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應不下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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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在心中冷笑,反駁的話就在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只淡淡道,「這活兒,我幹不了。畢竟我身上的重傷也不是裝出來的。端碗都手抖,伺候人只會添亂。」

  「你……」趙德仁一噎,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自認為已經照顧到了槐花的身體狀況,不然就會吩咐她新屋老屋兩邊跑了。

  心中的煩躁和權威一再被挑釁的惱怒齊齊湧上心頭。趙德仁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幹不了?」旱菸杆重重往門框上一磕,

  「這個家,還沒輪到你來跟我講條件!讓你照顧,是給你將功補過的機會,是給你留臉!不然,就憑你『裝神弄鬼』搞出的邪乎事,老子就能叫上你的娘家人,家法公開處置,論你個『不祥』的罪,打死你也沒人敢說個不字!」

  他向前逼了一步,渾濁的眼睛裡射出冰冷的光,「你以為你拖著這副身子骨就能拿捏老子?我告訴你,趙家的兒媳,活要干,死也得死在趙家的灶台前!永富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看老子先收拾誰!」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圖窮匕見,赤裸裸的威脅。

  他不再看槐花慘白的臉色,轉向門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槐花聽的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永富的吃喝拉撒你全管。做得好,是你該的;做不好,或是永富的病再有反覆……你就去老屋,日日夜夜伺候你娘,直到她也『好全』為止!」

  把槐花和最能磋磨她的趙劉氏捆在一起,這招更毒。不只是累,是往死里磨人。

  說完,趙德仁轉身就走。

  槐花扶著牆,指尖掐進土坯縫裡。又是這樣。一家人欺負她,趙永富打她,沒事,更不用負任何責任;她嚇回去,結果還得伺候他?這算哪門子報仇?

  她盯著趙德仁的背影,這次沒等他要出院門就開了口,聲音不高,但說得清楚明白,「爹,你讓我管永富的吃喝拉撒,我應不下。」

  趙德仁猛地轉身,眼裡的火要噴出來,「你說啥?!」

  槐花抬眼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我應不下。不是不想應,是不能應。」

  「你還有理了?!」

  「有理沒理,你聽我說完。」槐花吸了口氣,

  「之前永富病著那會兒,我也送過飯送過藥。每回我端碗過去,他不是嫌是稀的就是嫌慢,不是罵我存心害他,就是瞪著眼說要打死我。有一回還摔了碗,當場就追過來打,若不是我跑的快,肯定又是一頓毒打。」

  她頓了頓,挺直了脊背,聲音依舊清晰,

  「那會兒他還有勁兒罵人砸碗。現在他病成這樣,心裡憋著火,我要是再去送飯送藥……他再嫌這嫌那,我該咋辦?我是該站著讓他打罵,還是該躲?我要是躲了,他把藥碗再砸了,耽誤了治病,算誰的?」

  趙德仁瞪著她,一時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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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花繼續說,聲音低了些,「我現在這樣,端個碗手都抖。永富要是再一吼一罵,我手一松,碗砸了是小事,萬一燙著他傷著他……到時候,是我沒伺候好,還是永富脾氣大?這話,我說不清。」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颳過的聲音。

  趙立根縮在牆角,聽得大氣不敢出。永富的脾氣誰不知道,槐花挨打挨罵又不是一次兩次,只是槐花從沒有在爹面前告狀。今天倒是膽子大了。

  趙德仁手裡的旱菸杆捏得死緊。他當然知道永富那火爆脾氣,病了以後更是見誰咬誰。槐花說的……是實話。

  可這實話讓他更惱火。

  「照你這麼說,永富就沒人管了?!」他聲音粗啞。

  「我沒說不管。」槐花垂下眼,「藥熬好了,我可以放門口。飯做好了,我也可以放門口。他要吃要喝,自己端。他要是端不動……那也不是我能硬闖進去餵的。」

  她抬起頭,表情平靜,一字一句,「爹,我不是不願伺候。我是怕。我怕我伺候了,反而害了他,也害了我自己。到時候你怪罪下來,我擔不起。」

  這話說得繞,但意思明白,她不想再面對趙永富的怒火和威脅,更不想因為伺候出岔子而擔責任。

  趙德仁盯著她看了很久,腮幫子咬得緊緊的。他想罵,想打,可槐花那話像軟釘子,碰上去不硬,卻扎人。

  最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藥和飯,按時放門口!」

  沒再說「全管」,也沒說讓她進去伺候。

  槐花心裡鬆了半口氣,面上還是那副樣子,「我知道了。」

  趙德仁又站了會兒,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狠狠瞪了槐花一眼,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大,像是要把地上的土踩碎。

  等人走遠了,槐花才慢慢鬆開掐著牆的手。手心全是汗。

  趙立根蹭過來,小聲說,「那、那以後真就放門口啊?」

  槐花看他一眼,「不然你去送?」

  趙立根趕緊搖頭,縮著脖子不吭聲了。

  槐花沒再理他,轉身往自己屋走。背上的傷還在疼,但心裡那股憋悶的氣,散了些。

  她知道,趙德仁沒完全信她的話,也沒完全放過她。但至少,她不用再端著碗進那間屋,不用再面對趙永富那雙恨不能吃了她的眼睛。

  這就夠了。

  回到自己家,槐花徑直去了廚房,將灶堂里已經熄滅的火重新點起來,一口氣加了好幾根和她手臂一樣粗的柴。

  待柴火燒的噼啪作響,熊熊大火放肆地舔著鍋底時,槐花掏出褲兜里的簪子,扔進火焰中央,看著那帶血的簪子一點點燃燒殆盡,直至同樣變為一抹灰燼。

  這最後的兩樣「魂線」只能用一次,且不能留有把柄。

  盯著那一點點積攢起來的滾燙灰燼,槐花心裡那點鬆快漸漸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冷硬的東西。

  她知道,這邊是應付過去了,老屋那邊的趙劉氏還沒完。

  老屋裡。

  趙劉氏直挺挺躺在床上,一雙三角眼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黑黢黢的房梁。老大夫那幾針下去,她身上的高熱是退了,可人卻像被抽走了魂,嘴裡不停地念叨,聲音嘶啞破碎,「紅的……那紅色的來了……別鎖門……翠蓮啊……你別過來……」

  趙德仁陰沉著臉立在一旁,低聲呵斥,「行了!青天白日的,扎針也扎不醒你?!」

  趙劉氏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顫,旋即抖了好幾下,眼皮子翻了翻,又閉上了。

  老大夫佝僂著脊背又扎了幾針,扎完後喃喃道,「好了,等她醒來。」

  「謝謝。」滿倉道,看了一眼沒再胡言亂語,呼吸已沉了下去的親娘,稍稍鬆了一口氣。

  大概一柱香的功夫,趙劉氏悠悠轉醒,眼神先是一瞬的迷茫,再一點點慢慢聚焦,待看清了守在床邊的趙德仁和滿倉後,記憶頓時如潮水般湧來。

  「當家的……」她忽然扭過頭,吊著胳膊的左手猛地抓住趙德仁的袖子,像是感覺不到骨折處的疼痛,「是槐花!是那個小賤人!是她把東西拿進來的!她害我……她害永富!讓她來……讓她來伺候我!我要……我要撕了她!」

  她眼神混亂,恐懼和怨恨交織,倒是把矛頭捋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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