
槐花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淚，只有一種凍僵般的平靜。她沒有看趙立根，目光落向趙家人消失的拐角，又垂下來，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腳下。
抬腳，一步步朝村西頭走，步子很慢，背影在冬日清晨的寒氣里，單薄得像一張隨時會被吹走的紙。
回到家，揭開麵缸蓋子，將最後一點白面用半截絲瓜簍子一點點掃進粗瓷碗裡，只有淺淺的一平碗，也是家裡最後一口細糧。
又翻出所有的曬乾菜和醃菜，緊在一起湊了湊，分別湊了不大不小兩瓦罐。
麥乳精雖有大半罐，哪怕孩子一天吃一頓，卻也捱不到一個多月後的開春。
看來，必須得動用貼身荷包里的那3塊8毛錢和3斤糧票了，只是……該怎麼花呢？
不管是偷偷去鎮上，還是去大隊部，不對，大隊部只管發糧，有糧票去大隊部也買不了糧，糧票只能去國營糧站或供銷社糧店換糧。錢就更難花出去了，除非有熟人願意拿錢換糧，不然，就只能去黑市？
「黑市」兩個字一冒出來，槐花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當真想都不敢想。只是不管哪種方式，最終都得把糧食駝回來，若像今天一樣，被趙劉氏全搶了去，豈不是白搭？還會惹來禍端。
找滿倉幫忙？還有……
不等槐花想清楚怎麼把錢換成救命糧，楊建明來了，氣勢洶洶地來了。
「趙永富，時辰到，拿錢來！」楊建明的二八大槓在新屋門口還沒有停穩當，嗓門已經嚷開了。
趙劉氏正在扒拉放在堂屋廊下的4袋子糧食，這些就是今天剛在大隊部結算的所有口糧了。聽到叫聲，她吊著的胳膊一顫，纏著布條的右手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褲兜里的一沓毛票子和幾個分幣。
趙德仁手中的旱菸杆一頓，陰沉著一張臉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看向已經踏進院子大門的楊建明。
癱在椅子裡的趙永富閉了閉眼，嘴唇崩成一條直線，本就灰敗的臉色更是一片死寂般地認命。
滿倉站在一旁，雙手緩緩緊握成拳，忐忑不安的臉上明顯掠過一絲緊張。
趙立根歪著身子杵在親娘身旁，乍一聽到楊建明的大嗓門，下意識抻直了身子，一雙小眼睛慌張地看向聲音來源處。
「喲！都在啊！」楊建明腳步一頓，似乎有些意外趙家人都來了。
「楊會計，屋裡坐。」趙德仁上前，客氣道。
楊建明掃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八仙桌，扯了扯唇，「不了，直接解決正事。」說著看向仍癱在椅子裡的趙永富，「永富兄弟，今兒個可是正日子，拿錢來吧，本金加利息一共475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一聽到這個數字，除了趙永富，所有人都傻眼了，不是345塊嗎？咋又變成了475？天啦！到底咋回事？
趙永富深呼吸一口氣，一隻手撫在胸口，視線緩緩挪到楊建明臉上，不自覺地佝僂了一下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三下四，「楊兄，不瞞你說，我一下子真拿不出這麼多錢。你看要不這樣，這些糧食和一些散錢你先收著，等明年開春……」
「明年？開什麼玩笑？我一天也等不了！」楊建明打斷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就知道有貓膩，果不其然，趙永富沒錢還帳。
今年幸好倒賣古董賺了不少，不然，供銷社年底盤帳的窟窿怕是不好填，以後像這種大額的賒帳堅決不干。風險太不可控了，誰能料到翠蓮這麼年輕說沒就沒了？眼瞅著趙永富這小子如此頹廢，怕是還沒有從喪妻之痛中走出來。
又掃了一眼廊下的4袋糧食，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隔空指著趙永富的鼻子道，「你別告訴我，這幾個糧袋子能值475塊？」
趙劉氏忙不迭地從褲兜里掏出所有的毛票子和分幣，一一攤在楊建明面前，「這……這還有……10多塊……」
楊建明的目光一一掃過趙劉氏手中那皺巴巴的一沓毛票和幾個可憐兮兮的分幣，先是一怔，旋即臉色一變，一股子邪火直衝腦門，惡狠狠瞪向趙永富，「趙永富，你玩我呢？！幾袋子粗糧加10來塊錢就能抵上你那四五百的債？」
院子裡霎時靜得可怕，只有寒風穿過門縫的嗚咽，和趙永富破風箱般的「呼呼」喘息。他額頭上已見了汗，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想以此來獲取更多氧氣。
「楊會計，您看這樣。」趙德仁兩步上前，先是狠狠瞪了趙永富一眼，仿佛在說「看你惹的禍，還得老子擦屁股。」
待站在楊建明面前時，臉上立即堆起了笑，「我們前兒個才知道永富欠了您的錢，短短三天時日，確實來不及籌錢。
要不這樣，隔壁老槐樹下的幾間屋子，三間正屋加兩間偏房，一併抵給你。當初做這屋子時，都是按照一間150的標準，如今雖說舊了些，抵475塊還是略有盈餘的。」
楊建明轉轉眼珠，抬頭朝隔壁老槐樹的方向瞥了一眼，沒有及時表態。
趙德仁仍賠著笑，態度和藹。
趙永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楊建明，重重地喘氣。
趙劉氏咽了口口水，雙手攏了攏，正欲把錢重新裝回口袋，楊建明的目光轉了過來，趙劉氏一驚，嚇得忙不迭又攤開了手，纏著布條的手指跟著顫了一下。
滿倉隨著楊建明的視線看向隔壁老槐樹，拳頭捏得指節發白，猛地別開了臉，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