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忍痛
渾渾噩噩到了傍晚，秋穗的嗓子再次哭啞，儘管已經兩天一夜沒有吃娘的奶了，秋穗仍不願意吃麵糊糊。
這也難怪，除非是白麵糊糊，摻了野菜根的麵糊糊，總有股子揮之不去的澀味，拉嗓子不說，喝進嘴裡就是苦的。
趙立根急的抱著孩子團團轉，想叫又不敢叫槐花起來給秋穗餵奶，想單獨弄點白麵糊糊或白粥給孩子吃，瞅了一眼已經見缸底的米缸和麵缸，又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
「把孩子抱過來吃奶。」槐花緩緩道，仍閉著眼。
趙立根忙不迭地哦了聲，將秋穗放到槐花身旁，伸出手試圖扶槐花起來，一觸到槐花的肩膀，槐花「噝」地一聲，身子一顫，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趙立根忙又縮回了手，不敢輕易觸碰。
槐花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進入胸腔都帶著刺痛。她開始嘗試挪動身體。每一次微小的嘗試，都伴隨著肌肉的劇烈抗議和骨骼仿佛錯位的聲響。
槐花咬緊了牙關，把呻吟死死壓在喉嚨里，額上的汗大顆大顆地滾落。一點，一點，又一點，她用手肘撐著床板，把自己從平躺變成側臥，面向秋穗的方向。這個簡單的姿勢變換，讓她眼前發黑，喘了半天。
趙立根趕緊打開孩子的襁褓，
孩子一挨著娘，嗅到熟悉的氣味，哭聲立刻小了許多，變成委屈的哼哼，小腦袋直往槐花懷裡鑽。
槐花顫抖著手，去解自己舊棉襖的扣子。手指冰冷而僵硬，根本不聽使喚，一顆扣子解了半天。趙立根看著，想伸手幫忙，又怕碰到槐花的痛處，急的直搓手。
終於，棉襖解開，衣裳解開，手忽地觸到了一個汗濕的小布包，槐花的腦子轉了又轉，才從荊棘叢生的疼痛中劈開來一道口子，想起來這是王義給的布包，裡面有3元8角，糧票3斤。
下意識將布包捏在了手心，伸出胳膊將餓得直哼哼的秋穗攬近。一觸到奶頭，孩子立刻急切地吮吸起來，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槐花仰著頭，脖頸抻的老長，忍受著這混合著生命聯結與身體折磨的複雜痛楚。
奶水顯然不足，秋穗吮吸得費力，時不時吐出奶頭，委屈地癟嘴，又更急切地含住。
趙立根彎腰站在床邊，看著槐花慘白的臉和脖頸處凸起的青筋，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鬢髮，嘴唇動了又動，終於擠出一句，「你……你慢慢來……別急。」
餵了一會兒，秋穗也沒吃到多少，不滿足地哭起來，只是哭聲弱了很多，帶著疲憊和煩躁。
槐花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再次緩慢而又艱難地挪動著身子，從左側臥換成了右側臥。順勢將手心裡的小布包塞進了枕頭底下。
頭髮濡濕一片，緊緊貼在頭皮上。貼身衣裳已經濕透，黏在青紫的肌膚上，灼燒著本就被撕扯的疼痛皮肉，如一隻被架在火上烤的山雞，任憑被烤的皮肉滋滋冒煙，肌肉寸寸痙攣，連丁點兒掙扎的力氣也沒有。
兩隻乳房被吸空，孩子終於吃飽了，咂吧著小嘴，咿咿呀呀地叫喚了幾聲，滿足地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槐花一動不動地攤在床上，像條漂浮在水面的魚，渾身上下隱隱升騰起一縷白色的潮霧，若不是她胸口的起伏，還以為她已經溺水而亡。
趙立根先撿了幾塊燒紅的炭火扔進一隻破盆，端進來放在床邊，通紅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燃燒聲，給陰冷的屋子帶來了些許暖意。又打來一大盆熱水，裊裊升起的白色熱氣蒸騰著空氣，屋子終於暖和起來。
「你忍著點兒疼，我儘量輕點兒。」趙立根輕聲道，湊到槐花跟前，伸手解她棉襖的扣子。
槐花的眼皮子跳了跳，沒吱聲，更沒力氣動。
光是脫下槐花身上的棉襖棉褲，趙立根就已出了一頭一身的汗。
他用熱水打濕了手中唯一一塊還算軟乎的舊布，擰得半干。動作僵硬又輕柔地慢慢靠近槐花的肩膀，手指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布巾落下，隔著單衣洇開一片濕熱的暖意。槐花繃緊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趙立根不敢大意。他小心翼翼揭開那層被冷汗和奶漬浸透、冰涼板結的貼身單衣。當衣物褪下，暴露在昏黃光線下的脊背，令趙立根倒抽一口涼氣，手徹底僵住了。
那不是傷口，是更觸目驚心的景象。整個背心到腰臀，覆蓋著大片大片深紫近黑的淤腫，皮膚被內里的積血撐得緊繃發亮，高高隆起。
棍棒稜角留下的條狀硬痕縱橫交錯，深深嵌在內里，在淤紫的底子上泛出更重的青黑色。淤腫的邊緣不規則地蔓延，像猙獰纏繞的毒蛇，一直纏繞到瘦削的肩胛和腰側，邊沿的皮膚透出一種不祥的青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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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根喉結滾動，鼻子一酸，眼淚不自覺溢滿眼眶。好半晌，他才像被驚醒，用最輕的力道，將溫熱的布巾敷在淤腫周圍相對完好的皮膚上。
他根本不敢觸碰那些高聳發亮的中心，只敢用布巾的一角，汲取一點溫度，極輕地熨貼著腫脹的邊緣。
熱力滲入，短暫驅散了皮肉的冰冷僵木，卻也喚醒了沉睡在皮下的無數根鋼針。
槐花的脊背猛地一顫，不是躲避，而是一種痛到極處、無從躲避的痙攣。她整個人死死釘在床板上，脖頸的筋脈再次凸起，所有的聲音都被壓在喉嚨最深處，只有牙齒咯咯的輕響和無法控制的、篩糠般的輕顫。
趙立根的手也跟著抖。他看著那沒有破口、卻比破口更駭人的後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啞著嗓子叮囑，「永富這人的心太狠毒了，以後看到他都要繞道走。」
槐花根本發不出聲音，她抻長了脖子，忽地一下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很快，唇角溢出絲絲血跡。
不知是不是傷勢過重引起了感染，還是擦洗身子的時候著了涼，亦或是積壓已久的勞累和虛弱集中爆發，後半夜開始，槐花發燒了，燒的昏天暗地，幾近不省人事。
三天後，燒終於退了，皮肉之痛也削減了許多，槐花終於能撐著身子慢慢挪下床。
這天天剛蒙蒙亮，當滿倉剛走到槐樹下的石頭屋前時，發現槐花已站在廚房等她。
「嫂子，你咋起這麼早？」滿倉疑惑道。
清晨寒氣逼人，是最冷的時候。
槐花搖了搖頭，輕聲道，「秋穗總吃不飽，你看看你什麼時候方便，我想進去新屋的東廂房看看，裡面應該還有一罐未動過的麥乳精。」
這也難怪，除非是白麵糊糊，摻了野菜根的麵糊糊，總有股子揮之不去的澀味，拉嗓子不說，喝進嘴裡就是苦的。
趙立根急的抱著孩子團團轉，想叫又不敢叫槐花起來給秋穗餵奶，想單獨弄點白麵糊糊或白粥給孩子吃，瞅了一眼已經見缸底的米缸和麵缸，又不得不打消了這個念頭。
「把孩子抱過來吃奶。」槐花緩緩道，仍閉著眼。
趙立根忙不迭地哦了聲，將秋穗放到槐花身旁，伸出手試圖扶槐花起來，一觸到槐花的肩膀，槐花「噝」地一聲，身子一顫，本能地瑟縮了一下。趙立根忙又縮回了手，不敢輕易觸碰。
槐花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進入胸腔都帶著刺痛。她開始嘗試挪動身體。每一次微小的嘗試，都伴隨著肌肉的劇烈抗議和骨骼仿佛錯位的聲響。
槐花咬緊了牙關，把呻吟死死壓在喉嚨里，額上的汗大顆大顆地滾落。一點，一點，又一點，她用手肘撐著床板，把自己從平躺變成側臥，面向秋穗的方向。這個簡單的姿勢變換，讓她眼前發黑，喘了半天。
趙立根趕緊打開孩子的襁褓，
孩子一挨著娘，嗅到熟悉的氣味，哭聲立刻小了許多，變成委屈的哼哼，小腦袋直往槐花懷裡鑽。
槐花顫抖著手，去解自己舊棉襖的扣子。手指冰冷而僵硬，根本不聽使喚，一顆扣子解了半天。趙立根看著，想伸手幫忙，又怕碰到槐花的痛處，急的直搓手。
終於，棉襖解開，衣裳解開，手忽地觸到了一個汗濕的小布包，槐花的腦子轉了又轉，才從荊棘叢生的疼痛中劈開來一道口子，想起來這是王義給的布包，裡面有3元8角，糧票3斤。
下意識將布包捏在了手心，伸出胳膊將餓得直哼哼的秋穗攬近。一觸到奶頭，孩子立刻急切地吮吸起來，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槐花仰著頭，脖頸抻的老長，忍受著這混合著生命聯結與身體折磨的複雜痛楚。
奶水顯然不足，秋穗吮吸得費力，時不時吐出奶頭，委屈地癟嘴，又更急切地含住。
趙立根彎腰站在床邊，看著槐花慘白的臉和脖頸處凸起的青筋，看著她被汗水浸濕的鬢髮，嘴唇動了又動，終於擠出一句，「你……你慢慢來……別急。」
餵了一會兒，秋穗也沒吃到多少，不滿足地哭起來，只是哭聲弱了很多，帶著疲憊和煩躁。
槐花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再次緩慢而又艱難地挪動著身子，從左側臥換成了右側臥。順勢將手心裡的小布包塞進了枕頭底下。
頭髮濡濕一片，緊緊貼在頭皮上。貼身衣裳已經濕透，黏在青紫的肌膚上，灼燒著本就被撕扯的疼痛皮肉，如一隻被架在火上烤的山雞，任憑被烤的皮肉滋滋冒煙，肌肉寸寸痙攣，連丁點兒掙扎的力氣也沒有。
兩隻乳房被吸空，孩子終於吃飽了，咂吧著小嘴，咿咿呀呀地叫喚了幾聲，滿足地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槐花一動不動地攤在床上，像條漂浮在水面的魚，渾身上下隱隱升騰起一縷白色的潮霧，若不是她胸口的起伏，還以為她已經溺水而亡。
趙立根先撿了幾塊燒紅的炭火扔進一隻破盆，端進來放在床邊，通紅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噼啪燃燒聲，給陰冷的屋子帶來了些許暖意。又打來一大盆熱水，裊裊升起的白色熱氣蒸騰著空氣，屋子終於暖和起來。
「你忍著點兒疼，我儘量輕點兒。」趙立根輕聲道，湊到槐花跟前，伸手解她棉襖的扣子。
槐花的眼皮子跳了跳，沒吱聲，更沒力氣動。
光是脫下槐花身上的棉襖棉褲，趙立根就已出了一頭一身的汗。
他用熱水打濕了手中唯一一塊還算軟乎的舊布，擰得半干。動作僵硬又輕柔地慢慢靠近槐花的肩膀，手指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布巾落下，隔著單衣洇開一片濕熱的暖意。槐花繃緊的身子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趙立根不敢大意。他小心翼翼揭開那層被冷汗和奶漬浸透、冰涼板結的貼身單衣。當衣物褪下，暴露在昏黃光線下的脊背，令趙立根倒抽一口涼氣，手徹底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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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棒稜角留下的條狀硬痕縱橫交錯，深深嵌在內里，在淤紫的底子上泛出更重的青黑色。淤腫的邊緣不規則地蔓延，像猙獰纏繞的毒蛇，一直纏繞到瘦削的肩胛和腰側，邊沿的皮膚透出一種不祥的青黃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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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敢觸碰那些高聳發亮的中心，只敢用布巾的一角，汲取一點溫度，極輕地熨貼著腫脹的邊緣。
熱力滲入，短暫驅散了皮肉的冰冷僵木，卻也喚醒了沉睡在皮下的無數根鋼針。
槐花的脊背猛地一顫，不是躲避，而是一種痛到極處、無從躲避的痙攣。她整個人死死釘在床板上，脖頸的筋脈再次凸起，所有的聲音都被壓在喉嚨最深處，只有牙齒咯咯的輕響和無法控制的、篩糠般的輕顫。
趙立根的手也跟著抖。他看著那沒有破口、卻比破口更駭人的後背，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啞著嗓子叮囑，「永富這人的心太狠毒了，以後看到他都要繞道走。」
槐花根本發不出聲音，她抻長了脖子，忽地一下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很快，唇角溢出絲絲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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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燒終於退了，皮肉之痛也削減了許多，槐花終於能撐著身子慢慢挪下床。
這天天剛蒙蒙亮，當滿倉剛走到槐樹下的石頭屋前時，發現槐花已站在廚房等她。
「嫂子，你咋起這麼早？」滿倉疑惑道。
清晨寒氣逼人，是最冷的時候。
槐花搖了搖頭，輕聲道，「秋穗總吃不飽，你看看你什麼時候方便，我想進去新屋的東廂房看看，裡面應該還有一罐未動過的麥乳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