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潑出去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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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德仁看著老婆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想起剛才槐花那副「端碗手都抖」的平靜模樣,心裏面頭一回竄起一股寒意。讓槐花來?來了是伺候,還是催命?

  他猛地甩開趙劉氏的手,聲音又硬又冷,「消停點吧!提她幹啥?還嫌不夠亂?」

  趙劉氏被他吼得一哆嗦,眼裡懼色更深,縮回被子底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間或夾雜幾句含混的咒罵。

  「爹!」滿倉不滿地喊了聲爹,沒再說其它,從昨晚折騰到現在,別說爹娘,連他都累了。

  他沒想到就一抹紅色的頭繩而已,至於害怕成這樣?難不成娘真對二嫂做了什麼虧心事?而這紅頭繩是誰放進來的?槐花嗎?若不是她,還能有誰?

  槐花這麼做,怎麼說呢?

  哎!

  爹的態度也奇怪,娘提槐花,他不但不搭腔,還發脾氣。難不成新屋的活沒有安排好?槐花拒絕照顧二哥?若擱在以前,別說是新屋,就是老屋的活,爹也會一併安排在槐花頭上。

  趙德仁沒應滿倉,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望著外面的艷陽天,心裡卻是陰雲密布。

  藥和飯放門口……他咀嚼著槐花的話,又想起永富以前對槐花非打即罵的樣子。她說的,未必全是推脫。

  可這口氣,他咽不下。這家裡,什麼時候輪到一個拐來的媳婦說「幹不了」?

  他眼神陰沉地望向村西頭的方向。至少,以後得防著她,不能讓她趁虛而入,把「不乾淨」的東西帶進家門。

  見親爹根本不搭理自己,滿倉低下頭,瞥了一眼仍在嗚嗚哭的親娘,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一時間唉聲嘆氣。

  老大夫搖了搖頭,出聲道,「人清醒了就好。外頭著了風寒,裡頭又讓驚著了,心神亂得很。開三副安神壓驚的藥,好生將養,別再招風受嚇。」

  滿倉點點頭,接過老大夫遞過來的方子,又從褲兜里掏出二哥的方子,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哪兒有錢抓藥?

  抬眼看向老大夫,發現上一回欠老大夫的診費還沒給,這一次的又要欠上了。

  老大夫露出一抹瞭然的苦笑,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攢著吧,年前一併送來。」

  趙德仁翻箱倒櫃,發現所有家當也就找出來的一塊錢和幾個分幣,幾張糧票,以及那幾樣老舊的首飾,一枚金板戒、一條金項鍊和兩個銀手鐲。

  滿倉找出上回還剩的一塊二毛錢,一併湊了湊,還不到三塊錢,一共要撿6副藥,顯然不夠。

  趙德仁深吸一口氣,臉色黑的像鍋底,幾根粗糙的手指死死捏著抽屜的把手,任由那金屬拉環將手指頭硌的生疼。忽然,他手一揚,「哐當」一聲,無時無刻不帶在身邊的旱菸杆一下子摔出去老遠,砸在了舊箱子上。

  大手伸進抽屜,一把抓起那幾樣舊首飾,塞進滿倉懷裡,「拿到黑市上去看看,能值幾個錢。實在不行,就去找供銷社的楊會計,他不是和你二哥有些交情嗎?」

  滿倉點點頭,低頭瞅著手中這幾樣輕飄飄的東西,感覺似有千斤重,壓的他肩膀沉甸甸的。他將零碎的幾張票子和分幣塞進褲兜,抱著那幾樣燙手的首飾一步步出了老屋。

  不等槐花做好早飯,趙立根回來了,搓著手,癟著嘴道,「水燒好了,也攤溫了,加好了鹽,倒在搪瓷盆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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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看他一眼,不接話,繼續攪著鍋里的稀粥。

  「永富要洗胃。」好半晌,趙立根小聲道,小眼睛滴溜溜直轉,觀察著槐花的臉色。

  「我在爹跟前已經把話說清楚了,送飯送藥,且只送到門口,其餘的活,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槐花平靜道,看也不看趙立根一眼。

  趙立根當然知道槐花沒有「責任」給永富洗胃,可爹讓他燒水,他不能真的只燒水吧?滿倉這會兒應該去鎮上買藥了,洗胃的活指著誰做?不是他就是槐花了。

  爹是不可能動手的。

  見槐花拒絕,趙立根更無措了,原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忽地抬手扇自己的腦袋,一下又一下,扇的「啪啪」響,不知是打給槐花看,還是連他自己都嫌棄自己慫蛋。

  槐花只當是沒看見,自顧自地舀了一碗紅薯稀飯,夾了幾筷子清炒竹筍,端著碗出了廚房,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吃。

  沒一會兒,趙立根也端著碗出來了,碗裡的竹筍堆成溜尖,一坐下來,就呼嚕呼嚕地大吃起來。

  槐花唇角扯出一抹譏誚,懶得戳穿他,繼續吃自己的。

  吃完飯,槐花端著夾了兩筷子竹筍的紅薯稀飯進了隔壁新屋,將碗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走到西廂房門口,探著腦袋看了一眼床上仍不省人事的趙永富,出聲道,「早飯放桌上了,起來吃。」

  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趙立根站在槐樹旁的那個坡前,欲言又止地看著槐花,槐花瞥了他一眼道,「不出工就去伺候人,你娘也好,永富也罷,你不都是一向最聽他們的話嗎?這會兒幹嘛干站著,兩邊都不去?」

  趙立根低下頭,瞟一眼老屋的方向,又瞥一眼隔壁新屋,糾結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條條蛇咬人。」槐花哼了聲,徑直進了屋,打來溫水,添了兩勺麥乳精,攪動著勺子化開了,一點點餵給秋穗吃。

  一直挨到快中午時分,出完工回來的趙立根探頭探腦地進了屋,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你去給永富洗胃了沒有?」

  正倚靠在床頭休息的槐花看過來,面無表情道,「他洗不洗胃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趙立根一噎,「那……那他有沒有吃,你總不能也不管吧?」

  槐花點點頭,「管。我只負責送,他吃不吃的,更不關我的事。當著爹的面我也說了,我總不能硬闖進去餵。」

  趙立根:「……」

  幽怨地盯了槐花好幾眼,趙立根「噹啷」一聲扔了手中的鐵鍬,一瘸一拐地朝外走,站在槐樹旁的那個坡前,看了一眼明晃晃的太陽,嘴裡念叨著「菩薩保佑……」一瘸一拐地進了隔壁新屋院子。

  目不斜視地進了廚房,將早就冷了的一搪瓷盆鹽水倒進鍋里。燒火,待鍋里的鹽水燒熱了,重新舀進搪瓷盆,把葫蘆瓢擱盆里,端著一步步朝堂屋走。

  一條跛腿剛跨過門檻,一雙小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朝東廂房瞄,當看見那門板上竟然還貼著紅雙「囍」字時,瞳孔驟然一縮,腿一軟,身子一歪,手中端著的一盆水直直朝東廂房潑去。

  「嘩……」

  「立根!」

  隨著盆中的水悉數落地,一道凌厲又熟悉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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