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本能（二）
「行了，別嚎了！」趙劉氏吼道，在這大冷的天，手心和後背已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一股子近乎虛脫的無力和無名的邪火直衝腦門。「還不趕快收拾！」
趙立根「哦哦」兩聲，忙先將秋穗收拾乾淨了，將襁褓纏在自己胸前。許是哭累了，又許是趴在親爹懷裡有了安全感，秋穗眨巴著一雙濕漉漉的小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抽噎著。
拉扯了半天，才將躺在地上凍的瑟瑟發抖的老爺子拉了起來。湊近了一看，老爺子的褲襠一片濡濕，布滿著斑駁不一的尿漬。
一股子新舊不一的尿騷味撲面而來。
「去去去，趕緊弄走！」趙劉氏煩躁道，「幸好沒吃，不然又得給他收拾屎褲襠。」
趙立根費力地將老爺子拉了出去，趕到了西廂房。就在他摸向鐵鏈子的時候，老爺子忽地「嗷嗚」一嗓子，跟著衝上前，拼命拉拽著趙立根手中的鐵鏈子，阻止趙立根鎖門。
「你個老不死的！」與趙劉氏如出一轍的謾罵，趙立根雙手使勁一推，毫無防備的老爺子連連後退兩步，一屁股摔倒在地，嘴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悲鳴，渾濁的老眼驟然滾落出兩串淚水，嘴裡咕嚕出聲，「餓……好餓……」
滿倉將一碗溫水端進東廂房時，看見親娘癱坐在床沿直喘粗氣，手指無力地耷拉著，已沒有了按壓的力氣。大哥抱著孩子，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床邊，眼睛直勾勾盯著槐花，一動不動。
「水來了。」滿倉自覺地把碗遞過去，目光掃過槐花，在她灰白乾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趙劉氏疲憊地瞥過來，見趙立根接過了碗，沒吱聲。
趙立根舀了一勺子水，一隻粗糙的手輕輕托起槐花的後頸，讓她的頭微微仰起一點，將勺沿輕輕抵在她乾裂的下唇，讓一點點溫水慢慢浸潤上去。
水順著唇縫滲入，槐花的喉嚨似乎無意識地滑動了一下，但人依舊毫無反應。
勺子裡的水大半都流了出來，滿倉轉身找出一塊舊帕子，正欲上前遞給趙立根。趙劉氏疲憊的三角眼裡精光一閃，一把搶過帕子，挪動著身子過去，伸出帕子擦拭槐花脖頸間的水。
滿倉一頓，收回手，默默退到一旁。
一遍，兩遍……趙立根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餵水的動作，額頭上漸漸沁出細密的汗珠，托著後頸的手臂開始微微發顫，呼吸不自覺粗重，但他穩住沒動。
也許是這份持續而輕柔的刺激終於起了作用，也許是身體最深處求生的本能開始掙扎，槐花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眉，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嗬……」的氣音。
「有動靜了！」趙立根立刻停下，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趙劉氏掙扎著坐直了些，緊盯著。滿倉也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傾了傾身子，被趙劉氏一個眼神釘住。滿倉腳步一頓，站在原地默默注視。
趙立根趕緊端起碗，這一次，他將碗沿湊近時，槐花緊閉的牙關似乎鬆動了一條微不可察的縫隙。他小心地將少量溫水傾入。
「咳……咳咳咳！」水剛入喉，槐花便猛地被嗆到，爆發出劇烈的咳嗽。
這咳嗽牽動了全身，尤其是背部的傷，讓她整個人痛苦地蜷縮起來，慘白的臉頰瞬間湧上不正常的潮紅，眼皮子顫抖得厲害，仿佛用盡了力氣想要睜開，卻被沉重的黑暗拉扯著。
「慢點，慢點……」趙立根慌了神，連忙放下碗，想幫槐花順氣又不敢碰觸傷處，只得虛虛地環著她顫抖的肩膀，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沒事了，沒事了……」
劇烈的咳嗽和疼痛，像一把鑿子，猛烈地衝擊著意識的混沌。槐花在一片灼熱的黑暗和窒息感中掙扎，耳畔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在喚「穗穗……」
……穗穗！她的孩子！
「穗……穗……穗穗……」她終於從那片黑暗裡掙出了一絲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調，眼睛卻在此刻，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睜開！
視線是模糊搖晃的，只有光暈和晃動的人影。她什麼也看不清，巨大的恐慌死死攥緊了心臟。
「在這兒！秋穗在這兒！」趙立根連忙側身，將懷裡的襁褓遞到槐花眼前，「你看，好好的，沒事了！」
槐花渙散的目光艱難地移動，終於聚焦在那小小的一團上。看見那張熟悉的粉嫩小臉，那雙烏溜溜的小眼睛，槐花眼中那幾乎要崩裂的恐慌，才像退潮般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空茫和更深重的疲憊。
確認了孩子安好，那口強撐著她的氣仿佛瞬間泄了，眼皮沉重得立刻就要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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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喝點水。」趙劉氏立即提醒，「趁著她還有一絲清醒。」
趙立根趕緊又端起碗，將碗沿貼在槐花唇邊。
槐花這一次沒有抗拒，就著他的手，極其緩慢地吞咽了幾口溫水。溫水滑過依然干灼的喉嚨，帶來些許微弱的慰藉。喝了幾口，她便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睛半闔，呼吸急促而微弱，但比起之前的死寂，已然是活過來的跡象。
確認槐花確實睜了眼，喝了水，趙劉氏那顆一直懸著、被煩躁和恐懼纏繞的心，終於「咚」地一聲落了地，雖然落進的是更深的疲憊泥潭。
她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連再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了，只癱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
滿倉見槐花醒來，緊繃的肩膀跟著幾不可察地鬆了松，一直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想問問感覺怎麼樣，還想說藥在煎著，但看到娘疲憊冷漠的側臉，和大哥全神貫注照顧槐花的身影，那些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化作沉默的注視。
槐花在半昏半醒間，似乎感受到了滿倉的目光，她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模糊的視線掃過床邊的趙立根，掠過癱坐的趙劉氏，最後，與沉默站立、一眨不眨盯著的滿倉有了一瞬短暫的接觸。
眼皮子跳了跳，槐花便徹底闔上了眼，沉入了雖不安穩、卻已不再是全然黑暗的昏睡之中。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幾道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無止無休的、嗚咽般的風聲。
趙立根「哦哦」兩聲，忙先將秋穗收拾乾淨了，將襁褓纏在自己胸前。許是哭累了，又許是趴在親爹懷裡有了安全感，秋穗眨巴著一雙濕漉漉的小眼睛，有一搭沒一搭地小聲抽噎著。
拉扯了半天，才將躺在地上凍的瑟瑟發抖的老爺子拉了起來。湊近了一看，老爺子的褲襠一片濡濕，布滿著斑駁不一的尿漬。
一股子新舊不一的尿騷味撲面而來。
「去去去，趕緊弄走！」趙劉氏煩躁道，「幸好沒吃，不然又得給他收拾屎褲襠。」
趙立根費力地將老爺子拉了出去，趕到了西廂房。就在他摸向鐵鏈子的時候，老爺子忽地「嗷嗚」一嗓子，跟著衝上前，拼命拉拽著趙立根手中的鐵鏈子，阻止趙立根鎖門。
「你個老不死的！」與趙劉氏如出一轍的謾罵，趙立根雙手使勁一推，毫無防備的老爺子連連後退兩步，一屁股摔倒在地，嘴裡發出一聲長長的悲鳴，渾濁的老眼驟然滾落出兩串淚水，嘴裡咕嚕出聲，「餓……好餓……」
滿倉將一碗溫水端進東廂房時，看見親娘癱坐在床沿直喘粗氣，手指無力地耷拉著，已沒有了按壓的力氣。大哥抱著孩子，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床邊，眼睛直勾勾盯著槐花，一動不動。
「水來了。」滿倉自覺地把碗遞過去，目光掃過槐花，在她灰白乾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
趙劉氏疲憊地瞥過來，見趙立根接過了碗，沒吱聲。
趙立根舀了一勺子水，一隻粗糙的手輕輕托起槐花的後頸，讓她的頭微微仰起一點，將勺沿輕輕抵在她乾裂的下唇，讓一點點溫水慢慢浸潤上去。
水順著唇縫滲入，槐花的喉嚨似乎無意識地滑動了一下，但人依舊毫無反應。
勺子裡的水大半都流了出來，滿倉轉身找出一塊舊帕子，正欲上前遞給趙立根。趙劉氏疲憊的三角眼裡精光一閃，一把搶過帕子，挪動著身子過去，伸出帕子擦拭槐花脖頸間的水。
滿倉一頓，收回手，默默退到一旁。
一遍，兩遍……趙立根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餵水的動作，額頭上漸漸沁出細密的汗珠，托著後頸的手臂開始微微發顫，呼吸不自覺粗重，但他穩住沒動。
也許是這份持續而輕柔的刺激終於起了作用，也許是身體最深處求生的本能開始掙扎，槐花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眉，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嗬……」的氣音。
「有動靜了！」趙立根立刻停下，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趙劉氏掙扎著坐直了些，緊盯著。滿倉也不由自主地又往前傾了傾身子，被趙劉氏一個眼神釘住。滿倉腳步一頓，站在原地默默注視。
趙立根趕緊端起碗，這一次，他將碗沿湊近時，槐花緊閉的牙關似乎鬆動了一條微不可察的縫隙。他小心地將少量溫水傾入。
「咳……咳咳咳！」水剛入喉，槐花便猛地被嗆到，爆發出劇烈的咳嗽。
這咳嗽牽動了全身，尤其是背部的傷，讓她整個人痛苦地蜷縮起來，慘白的臉頰瞬間湧上不正常的潮紅，眼皮子顫抖得厲害，仿佛用盡了力氣想要睜開，卻被沉重的黑暗拉扯著。
「慢點，慢點……」趙立根慌了神，連忙放下碗，想幫槐花順氣又不敢碰觸傷處，只得虛虛地環著她顫抖的肩膀，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沒事了，沒事了……」
劇烈的咳嗽和疼痛，像一把鑿子，猛烈地衝擊著意識的混沌。槐花在一片灼熱的黑暗和窒息感中掙扎，耳畔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在喚「穗穗……」
……穗穗！她的孩子！
「穗……穗……穗穗……」她終於從那片黑暗裡掙出了一絲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調，眼睛卻在此刻，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猛地睜開！
視線是模糊搖晃的，只有光暈和晃動的人影。她什麼也看不清，巨大的恐慌死死攥緊了心臟。
「在這兒！秋穗在這兒！」趙立根連忙側身，將懷裡的襁褓遞到槐花眼前，「你看，好好的，沒事了！」
槐花渙散的目光艱難地移動，終於聚焦在那小小的一團上。看見那張熟悉的粉嫩小臉，那雙烏溜溜的小眼睛，槐花眼中那幾乎要崩裂的恐慌，才像退潮般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空茫和更深重的疲憊。
確認了孩子安好，那口強撐著她的氣仿佛瞬間泄了，眼皮沉重得立刻就要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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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喝點水。」趙劉氏立即提醒，「趁著她還有一絲清醒。」
趙立根趕緊又端起碗，將碗沿貼在槐花唇邊。
槐花這一次沒有抗拒，就著他的手，極其緩慢地吞咽了幾口溫水。溫水滑過依然干灼的喉嚨，帶來些許微弱的慰藉。喝了幾口，她便無力地搖了搖頭，眼睛半闔，呼吸急促而微弱，但比起之前的死寂，已然是活過來的跡象。
確認槐花確實睜了眼，喝了水，趙劉氏那顆一直懸著、被煩躁和恐懼纏繞的心，終於「咚」地一聲落了地，雖然落進的是更深的疲憊泥潭。
她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連再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了，只癱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房梁。
滿倉見槐花醒來，緊繃的肩膀跟著幾不可察地鬆了松，一直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想問問感覺怎麼樣，還想說藥在煎著，但看到娘疲憊冷漠的側臉，和大哥全神貫注照顧槐花的身影，那些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化作沉默的注視。
槐花在半昏半醒間，似乎感受到了滿倉的目光，她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模糊的視線掃過床邊的趙立根，掠過癱坐的趙劉氏，最後，與沉默站立、一眨不眨盯著的滿倉有了一瞬短暫的接觸。
眼皮子跳了跳，槐花便徹底闔上了眼，沉入了雖不安穩、卻已不再是全然黑暗的昏睡之中。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幾道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無止無休的、嗚咽般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