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被「道理」奪走的糧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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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趙立根囁嚅道,緊張的聲音發顫,實在沒想到槐花不但會認這麼多字,還會算帳。而他之前的那些預支,都是聽了娘的差遣。

  之前也是這樣,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自打他會掙工分以來,都是聽娘的安排。如今被槐花發現,像是他的錯處被抓了現形一樣,羞愧又難堪。

  槐花沒理趙立根,抬起頭,「吳會計,這些預支……都是趙立根來借的?」

  「是啊。」吳會計點頭,詫異地看了一眼一旁的趙立根,「說是家裡不夠吃。咋了?」

  槐花抿了抿唇,沒說啥,只重重地颳了趙立根一眼。將手中的帳本遞還給了吳會計。

  外頭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來排隊了。

  「那……那我先領了,吳會計,你給我開條子。」槐花道。

  老吳看了一眼有些古怪的趙立根,頓了頓,沒吭聲,點點頭,公事公辦地撕下一張條子,工工整整寫上數字,還蓋了章。

  「拿好。」老吳把條子遞給槐花,「去隔壁倉房領糧吧。」

  槐花接過條子,道了謝,抬腳朝外走,趙立根小心翼翼地跟著,低垂著視線,不敢看槐花。

  去了倉房。保管員按條子稱了15斤白面、8斤紅薯干,又數了1塊8毛5分錢給她。

  糧袋扛在肩上,錢攥在手心。槐花走出倉房時,天已經亮了。隊部門口排起了長隊。

  老屋隔壁李嬸看見她,打招呼,「槐花,這麼早領了?」

  槐花含糊地應了一聲,低著頭,快步往家走。她不敢走大路,還是繞著小道,專挑背人的地方。

  趙立極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不敢吭聲。

  誰知剛拐進一條小道,前面齊刷刷站著三個人:趙德仁、趙劉氏、趙永富。

  三人身後的不遠處,滿倉站在那裡,朝槐花直揮手,示意她趕緊離開。

  槐花心下一涼,眼裡那一絲冰涼的恨意瞬間沉入眼底,化為一片沉重的麻木。

  停下腳步,先是深深地看了滿倉一眼,又回頭掃了看似驚慌失措的趙立根一眼,將肩上的糧袋卸了下來,放在腳邊,攥在手心的那1塊8毛5分錢露出兩張零碎票子的一角,在寒風中顫微微的,只一眼就看的清清楚楚。


  「槐花,」他先開了口,聲音沉緩,帶著不容置疑的腔調,「永富的事,是全家的事。年關債,躲不過。家裡的工分,得先緊著這個窟窿。」

  他沒問「你怎麼先領了」,直接定了性,這不是「你的糧」,是「家裡的工分糧」。

  槐花深吸一口氣,聲音努力平穩卻在一說出口就被風吹的輕顫,「爹,道理我懂。二弟的債,該還。可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就等著這口糧救急,秋穗還小,求你……好歹留一口,讓孩子熬到開春。」

  她說著,手悄悄將糧袋往自己身後撥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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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知道這債躲不過,想著能藏一點是一點,不想趙家人來的這麼快,那就只能盡最大可能地爭取一點兒口糧。

  「留?拿什麼留?!」趙劉氏立刻尖聲接上。她吊著左胳膊,右手指著槐花,那兩根裹著布條、還沒好利索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更顯得她的指控理直氣壯又咄咄逼人,

  「300多塊的窟窿啊!眼瞅著債主就要上門!你不想著幫家裡共渡難關,還想著摳搜那點口糧?你是想逼死你二弟、逼死我們兩把老骨頭?」

  趙劉氏瞥見槐花那護食的樣子,一時還真沒把握一把搶過糧袋。

  但她的腳步往前逼了半步,用身體和氣勢壓迫著槐花,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槐花臉上,

  「你看看永富,都成啥樣了!要不是被這債逼的,他能這樣?你這個當大嫂的,不說幫忙,還攔著救命的糧?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槐花被她逼得後退了半步,臉頰因屈辱和急切而發燙,又因為做不到像趙劉氏那樣豁出去撒潑而窘迫,「娘!我不是不給!我就想給孩子留條活路!」她攥著錢的手下意識往懷裡縮。

  「活路?債還不上,一大家子喝農藥都沒錢買!」趙劉氏的聲音越發尖利,右手那兩根傷指幾乎要戳到槐花鼻尖,「把糧和錢拿過來!這是救你二弟、救這個家的!你敢藏私試試?」

  趙立根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看看爹娘,又看看槐花,帶著哭腔哀求,「爹,娘……槐花……別吵了……要不,要不咱先回去商量……」

  「商量什麼商量!」趙劉氏猛地扭頭瞪向趙立根,把他剩下的話全瞪了回去,「你就是個慫蛋!連自個兒媳婦都管不住!你看看她,眼裡還有沒有老趙家?!若不是我們攔著,她是不是就把這糧食獨吞了?」

  趙德仁重重咳嗽了兩聲,制止趙劉氏越來越高的聲調。

  他看向槐花,語氣「語重心長」,卻帶著冰冷的權衡,「槐花,帳不是你這麼算的。永富這債還不上,楊建明那種鎮上的體面人,能善罷甘休?

  他要是鬧到大隊部,鬧得全村老少都知道老趙家欠錢不還,丟的是咱家祖宗八代的臉!到那時候,你以為你們大房就能躲清靜?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立根還咋在村里抬頭?」

  他頓了頓,給出了那個看似「公道」的判決,「糧食先拿去還債。錢……你實在緊巴,留5毛,給秋穗應個急。剩下的,算是你們大房為家裡出的力。等緩過這口氣,再說。」

  5毛!他輕飄飄一句話,就要拿走槐花手中大半的活命錢!而糧,則是一粒不剩。

  槐花只覺得渾身發冷,寒風如冰針般直朝她心窩子戳,戳的她如墜冰窖。

  她看著趙德仁不容置疑的臉,看著趙劉氏那雖然不能動手卻勝似動手的逼人姿態,看著趙永富那陰影般沉默的頹廢。所有的爭辯都卡在了喉嚨里,變成冰冷的石塊。

  慢慢地,槐花護著糧袋的手,力道一點點流失。

  趙劉氏敏銳地察覺了,立刻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手臂往前一推一攬,將糧袋扒拉到自己腳邊,然後用腳勾住,再彎腰用右臂和身體彆扭地夾住,緊緊地、有些狼狽卻又無比堅決地「抱」住了糧袋。

  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充滿占有欲的勝利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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