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本能（一）
「好臭！」一陣夾雜著尿騷味的腥臭直鑽鼻孔，趙劉氏不得不停止抱怨，彎腰解開秋穗的襁褓。
頓時，出現在眼前的，除了嗆人的黃色稀便和刺鼻的尿液，還有那標誌性的女嬰生理特徵。
趙劉氏纏著布條的右手一頓，一股子熟悉的怨恨與邪火再次直衝腦門，
「天殺的，真見不得這個東西！賠錢貨就是賠錢貨，在娘家不受待見，好不容易嫁出去了，不早點兒生個帶把的，一樣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
一陣寒風猛地刮過，拐彎抹角地從虛掩著的房門口灌入，撲向孩子那驟然暴露在空氣中的兩條小細腿。
秋穗小小的身子一顫，本來將停不停的哭泣聲瞬間拔高，兩隻小手亂抓，兩條細腿無助地亂蹬，憋的通紅的小臉似是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槐花眼皮下的眼珠，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沒睜開。不是不想，是不能。背上那一片火燒火燎的疼已經變成了鈍痛，沉甸甸地壓著她，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像拉一把生鏽的鋸。
秋穗的哭聲就在耳邊，像小貓的爪子一樣不停地刺撓著她的心肝，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地拽著她。
「餓啊……餓……」隨著又一道熟悉的咕嚕聲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吱呀一聲響，房門被推開，老爺子那張溝壑叢生又枯槁的老臉一點點靠近，直至杵在了床邊。
趙劉氏更煩躁了，抓著尿布乾淨那一端的手胡亂抹了一把秋穗小屁股上的稀便，直起腰惡狠狠瞪向老爺子，「都一天一夜沒人管你吃喝了，咋沒餓死你？！」
趙劉氏習慣性地抬起手驅打老爺子，一見右手上的布條，又縮了回來，改為一腳踹在了老爺子腿上，
「去，去老屋找你那孝順兒子去，看他能不能屈尊降貴煮碗稀粥你吃。」
「餓……啊啊……好餓……」老爺子腿一軟，身體踉蹌了一下，待重新站穩了，咕嚕聲變為了含糊的叫聲，一雙渾濁的老眼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最終將目光停留在了床上那團不安扭動的小身子上。
抬起一雙骷髏般的大手，佝僂乾瘦的身體忽地朝前一撲，直直撲向了床上的襁褓，猛地一把掐住了秋穗那細嫩的脖頸。
哭聲戛然而止，小小的身子拼命扭動，兩隻小手徒勞地揮舞著，兩條暴露在空氣中的細腿和孩子的小臉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豬肝色。
一切發生的太快，前後也就眨眼的功夫，待趙劉氏反應過來去拉扯老爺子時，疼痛牽扯著她受傷的右手指和左胳膊，本能地鬆開了雙手，改為用腳踹，一腳又一腳狠狠地踹在老爺子的身上、腿上。
「你個老不死的！就是個實打實的禍害！今天打死你也有由頭了！」
「穗穗——」
一聲悽厲不似人聲的嘶喊並非出自喉嚨，而是從槐花的魂魄最深處轟然炸開。
身體裡如同地獄般的鈍痛在嘶喊中驟然甦醒，爆發出更尖銳的力量，試圖把她釘回床上。但母親的身體已經先於意志動了，那是一種比疼痛更原始的本能。
槐花不是「爬」起來，而是靠著腰腹一股近乎撕裂的蠻力，將上半身「拗」了起來，再任由脫力的疼痛將自己像重錘一樣甩出去，砸向老爺子的手臂。
柔弱的雙臂抻開在孩子頭頂，每一寸肌肉都在劇痛中顫抖，卻比磐石更決絕地，為孩子隔絕了所有的傷害。
老爺子被這絕望的一撞砸得重心不穩，直朝一邊歪去，掐著秋穗脖頸的大手隨之鬆脫。
「老不死的，老禍害……」趙劉氏跟著咒罵著補上一腳，正踹在老爺子的腰眼。老爺子枯瘦的身體應聲而倒，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嘴裡只剩下「啊啊」的含糊哀鳴。
威脅解除的剎那，槐花那身憑一口氣硬撐起來的力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轟然炸裂。
她甚至沒來得及再看一眼孩子，眼前最後的光景是秋穗驟然吸進氣、那張紫漲的小臉微微鬆動，隨即，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比之前更沉重數倍的劇痛頃刻間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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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臂一軟，整個人像斷了線的破布偶，癱倒在終於爆發出響亮哭聲的孩子身旁，再次陷入了死寂的昏厥。
屋子裡霎時只剩下秋穗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地上老爺子斷續的呻吟。趙劉氏喘著粗氣看向床上，待看到再次昏死的槐花，頓時兩眼一黑，腳步一個踉蹌，一屁股跌坐在了床沿，才讓自己沒跟著暈死過去。
「槐花——」
趙劉氏悽厲出聲，伸出右手那隻完好的大拇指去掐槐花的人中，重重地喘氣。
槐花雙眼緊閉，面如土色，趙劉氏右手大拇指指尖的觸感越來越涼，嚇的她忙抬手摸了摸槐花的額頭和脖頸，還好，有熱氣。
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指尖按壓的力度不自覺加大了幾分，嘴裡出聲威脅，「快醒醒！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了過來，出錢又出力，你可得爭點氣，趕緊活過來！不然秋穗就成了沒娘的孩子，誰管？你別指望我管，我見不得賠錢貨！」
滿倉衝進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再次昏死的槐花、倒在地上哀鳴的老爺子、哭的撕心裂肺的秋穗，以及有些神神叨叨的親娘。
「咋回事？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滿倉搶先一步衝到床邊，看向槐花那張灰敗的臉，瞳孔驟然一縮，猛地一把抓住趙劉氏那隻按壓的手腕，厲聲質問。
「還不是你那老不死的爺爺禍害的！」趙劉氏煩躁地瞪了小兒子一眼，看向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別添亂了，掐人中掐不醒，又得送到老大夫那兒。」
滿倉這才鬆開親娘的手，目光釘在槐花臉上，試圖從她死寂般的臉色里找出她可能甦醒的證據。
直到看到槐花那灰白又乾裂的唇瓣，滿倉這才猛地轉身進了廚房，燒火燒水，同時煎藥。
慢一步衝進來的趙立根一見眼前這場景，瘸著的右腿頓時一軟，差點兒一頭栽倒在地。
他踉蹌著衝到床邊，撲向一動不動的槐花，「槐花……這又是咋了？你醒醒，快醒醒！」
頓時，出現在眼前的，除了嗆人的黃色稀便和刺鼻的尿液，還有那標誌性的女嬰生理特徵。
趙劉氏纏著布條的右手一頓，一股子熟悉的怨恨與邪火再次直衝腦門，
「天殺的，真見不得這個東西！賠錢貨就是賠錢貨，在娘家不受待見，好不容易嫁出去了，不早點兒生個帶把的，一樣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
一陣寒風猛地刮過，拐彎抹角地從虛掩著的房門口灌入，撲向孩子那驟然暴露在空氣中的兩條小細腿。
秋穗小小的身子一顫，本來將停不停的哭泣聲瞬間拔高，兩隻小手亂抓，兩條細腿無助地亂蹬，憋的通紅的小臉似是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槐花眼皮下的眼珠，極輕微地滾動了一下。沒睜開。不是不想，是不能。背上那一片火燒火燎的疼已經變成了鈍痛，沉甸甸地壓著她，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像拉一把生鏽的鋸。
秋穗的哭聲就在耳邊，像小貓的爪子一樣不停地刺撓著她的心肝，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地拽著她。
「餓啊……餓……」隨著又一道熟悉的咕嚕聲響起，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吱呀一聲響，房門被推開，老爺子那張溝壑叢生又枯槁的老臉一點點靠近，直至杵在了床邊。
趙劉氏更煩躁了，抓著尿布乾淨那一端的手胡亂抹了一把秋穗小屁股上的稀便，直起腰惡狠狠瞪向老爺子，「都一天一夜沒人管你吃喝了，咋沒餓死你？！」
趙劉氏習慣性地抬起手驅打老爺子，一見右手上的布條，又縮了回來，改為一腳踹在了老爺子腿上，
「去，去老屋找你那孝順兒子去，看他能不能屈尊降貴煮碗稀粥你吃。」
「餓……啊啊……好餓……」老爺子腿一軟，身體踉蹌了一下，待重新站穩了，咕嚕聲變為了含糊的叫聲，一雙渾濁的老眼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最終將目光停留在了床上那團不安扭動的小身子上。
抬起一雙骷髏般的大手，佝僂乾瘦的身體忽地朝前一撲，直直撲向了床上的襁褓，猛地一把掐住了秋穗那細嫩的脖頸。
哭聲戛然而止，小小的身子拼命扭動，兩隻小手徒勞地揮舞著，兩條暴露在空氣中的細腿和孩子的小臉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成了豬肝色。
一切發生的太快，前後也就眨眼的功夫，待趙劉氏反應過來去拉扯老爺子時，疼痛牽扯著她受傷的右手指和左胳膊，本能地鬆開了雙手，改為用腳踹，一腳又一腳狠狠地踹在老爺子的身上、腿上。
「你個老不死的！就是個實打實的禍害！今天打死你也有由頭了！」
「穗穗——」
一聲悽厲不似人聲的嘶喊並非出自喉嚨，而是從槐花的魂魄最深處轟然炸開。
身體裡如同地獄般的鈍痛在嘶喊中驟然甦醒，爆發出更尖銳的力量，試圖把她釘回床上。但母親的身體已經先於意志動了，那是一種比疼痛更原始的本能。
槐花不是「爬」起來，而是靠著腰腹一股近乎撕裂的蠻力，將上半身「拗」了起來，再任由脫力的疼痛將自己像重錘一樣甩出去，砸向老爺子的手臂。
柔弱的雙臂抻開在孩子頭頂，每一寸肌肉都在劇痛中顫抖，卻比磐石更決絕地，為孩子隔絕了所有的傷害。
老爺子被這絕望的一撞砸得重心不穩，直朝一邊歪去，掐著秋穗脖頸的大手隨之鬆脫。
「老不死的，老禍害……」趙劉氏跟著咒罵著補上一腳，正踹在老爺子的腰眼。老爺子枯瘦的身體應聲而倒，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嘴裡只剩下「啊啊」的含糊哀鳴。
威脅解除的剎那，槐花那身憑一口氣硬撐起來的力氣，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轟然炸裂。
她甚至沒來得及再看一眼孩子，眼前最後的光景是秋穗驟然吸進氣、那張紫漲的小臉微微鬆動，隨即，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比之前更沉重數倍的劇痛頃刻間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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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臂一軟，整個人像斷了線的破布偶，癱倒在終於爆發出響亮哭聲的孩子身旁，再次陷入了死寂的昏厥。
屋子裡霎時只剩下秋穗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地上老爺子斷續的呻吟。趙劉氏喘著粗氣看向床上，待看到再次昏死的槐花，頓時兩眼一黑，腳步一個踉蹌，一屁股跌坐在了床沿，才讓自己沒跟著暈死過去。
「槐花——」
趙劉氏悽厲出聲，伸出右手那隻完好的大拇指去掐槐花的人中，重重地喘氣。
槐花雙眼緊閉，面如土色，趙劉氏右手大拇指指尖的觸感越來越涼，嚇的她忙抬手摸了摸槐花的額頭和脖頸，還好，有熱氣。
長長地吁出一口氣，指尖按壓的力度不自覺加大了幾分，嘴裡出聲威脅，「快醒醒！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了過來，出錢又出力，你可得爭點氣，趕緊活過來！不然秋穗就成了沒娘的孩子，誰管？你別指望我管，我見不得賠錢貨！」
滿倉衝進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再次昏死的槐花、倒在地上哀鳴的老爺子、哭的撕心裂肺的秋穗，以及有些神神叨叨的親娘。
「咋回事？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滿倉搶先一步衝到床邊，看向槐花那張灰敗的臉，瞳孔驟然一縮，猛地一把抓住趙劉氏那隻按壓的手腕，厲聲質問。
「還不是你那老不死的爺爺禍害的！」趙劉氏煩躁地瞪了小兒子一眼，看向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別添亂了，掐人中掐不醒，又得送到老大夫那兒。」
滿倉這才鬆開親娘的手，目光釘在槐花臉上，試圖從她死寂般的臉色里找出她可能甦醒的證據。
直到看到槐花那灰白又乾裂的唇瓣，滿倉這才猛地轉身進了廚房，燒火燒水，同時煎藥。
慢一步衝進來的趙立根一見眼前這場景，瘸著的右腿頓時一軟，差點兒一頭栽倒在地。
他踉蹌著衝到床邊，撲向一動不動的槐花，「槐花……這又是咋了？你醒醒，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