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消極抵抗
趙劉氏和趙永富一共撿了6副藥，加上老大夫的診費，總共花了8元3毛4分錢。槐花掰著手指頭仔細算了算，發現自己要在年前用工分把這錢抵上還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臘月和正月是傳統的「冬藏」時節，田間地頭的繁重農活已基本結束，主要是一些積肥、鋤草、修水利等輕體力活。
並不是天天出工，勞動量降低，工分也很難掙到滿分8分。臘月二十六到正月初五左右是過年集體放假，共計十天左右。
出工天數少，不可能拿到滿分，即便有滿分的活計，她這還沒有恢復過來的身子骨也吃不消。
今年趙家凹子村的工分是一工分6分錢，比去年災荒年強多了。即便如此，按照較高的工分7分來算，也得至少掙個20天的勞動量，才能掙出139工分，抵上這8塊3毛4分錢。
這麼看來，年前想把這藥債抵上，希望渺茫。
又仔細想了想，趙德仁並沒有說要年前還上，自己琢磨半天，想著在年前還上，是自己給自己下的框框。
行，那就只有慢慢還了，若因自己心急，一心想把這事了了，拼了命地幹活，累垮了身子，不又得花錢抓藥。
琢磨明白後，槐花反而不慌了，接連三日，她根本沒有出工的意思。
三天時間，槐花餵雞餵豬，把攢下的破衣裳補了又補。仔細清點了一遍餘糧和自己醃的醃菜，又把之前弄的乾菜拿出來見了見日頭，再把之前沒空剝的花生和開春要種的豆子種都拿出來剝了。
趙立根煎好藥，做好了稀飯或麵糊糊，她就送過去新屋，照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叫一嗓子，至於趙永富出不出來吃，有沒有吃，那就不是她操心的事了。
趙立根看在眼裡，也不敢催。他算是知道了，如今的槐花和之前真的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嘴皮子會說了？好像又不止。不過這樣也好，槐花至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挨打了，自己也不用跟著擔驚受怕。
永富那邊每天的送藥送飯還指著槐花，而他只用燒火做飯煎藥就行。
滿倉是天天過來的，除了照例幫槐花家挑水撿柴，他還得看著二哥的狀況，看有什麼要幫忙的，回去爹娘也要過問。
頭一天，看見槐花坐在門檻上剝豆子，手指慢悠悠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滿倉腳步頓了頓，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將撿來的一擔子柴堆進了廚房，提步離開。
第二天，槐花在屋門口用條凳支起了竹匾，曬了滿滿一竹匾的乾菜，干缸豆、蘿蔔丁、野臘菜、蘿蔔櫻子、胡蘿蔔纓子……甚至還有干黃瓜條。
滿倉站在竹匾的另一端，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干，「這天兒……看著還行，過兩天隊裡要修凹子溝渠，活不重。」
槐花沒抬頭，雙手扒拉干缸豆的動作未停，像是沒聽見。
滿倉站了一會兒，嘆息一聲，撓撓頭，轉身走了。
第三天，槐花坐在廚房門口剝花生，一個粗布包一個搪瓷缽加一隻畚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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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粗布包里拿出一小把花生，挪出一顆，兩隻手的食指拇指配合著輕輕一捏，花生殼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從中裂開了一道口子，大拇指指甲一摳一掰，兩顆粉胖的花生米就脫了殼。花生米放進搪瓷缽，花生殼扔進畚斗。
槐花低垂著視線，剝的極其認真，連滿倉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她也毫無察覺。
滿倉看了她半晌，低聲說了句，「總窩著，氣色也不好。」
槐花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的，沒什麼內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過他看向了別處。她「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
滿倉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悶得慌。他知道她聽見了，也知道她沒聽進去。可還能說啥？勸她趕緊出工還債？他說不出口。說別的，又隔著一層。他最後只是又嘆了口氣，腳步沉重地往老屋走去。
回到老屋，趙德仁正就著鹹菜喝紅薯稀飯，眼皮都沒抬，卻像什麼都知道了。
「在幹啥？」趙德仁問，聲音含糊在稀飯里。
「就……剝花生。」
趙德仁把碗底最後幾粒沉澱下來的白米粒刮進嘴裡，放下碗，拿起一旁的旱菸杆，慢條斯理地填菸絲，「心氣還挺足。」他劃了根火柴，點上，嘬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那筆錢……得有人惦記著還。」
滿倉沒接話，心裡那股子悶氣更重了。
下午，趙德仁特意「順路」了過來。
他站在槐樹旁的那個坡前，衝著裡面喊了一嗓子，「立根！」
趙立根慌慌張張從廚房跑出來，「爹？」
「你媳婦呢？」趙德仁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威嚴。
「在……在屋裡呢。」
「哦。」趙德仁點點頭，像是隨口一提，「這兩天隊裡開始記開春的工分了。年前還有幾茬零碎活，糞堆要翻，渠道要清，活不重，工分照算。你跟她說道說道，能動彈了，就早點出來。
那8塊3毛4，拖著不是個事。年根底下，家家盤帳，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拖著，對誰臉上都不好看。再說，開春糧食接不上，隊裡借糧也看工分。這些道理，她該懂。」
他說得慢悠悠，一句接著一句，聽著像是提醒，字字卻都砸在實處，債，臉面，口糧。
趙立根只會點頭，「哎，哎，我……我跟她說。」
趙德仁又朝靜悄悄的堂屋門看了一眼，這才背著手，不緊不慢地進了隔壁新屋。
趙立根轉身回屋，把爹的話原樣說給槐花聽。槐花正在縫補自己那件磨破了無數次的灰色棉褲膝蓋，針錢穿過裂開的舊補丁邊沿，刮的粗布呼呼輕響。她頭也沒抬，「知道了。」
趙立根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一點底也沒有。
壓力真正涌過來，是在趙永富和趙劉氏相繼「清明」之後。
趙永富清醒之後的第一件事是找簪子，趙德仁和滿倉眼睜睜看著一身單衣的他從床上跌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左看看右瞅瞅。
「簪子……簪子哪兒去了？」見啥也沒有，趙永富急的喉嚨一緊，「咳……咳咳……」的聲音不絕於耳，整個人乾脆趴在地上，貼著地面一點點查找，咳嗽時輕時重，脊背一起一伏，像只喪家之犬在覓食一樣。
臘月和正月是傳統的「冬藏」時節，田間地頭的繁重農活已基本結束，主要是一些積肥、鋤草、修水利等輕體力活。
並不是天天出工，勞動量降低，工分也很難掙到滿分8分。臘月二十六到正月初五左右是過年集體放假，共計十天左右。
出工天數少，不可能拿到滿分，即便有滿分的活計，她這還沒有恢復過來的身子骨也吃不消。
今年趙家凹子村的工分是一工分6分錢，比去年災荒年強多了。即便如此，按照較高的工分7分來算，也得至少掙個20天的勞動量，才能掙出139工分，抵上這8塊3毛4分錢。
這麼看來，年前想把這藥債抵上，希望渺茫。
又仔細想了想，趙德仁並沒有說要年前還上，自己琢磨半天，想著在年前還上，是自己給自己下的框框。
行，那就只有慢慢還了，若因自己心急，一心想把這事了了，拼了命地幹活，累垮了身子，不又得花錢抓藥。
琢磨明白後，槐花反而不慌了，接連三日，她根本沒有出工的意思。
三天時間，槐花餵雞餵豬，把攢下的破衣裳補了又補。仔細清點了一遍餘糧和自己醃的醃菜，又把之前弄的乾菜拿出來見了見日頭，再把之前沒空剝的花生和開春要種的豆子種都拿出來剝了。
趙立根煎好藥，做好了稀飯或麵糊糊，她就送過去新屋，照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叫一嗓子，至於趙永富出不出來吃，有沒有吃，那就不是她操心的事了。
趙立根看在眼裡，也不敢催。他算是知道了，如今的槐花和之前真的不一樣了，具體哪裡不一樣，嘴皮子會說了？好像又不止。不過這樣也好，槐花至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挨打了，自己也不用跟著擔驚受怕。
永富那邊每天的送藥送飯還指著槐花，而他只用燒火做飯煎藥就行。
滿倉是天天過來的，除了照例幫槐花家挑水撿柴，他還得看著二哥的狀況，看有什麼要幫忙的，回去爹娘也要過問。
頭一天，看見槐花坐在門檻上剝豆子，手指慢悠悠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滿倉腳步頓了頓，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將撿來的一擔子柴堆進了廚房，提步離開。
第二天，槐花在屋門口用條凳支起了竹匾，曬了滿滿一竹匾的乾菜，干缸豆、蘿蔔丁、野臘菜、蘿蔔櫻子、胡蘿蔔纓子……甚至還有干黃瓜條。
滿倉站在竹匾的另一端，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干，「這天兒……看著還行，過兩天隊裡要修凹子溝渠，活不重。」
槐花沒抬頭，雙手扒拉干缸豆的動作未停，像是沒聽見。
滿倉站了一會兒，嘆息一聲，撓撓頭，轉身走了。
第三天，槐花坐在廚房門口剝花生，一個粗布包一個搪瓷缽加一隻畚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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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粗布包里拿出一小把花生，挪出一顆，兩隻手的食指拇指配合著輕輕一捏，花生殼發出輕微的一聲「咔」，從中裂開了一道口子，大拇指指甲一摳一掰，兩顆粉胖的花生米就脫了殼。花生米放進搪瓷缽，花生殼扔進畚斗。
槐花低垂著視線，剝的極其認真，連滿倉在她面前站了一會兒她也毫無察覺。
滿倉看了她半晌，低聲說了句，「總窩著，氣色也不好。」
槐花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的，沒什麼內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過他看向了別處。她「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
滿倉心裡像堵了團濕棉花，悶得慌。他知道她聽見了，也知道她沒聽進去。可還能說啥？勸她趕緊出工還債？他說不出口。說別的，又隔著一層。他最後只是又嘆了口氣，腳步沉重地往老屋走去。
回到老屋，趙德仁正就著鹹菜喝紅薯稀飯，眼皮都沒抬，卻像什麼都知道了。
「在幹啥？」趙德仁問，聲音含糊在稀飯里。
「就……剝花生。」
趙德仁把碗底最後幾粒沉澱下來的白米粒刮進嘴裡，放下碗，拿起一旁的旱菸杆，慢條斯理地填菸絲，「心氣還挺足。」他劃了根火柴，點上，嘬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那筆錢……得有人惦記著還。」
滿倉沒接話，心裡那股子悶氣更重了。
下午，趙德仁特意「順路」了過來。
他站在槐樹旁的那個坡前，衝著裡面喊了一嗓子，「立根！」
趙立根慌慌張張從廚房跑出來，「爹？」
「你媳婦呢？」趙德仁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威嚴。
「在……在屋裡呢。」
「哦。」趙德仁點點頭，像是隨口一提，「這兩天隊裡開始記開春的工分了。年前還有幾茬零碎活，糞堆要翻，渠道要清，活不重，工分照算。你跟她說道說道，能動彈了，就早點出來。
那8塊3毛4，拖著不是個事。年根底下，家家盤帳，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拖著，對誰臉上都不好看。再說，開春糧食接不上，隊裡借糧也看工分。這些道理，她該懂。」
他說得慢悠悠，一句接著一句，聽著像是提醒，字字卻都砸在實處，債，臉面，口糧。
趙立根只會點頭，「哎，哎，我……我跟她說。」
趙德仁又朝靜悄悄的堂屋門看了一眼，這才背著手，不緊不慢地進了隔壁新屋。
趙立根轉身回屋，把爹的話原樣說給槐花聽。槐花正在縫補自己那件磨破了無數次的灰色棉褲膝蓋，針錢穿過裂開的舊補丁邊沿，刮的粗布呼呼輕響。她頭也沒抬，「知道了。」
趙立根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心裡一點底也沒有。
壓力真正涌過來，是在趙永富和趙劉氏相繼「清明」之後。
趙永富清醒之後的第一件事是找簪子，趙德仁和滿倉眼睜睜看著一身單衣的他從床上跌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左看看右瞅瞅。
「簪子……簪子哪兒去了？」見啥也沒有，趙永富急的喉嚨一緊，「咳……咳咳……」的聲音不絕於耳，整個人乾脆趴在地上，貼著地面一點點查找，咳嗽時輕時重，脊背一起一伏，像只喪家之犬在覓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