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工分的絞索
趙立根嚇得魂飛魄散，人也跟著朝前歪倒，「咚」地一聲摔在地上，手中的搪瓷盆跟著摔了出去，撞在東廂房的門板上，發出刺耳的「咣咣」聲。
「你個沒用的東西！」趙德仁呵斥道。老遠就看到趙立根在跨門檻時身體朝一邊歪，擔心地叫了一嗓子，他倒好，直接栽倒了。
跟著進來的滿倉一把拉起趙立根，趙立根靠在門框上，驚魂未定地看向東廂房，那扇門閉的緊緊的，也上了鎖，急促又紊亂的呼吸才稍稍平復了幾分。
趙德仁上下掃了狼狽的大兒子一眼，正欲再次開口罵人，西廂房傳來極輕的聲響，「水……水……」
趙德仁一頓，三步並作兩步進了西廂房。
趙永富醒了，準確地說，是被剛才的巨大聲響嚇醒的。
「滿倉，快，拿水來。」趙德仁上下打量二兒子一眼，疾聲道。
滿倉一個急剎車，匆匆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轉身又朝外跑。
水端到唇邊時，趙永富的眼神才恢復了清明，他瞅了一眼滿倉，又看了看趙德仁，最後看向站在房門口的趙立根，第一句話是，「槐花呢？」
「喝水。」趙德仁驀地拔高了聲音，幾乎命令道。
趙永富一怔，下意識張開嘴，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直到一口氣將一碗水喝完，他才像是完成任務一樣，頹然地倒在滿倉懷裡，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胸口劇烈起伏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雙頰酡紅，唇瓣乾裂，一頭一臉的汗，濡濕的頭髮貼在頭皮上，像是剛洗了頭還未來得及擦乾一樣。
時間一時靜止，誰也沒有說話。
滿倉扯過被褥的一角，擦了擦趙永富頭上臉上的汗，將人輕輕放平。
「滿倉去煎藥。」趙德仁吩咐，站起身，來到堂屋，瞥向放在八仙桌上的一碗稀飯，伸出兩根手指在碗壁上貼了貼，觸手冰涼，頓時臉色一沉。
「永富沒洗胃，也沒吃早飯？」趙德仁看向瑟縮在門口的趙立根，聲音凜冽如刀。
趙立根點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槐花的早飯送到了，至於永富有沒有吃，槐花不是當著爹的面說了，只送到門口嗎？當然，他不敢說。
就在趙立根忐忑地等待著親爹發脾氣，或叫他立即喊來槐花時，不想他只是陰沉地掃了一眼涼飯，出聲道，「去熱了餵永富吃。」
「哦哦。」趙立根忙不迭端起碗進了廚房。
廚房裡煙霧繚繞，兄弟兩人沉默地熱飯煎藥，誰也沒有吭聲。
待趙立根將熱好的稀飯端出去後，趙德仁才朝滿倉悠悠開口，「槐花這女伢，心硬了，也野了。永富和你娘這次出事，八成和她脫不了干係。以後家裡的事，防著她點。」
滿倉手中的火鉗一頓，一時不知如何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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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和永富同時被嚇倒，這明擺著是槐花的報復，昨天她說過來新屋拿麥乳精，不知她是不是也放了什麼紅頭繩之類的東西，把二哥也嚇成這樣。
自己要防著她嗎？爹既然這樣提醒，多半也猜到自己知道些什麼，只是沒有明說。估計爹也知道，即便他問了，自己也不會指證槐花。
哎！
好半晌，滿倉只是點了點頭。
趙德仁盯著不斷冒出白霧的鍋台，又道，「你去把她叫來。」
滿倉應聲，出了廚房。
槐花也在燒火，鍋里煮的干缸豆散發出一股子陳舊的香氣。
「爹找你。」滿倉道，目光沉沉。
槐花點點頭，起身，又朝鍋里添了一瓢水，一扭頭，與滿倉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固。
槐花張了張嘴，想承認自己利用了他的信任，趁機將「不乾淨」的東西放進了西廂房，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事情已經做了，不管滿倉是否原諒自己，都沒有意義。
從一開始，滿倉就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是她說一兩句話，問題就能徹底解決的。
嘆息一聲，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進了新屋。
趙德仁端坐在堂屋內，一見槐花進來，本就陰沉的臉上更是蒙上了一層陰森森的晦暗。
槐花還以為趙永富醒了，趙德仁找她來當面對質，不想只趙德仁一人。
「永富和你娘的病是你嚇出來的，藥錢你得承擔。從今天起，你掙的工分，一分不少直接記到我名下。家裡的事你可以少管，但隊裡的活，一天也不准少！」
趙德仁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槐花心下一沉，趙德仁這是改變策略了？不對，他這是一下子抓住了最關鍵的東西：錢。
她一直不承認，滿倉也不出來作證，一味地糾結對錯也不能解決缺錢的窘迫，這藥一抓就是6副，錢從哪兒來？
自己這身子骨還沒有好全，一天掙不了幾個工分，還要被趙德仁拿走？！
年底結帳，還不知能領多少口糧，沒有吃的，不一樣要人命？
槐花的心直往下墜。趙德仁這一手，比擀麵杖敲在脊背上更毒。它不響，不痛，卻像一條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的喉嚨，要慢慢絞死她賴以呼吸的那點指望，工分和口糧。
她抬起眼，直視著趙德仁眼中那片陰森的晦暗。
「爹的意思是，」槐花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是我嚇病了人，得賠錢。賠不起，就拿工分抵債。是這樣吧？」
趙德仁沒說話，只從鼻子裡沉沉「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他不跟她辯是非，只跟她算利害。這比任何怒吼都讓槐花脊背發涼。
「行。」槐花忽地點了頭，挺了挺仍然疼痛的脊背，乾脆得讓滿倉都抬眼看了過來。
「工分記你名下，我認。但話得說清，這『債』怎麼個算法？是只抵娘和永富這次的藥錢，還是往後但凡家裡有人頭疼腦熱，都算在我頭上，要我拿工分填這無底洞？」
槐花瘦削的身子站的筆直，「若是前者，藥錢抵完，帳就兩清。若是後者……」
她頓了頓，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慘烈的笑，「那爹不如現在就家法處置，把我這『不祥』之人亂棍打死，倒也乾淨。反正都是個死，早死晚死，沒分別。」
堂屋裡霎時靜得可怕，只有西廂房趙永富隱約的呻吟和廚房鍋里水開的咕嘟聲。
趙德仁搭在膝蓋上的粗糙大手，手指一點點收攏，最終攥成了一個死死的拳頭。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槐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幾次三番才拐買來的媳婦，她不是不怕，她是連死都不怕了。
滿倉「噝」地一聲，上前兩步，急急喚了聲「爹……」
「住嘴！」趙德仁大喝一聲，兩道目光如利劍般射向滿倉。
滿倉喉嚨里的話被生生噎住。
半晌，趙德仁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就抵這次的藥錢。」
槐花垂下眼，肩膀一垮，身形都矮了幾分，「好。年底隊裡結帳，爹自己去對。若沒別的事，我回去看火了。」她說完，也不等趙德仁應允，轉身就朝外走。
跨出門檻時，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刺下來。槐花眯了眯眼，沒回頭。
她知道，這場仗沒贏。她只是用「死」字，給自己換了一口氣，劃了一道暫時的線。
而線的那頭，趙德仁那雙晦暗的眼睛，正釘在她的背影上，比任何時候都冷。
「你個沒用的東西！」趙德仁呵斥道。老遠就看到趙立根在跨門檻時身體朝一邊歪，擔心地叫了一嗓子，他倒好，直接栽倒了。
跟著進來的滿倉一把拉起趙立根，趙立根靠在門框上，驚魂未定地看向東廂房，那扇門閉的緊緊的，也上了鎖，急促又紊亂的呼吸才稍稍平復了幾分。
趙德仁上下掃了狼狽的大兒子一眼，正欲再次開口罵人，西廂房傳來極輕的聲響，「水……水……」
趙德仁一頓，三步並作兩步進了西廂房。
趙永富醒了，準確地說，是被剛才的巨大聲響嚇醒的。
「滿倉，快，拿水來。」趙德仁上下打量二兒子一眼，疾聲道。
滿倉一個急剎車，匆匆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轉身又朝外跑。
水端到唇邊時，趙永富的眼神才恢復了清明，他瞅了一眼滿倉，又看了看趙德仁，最後看向站在房門口的趙立根，第一句話是，「槐花呢？」
「喝水。」趙德仁驀地拔高了聲音，幾乎命令道。
趙永富一怔，下意識張開嘴，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直到一口氣將一碗水喝完，他才像是完成任務一樣，頹然地倒在滿倉懷裡，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胸口劇烈起伏 ，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雙頰酡紅，唇瓣乾裂，一頭一臉的汗，濡濕的頭髮貼在頭皮上，像是剛洗了頭還未來得及擦乾一樣。
時間一時靜止，誰也沒有說話。
滿倉扯過被褥的一角，擦了擦趙永富頭上臉上的汗，將人輕輕放平。
「滿倉去煎藥。」趙德仁吩咐，站起身，來到堂屋，瞥向放在八仙桌上的一碗稀飯，伸出兩根手指在碗壁上貼了貼，觸手冰涼，頓時臉色一沉。
「永富沒洗胃，也沒吃早飯？」趙德仁看向瑟縮在門口的趙立根，聲音凜冽如刀。
趙立根點點頭，又輕輕搖了搖頭，槐花的早飯送到了，至於永富有沒有吃，槐花不是當著爹的面說了，只送到門口嗎？當然，他不敢說。
就在趙立根忐忑地等待著親爹發脾氣，或叫他立即喊來槐花時，不想他只是陰沉地掃了一眼涼飯，出聲道，「去熱了餵永富吃。」
「哦哦。」趙立根忙不迭端起碗進了廚房。
廚房裡煙霧繚繞，兄弟兩人沉默地熱飯煎藥，誰也沒有吭聲。
待趙立根將熱好的稀飯端出去後，趙德仁才朝滿倉悠悠開口，「槐花這女伢，心硬了，也野了。永富和你娘這次出事，八成和她脫不了干係。以後家裡的事，防著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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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要防著她嗎？爹既然這樣提醒，多半也猜到自己知道些什麼，只是沒有明說。估計爹也知道，即便他問了，自己也不會指證槐花。
哎！
好半晌，滿倉只是點了點頭。
趙德仁盯著不斷冒出白霧的鍋台，又道，「你去把她叫來。」
滿倉應聲，出了廚房。
槐花也在燒火，鍋里煮的干缸豆散發出一股子陳舊的香氣。
「爹找你。」滿倉道，目光沉沉。
槐花點點頭，起身，又朝鍋里添了一瓢水，一扭頭，與滿倉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固。
槐花張了張嘴，想承認自己利用了他的信任，趁機將「不乾淨」的東西放進了西廂房，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事情已經做了，不管滿倉是否原諒自己，都沒有意義。
從一開始，滿倉就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不是她說一兩句話，問題就能徹底解決的。
嘆息一聲，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進了新屋。
趙德仁端坐在堂屋內，一見槐花進來，本就陰沉的臉上更是蒙上了一層陰森森的晦暗。
槐花還以為趙永富醒了，趙德仁找她來當面對質，不想只趙德仁一人。
「永富和你娘的病是你嚇出來的，藥錢你得承擔。從今天起，你掙的工分，一分不少直接記到我名下。家裡的事你可以少管，但隊裡的活，一天也不准少！」
趙德仁開口，語氣不容置疑。
槐花心下一沉，趙德仁這是改變策略了？不對，他這是一下子抓住了最關鍵的東西：錢。
她一直不承認，滿倉也不出來作證，一味地糾結對錯也不能解決缺錢的窘迫，這藥一抓就是6副，錢從哪兒來？
自己這身子骨還沒有好全，一天掙不了幾個工分，還要被趙德仁拿走？！
年底結帳，還不知能領多少口糧，沒有吃的，不一樣要人命？
槐花的心直往下墜。趙德仁這一手，比擀麵杖敲在脊背上更毒。它不響，不痛，卻像一條冰冷的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她的喉嚨，要慢慢絞死她賴以呼吸的那點指望，工分和口糧。
她抬起眼，直視著趙德仁眼中那片陰森的晦暗。
「爹的意思是，」槐花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是我嚇病了人，得賠錢。賠不起，就拿工分抵債。是這樣吧？」
趙德仁沒說話，只從鼻子裡沉沉「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他不跟她辯是非，只跟她算利害。這比任何怒吼都讓槐花脊背發涼。
「行。」槐花忽地點了頭，挺了挺仍然疼痛的脊背，乾脆得讓滿倉都抬眼看了過來。
「工分記你名下，我認。但話得說清，這『債』怎麼個算法？是只抵娘和永富這次的藥錢，還是往後但凡家裡有人頭疼腦熱，都算在我頭上，要我拿工分填這無底洞？」
槐花瘦削的身子站的筆直，「若是前者，藥錢抵完，帳就兩清。若是後者……」
她頓了頓，蒼白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慘烈的笑，「那爹不如現在就家法處置，把我這『不祥』之人亂棍打死，倒也乾淨。反正都是個死，早死晚死，沒分別。」
堂屋裡霎時靜得可怕，只有西廂房趙永富隱約的呻吟和廚房鍋里水開的咕嘟聲。
趙德仁搭在膝蓋上的粗糙大手，手指一點點收攏，最終攥成了一個死死的拳頭。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槐花，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幾次三番才拐買來的媳婦，她不是不怕，她是連死都不怕了。
滿倉「噝」地一聲，上前兩步，急急喚了聲「爹……」
「住嘴！」趙德仁大喝一聲，兩道目光如利劍般射向滿倉。
滿倉喉嚨里的話被生生噎住。
半晌，趙德仁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就抵這次的藥錢。」
槐花垂下眼，肩膀一垮，身形都矮了幾分，「好。年底隊裡結帳，爹自己去對。若沒別的事，我回去看火了。」她說完，也不等趙德仁應允，轉身就朝外走。
跨出門檻時，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刺下來。槐花眯了眯眼，沒回頭。
她知道，這場仗沒贏。她只是用「死」字，給自己換了一口氣，劃了一道暫時的線。
而線的那頭，趙德仁那雙晦暗的眼睛，正釘在她的背影上，比任何時候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