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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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該回去了。」趙劉氏扭動著身子,湊到槐花跟前確認了一遍,槐花臉色蒼白,但已沒有了灰敗氣,呼吸微弱,卻也平穩,徹底放下心來。「滿倉,扶我回去。」

  滿倉上前,扶起親娘的手臂,將她帶起了身。

  「把老爺子的西廂房再上把鎖。」趙劉氏已經走到了房門口,扭頭朝趙立根吩咐道,壓低了聲音,「一天只給一頓,吃多了力氣沒處使,不是撬鎖就是掐人。」

  活得派出去,還得有人應承,不然,「照顧」老爺子的重擔又得落回自己頭上。

  累死個人。

  趙立根點頭如搗蒜,「知道了,娘。」

  踏出門檻的剎那,滿倉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老屋裡。

  一見趙劉氏回來,趙德仁不滿的眼神掃過來,「這都啥時辰了,廚房還是冷鍋冷灶。」

  一旁的趙永富跟著嚷嚷,「我要吃乾的,稀的不頂餓。」

  趙劉氏虛浮的步子一顫,跟著眼前一黑,她受傷的右手指緩緩緊握,布條阻攔,也只握成了一個松鬆散散的拳頭,「滿倉,扶我到床上休息。」

  趙劉氏面無表情地掃過趙永富,刻意避開趙德仁的視線,像是什麼也沒聽見一樣,扭頭吩咐滿倉。

  滿倉的目光只在自己親爹詫異又不解的臉上停了一瞬,扶著親娘進了東廂房,伺候她上床躺下。

  趙德仁和趙永富前後腳進了東廂房,滿倉見狀,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只定定地看著門口的兩人,也不說話。

  「娘,你不做飯,我和爹吃啥?下午還要出工。」趙永富見趙劉氏一臉的疲憊,想到了什麼,儘量心平氣和道。

  趙劉氏閉上了眼睛,不吱聲。

  滿倉跟著不吱聲。

  趙永富一噎,不知道咋回事,那槐花不是好好的嗎?沒打死也沒打殘,娘這是發的哪門子脾氣?

  屋子裡一時間陷入詭異的安靜,只有嗚嗚的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地刮過。

  「咋的?不做飯?這是想幹啥?」半晌,見趙劉氏仍沒有動的意思,趙德仁臉色一沉,語氣里是全然的理所應當和不耐煩,「昨個的事已經了結,人也回來了。該出工出工,該幹啥幹啥,你這是置的哪門子氣?」

  趙劉氏眼皮子動了動,卻沒睜開。她像是積蓄著最後一點力氣,又像是在等什麼。好半晌,她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疲憊至極的冷笑,「置氣?我都快累死了,就想躺會兒,你們沒看見?」

  她猛地睜開眼,那眼裡沒有平日的精明算計,只有一片被透支到底的空洞和怨憤,直直射向趙德仁,又掃過趙永富,「我這左胳膊抬不起來,右手手指頭腫得跟蘿蔔似的,一碰就鑽心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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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天一宿,我心驚肉跳地收拾爛攤子,你們呢?老的發號施令,小的打完人就不管。兩回,槐花在鬼門關生生走了兩回才活過來!萬一她真就這樣死了,趙家的臉面往哪兒擱?滿倉的媳婦去哪兒娶?」

  趙劉氏越說越無力,嗓音卻是越來越尖,字字句句砸進趙德仁的耳朵里。

  「你咋說人啥事沒有?」趙德仁眉頭緊蹙,銳利的目光看向趙永富。

  趙永富不耐煩地「嘖」一聲,別過臉,不看親娘的臉色,也避開親爹的視線。

  趙德仁的臉更黑了,手裡的旱菸杆重重磕了下門框。他沒接趙劉氏關於「死不死」的話茬,那等於打自己的臉。他選擇直接壓回去,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煩躁,

  「行了!人沒死就成!永富動手是莽了點,可家法就是家法,槐花要不犯錯也挨不著!你也不用裝好人,一向喜歡拱火,又有的是法子磋磨兒媳婦。」

  趙永富立刻跟著幫腔,「就是啊娘,爹說得對。我手重我認,可那也怪她自己不扛揍。」

  「婆婆管媳婦,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能一樣?」被揭了短,趙劉氏的聲音驟然拔高,忽地來了精神,「永富你那打人的勁,自己不清楚嗎?完全沒個輕重!打傷我也好,差點兒打死槐花也好,不都得花錢看大夫?錢從哪兒來?」

  趙永富從鼻子裡哼了聲,梗著脖子張了張嘴,想說反駁的話,卻發現自己除了承認自己下手重,還真沒有其它理由 。

  無所謂了,反正槐花已得到了該有的懲罰,他倆兩清了,以後只要槐花不惹自己,他自然不會把她怎麼著。

  趙德仁清咳一聲,帶著慣有的一家之主威嚴,沉聲道,「婆婆是正當地管媳婦,教訓媳婦,不是磋磨媳婦,更不是無緣無故打罵媳婦。以後執行家法由婆婆執行,前提是槐花確實有錯。」

  轉頭看向趙永富,「聽見你娘的話沒?最近在外面闖了多少禍?!丟盡了臉不說,工分一分沒掙,反倒被扣了半個月。若家裡再出事,你還有臉在趙家凹子村混嗎?你那手是用來掙工分養家的!不是亂打人的!」

  這話明著罵趙永富,看似懲罰權順理成章地移交給了趙劉氏,實則最終的權力仍緊握在趙德仁手中。

  趙永富有點不服,還想嘟囔,「我……」

  「你什麼你!」趙德仁不耐煩地打斷,「媳婦沒了不能成為你胡作非為的理由!風向變了,你也不再是那個威風八面的『土匪』隊隊長。別前腳剛給你擦完了屁股,轉頭又惹事。」

  「我說……」趙永富肚子餓的咕咕叫,連帶著火氣直朝上竄,「怎麼說到最後又來挑我的不是?我明明只是下手重……」

  「行了!別在這兒礙眼!」趙德仁瞥了一眼外面,需要結束這場談判了。

  扭頭看向床上的趙劉氏和沉默的滿倉,撂下最終的安排,語氣是一慣的大家長吩咐口吻,「滿倉,去,先弄點吃的。這幾天家裡的事,你多上點心,幫襯著你娘。」

  說完,他不再停留,背著手,邁著慣常的步子走了出去。事情解決了,他的權威也絲毫沒有受損,甚至因為做出了一個「更明智」的決定,而顯得更加穩固。

  趙永富看了看爹的背影,又看了看根本不搭理他的娘,憋著一肚子莫名的氣,踹了一腳門框,也悻悻地跟了出去。

  事情似乎「塵埃落定」,滿倉默默起身去廚房,經過天井時,目光朝村西頭的方向停留了一瞬。漸漸西斜的日頭照過來,嗚嗚的風聲一刻也沒停歇,連帶著心也懸在那裡,像檐角那隻被風扯住尾巴的瓦罐,晃著,空響著,卻始終落不下來。

  他得做點什麼,至少,不能再讓槐樹下的屋子再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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