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鐘樓緣
我第一次在雪梨玩染鐘樓謎團，是2025年3月。
嚴格來說，那時候我連這個遊戲怎麼玩都不知道。
語言班的一個同學有天突然問我，晚上有沒有空，有幾個朋友約了玩血染，缺人，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以前玩過狼人殺。
而且玩得還不少。
高中時候就玩。
記得Nancy特別愛玩。
只不過她玩得真的很垃圾。
她拿好人的時候基本在擺，別人不投她，她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這局跟自己沒關係；一旦有人突然說「這輪要不出Nancy吧」，她馬上就急了。
「為什麼出我啊？我又不是狼。」
剛才還像個唐人一樣坐在那裡的人，突然開始拼命解釋。
偏偏等大家說：「算了算了，那先不投她。」
她又不說話了。
繼續擺。
她拿狼更簡單。
藏。
往人堆里一縮，恨不得整局都沒人注意到自己。別人拿狼還知道悍跳、沖票、倒鉤，她能少說一句是一句，能不投就不投。
最離譜的是，有時候還真讓她藏到最後。
不是因為玩得好。
是因為大家盤著盤著把她忘了。
我以前經常坐在旁邊看得血壓升高，心想世界上怎麼會有人狼人殺玩得這麼垃圾，還偏偏這麼喜歡玩。
可她就是喜歡。
一局結束了，不管輸贏，別人問還開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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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遠是那幾個說「開啊」的人之一。
所以語言班同學問我血染來不來的時候，我沒怎麼猶豫。
「來啊。」
地點在他的朋友家裡。
我到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有人盤腿坐在地毯上，有人窩在沙發里刷手機，茶几上堆著薯片、啤酒、可樂和沒吃完的外賣盒。很多人彼此認識，又沒有完全認識，朋友介紹朋友，朋友再介紹朋友，名字從左邊念到右邊，輪到最後的時候，我已經把前面幾個忘得差不多了。
後來主持人，或者叫說書人，拿出一疊折好的紙條。
抽座位。
抽到幾號，就坐到幾號的位置。
坐在哪個位置，就是什麼身份。
紙條也不用交。
說書人什麼都知道。
那天的說書人叫Bella。
Bella是一個很容易讓人記住的女孩。
倒不完全因為漂亮。
她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能力，只要一群人坐在一起，她很快就會變成那個中心。
誰第一次來，誰不會玩，誰和誰認識，誰剛才問了什麼規則，她好像都記得。十幾個人同時講話，她也不慌，甚至還能一邊笑一邊把人一個個按回位置。
我那時候連規則都沒完全聽明白。
她已經開始了。
「所有人閉眼。」
我低下頭。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當然，所謂安靜也沒有多安靜。
有人椅子還在響。
有人忍不住咳嗽。
不知道誰的手機震了一下。
旁邊還有人在憋笑。
我閉著眼睛，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他媽到底怎麼玩？
後來我才知道，血染這個遊戲跟狼人殺很像，又完全不是一回事。
狼人殺你只要盤邏輯就能推出誰最像狼。
血染不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息。
有些是真的。
有些可能是假的。
有人睜眼的第一天就已經被說書人餵了一口假東西，自己卻不知道。
大家白天睜開眼，開始互相說。
「我是這個。」
「我驗了他。」
「他不可能是好人。」
「你這個邏輯不對。」
「你昨天為什麼不報這條信息，你不做好？」
「不是，我昨天說了那還能活到今天嗎？」
玩到後面，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掌握了真相。
然後一起把真正的好人投死。
我第一次玩的時候尤其慘。
誰講話大聲一點，我覺得他有道理。
誰盤得複雜一點，我又覺得他更有道理。
一圈聽下來，所有人都像好人。
也所有人都像惡魔。
Bella坐在中間看著我們吵。
有時候還笑。
我問她：
「你笑什麼？」
她說：
「沒什麼。」
後來我發現，說書人說「沒什麼」的時候，一般都有點什麼。
那一晚我具體拿了什麼身份，最後誰贏了，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可我記得Bella。
也記得那條狗。
Bella養了一隻比熊。
很白，很小，毛蓬蓬的，眼睛和鼻子像三個黑點擠在臉上。我們十幾個人圍著桌子爭論誰是惡魔的時候，它就在腳底下鑽來鑽去，誰手裡有吃的就往誰那裡湊。
我一開始一直以為那是Alex的狗。
因為天天帶它的人是Alex。
Alex在Commonwealth Bank上班。
條件其實挺不錯，人也不差。工作穩定，長相也過得去，說話不討人嫌，屬於那種你乍一看會覺得人生應該挺順的人。
他經常牽著那條比熊出現。
有時候大家已經坐好了，他還蹲在門口給狗擦爪子。
有次我實在沒忍住。
「這不是你的狗啊？」
Alex說：「不是。」
「Bella的？」
「嗯。」
「那怎麼天天是你帶？」
他說：「順手。」
我看了他一眼。
「哦。」
沒繼續問。
有些事情男人之間不用問得太清楚。
後來我才知道Alex喜歡Bella。
其實也不需要「後來才知道」。
這種事情在血染局裡根本藏不住。
一群人天天坐在一起盤誰為什麼保誰，誰為什麼突然給誰上票，連別人喝口水都恨不得分析出立場，誰喜歡誰這種事情基本屬於公開信息。
Rosey尤其門清。
Rosey是東北人。
她跟Bella關係很好。
我們後來私底下開玩笑，說她像Bella的一把槍。
Bella有時候不方便說的話，她說。
Bella不方便懟的人，她懟。
有人讓Bella不爽了，她甚至比Bella本人還先不爽。
但Rosey也不是那種沒主見的人。
恰恰相反。
她很早就開始自己賺錢，吃過的苦可能比我們桌上很多人都多。
只是她確實很信Bella。
所以很多時候，Alex和Bella之間發生點什麼，Rosey比當事人還急。
我一開始坐旁邊看得挺樂。
畢竟以前經常都是別人看我當小丑。
現在終於輪到我看別人。
可看久了，又笑不太出來。
因為Alex那種狀態我太熟悉了。
喜歡一個人以後，會自動替她做很多事情。
遛狗。
接送。
記得她什麼時候忙。
記得她喜歡什麼。
別人看著都覺得太明顯了，只有自己還覺得藏得挺好。
我以前也是這樣。
只不過Alex至少真的每天牽著Bella的狗。
我高中時候連Nancy的衣服都沒成功送出去。
這麼一想，我覺得還是別笑人家了。
五十步笑百步。
甚至我可能才是那個一百步。
Bella後來也沒有和Alex在一起。
她在雪梨有自己的房子。
開奔馳大G。
讀博士。
有狗。
有很多人喜歡。
最後她找了一個甚至不怎麼玩血染的帥哥。
這個結局讓我覺得很荒謬。
不是因為她不能選那個男的。
是因為Alex在我們這幫人眼裡已經算條件不錯了。
他做了那麼多事。
也真的陪了Bella很久。
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這個東西不會因為你遛過多少次狗就改變。
再後來Alex把事情說清楚。
沒過多久，他就有了女朋友。
速度快得讓我有點意外。
我第一次聽說的時候甚至覺得：
這麼快？
後來轉念一想。
也沒什麼快的。
喜歡的時候認真喜歡。
知道不行以後就走。
本來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只是對於一個能把沒有結果的喜歡拖上十年的人來說，這種正常反而顯得有點陌生。
我那時候第一次隱隱覺得。
也許不是Alex薄情。
是我以前太愛給自己的執念找意義。
Cathy也是那時候認識的。
珠海人。
跟Bella差不多年紀，也在讀博士。
如果單論長相，我甚至覺得她比Bella漂亮。
當然，這話不能讓Bella知道。
但Cathy跟Bella完全不是一種人。
Bella坐在人群里，很容易變成中心。
Cathy不太會。
她安靜一點。
別人吵的時候，她常常就坐在旁邊聽。
輪到她講話，她說得也不多。
可她確實很好看。
至少按照我過去那套樸素世界觀，她應該很受男生歡迎。
漂亮。
博士。
性格也沒什麼大問題。
可奇怪的是，沒有。
至少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沒什麼男生圍著她轉。
一開始我特別想不明白。
因為我很喜歡給這種事情找規律。
高中理科班男多女少，所以Nancy很受歡迎。
雪梨Nancy好看、家裡條件好、抖音粉絲多，所以出去總有人加微信。
Bella有錢、有房、有車、聰明、會社交，所以Alex這些人圍著她轉。
那Cathy呢？
為什麼不一樣？
後來我慢慢知道，她家裡條件不太好。
具體有多不好，她從來沒主動講。
我也沒問。
成年人之間有些事情不用問得太清楚。
尤其是留學生。
有人出來讀書，家裡覺得不過是換個國家生活。
也有人每一筆學費後面，都是一家人算了又算的數字。
但坐進教室，學生證長得都一樣。
坐進血染局，抽到的紙條也都一樣。
我後來發現Cathy花錢挺謹慎。
大家出去吃東西，她會先看看價格。
臨時說換個地方，她會先看怎麼回去。
這些都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渲染的事情。
她自己也沒有把自己活得很慘。
該讀博讀博。
該玩血染玩血染。
該笑笑。
該罵人罵人。
可我還是忍不住觀察。
有次我問Eric：
「Cathy其實挺漂亮的。」
Eric說：「是啊。」
「那怎麼沒什麼男生追？」
他看了我一眼。
「我怎麼知道。」
「你不喜歡？」
「不喜歡。」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我愣了一下。
「不為什麼」這四個字，對我這種人來說殺傷力很大。
因為我過去一直覺得，喜歡和不喜歡都應該有原因。
漂亮一點。
加分。
有錢一點。
加分。
學歷高一點。
加分。
性格好一點。
再加分。
加到某個數字，就應該有人喜歡。
反過來，如果別人不喜歡你，那一定是哪一項不夠。
所以高中時候Nancy不選我，我就一直給自己扣分。
成績不夠好。
長得不夠帥。
不會說話。
家裡沒有錢。
甚至連打遊戲都不夠厲害。
好像只要找到那個被扣掉的分數，我就能解釋，為什麼那年汾江河對岸的女孩最終沒有選擇我。
可Eric一句「不為什麼」，把這套算法直接砸爛了。
後來Cathy去了布里斯班。
她走得很普通。
普通到我甚至記不得她最後一次和我們玩的是哪一局。
可能那天大家還是照常吵。
照常復盤。
照常出去吃東西。
然後回家。
誰也不會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
哦。
這是Cathy最後一次坐在這裡。
後來某一天群里又有人問：
「周六開不開？」
下面一個接一個報名。
Bella來。
Rosey來。
Eric來。
(Alex要加班就沒來）
我也來。
Cathy沒說話。
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已經去布里斯班了。
我點開她頭像看了一眼。
又退出來。
沒什麼好說的。
成年人的告別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沒有「再見」。
只是下一局，她不來了。
Eric跟我後來特別熟。
他是深圳人。
很胖。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最直接的印象。
第二個印象是，這個人講話挺欠。
第三個印象是，他玩血染的時候尤其欠。
我跟他熟了以後，說話基本以「傻逼」開頭，以「滾」結束。
至於他家裡有幾個億，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的。
而且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以為他們在開玩笑。
我問Eric：
「你家到底幹嘛的？」
他說了。
我又問：
「所以大概多少？」
他報了個數字。
我沒聽清。
「幾個？」
「億。」
「人民幣？」
Eric看我的表情像在看傻逼。
「不然呢？」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還是那個胖子。
沒發光。
衣服也沒突然變成高定。
桌子底下更沒有停著布加迪。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龍族》多少還是騙了我。
我以前以為真正的有錢人應該像凱撒。
金頭髮。
藍眼睛。
開跑車。
別人搞不定的事他一個電話搞定。
喜歡一個女孩，可以把整個學院搞成生日派對。
結果我現實里認識的第一個家裡真有幾個億的人，正坐在我旁邊罵別人：
「你他媽這個發言怎麼可能是好人？」
而且Eric也沒什么女孩喜歡。
知道這件事情以後，我產生過一種非常卑劣的快樂。
原來有幾個億也不是無敵。
至少愛情這東西，好像還真不是直接刷卡就能買。
後來Eric網戀過一個女孩。
剛開始聊得挺好。
後來對方知道他家裡的情況以後，很多東西就開始變味了。
到底是女孩真的變了，還是Eric自己開始疑神疑鬼，我不知道。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別人對他好以後，他開始想：
為什麼？
如果我家沒錢呢？
還會不會這麼好？
最後他不談了。
我聽完以後說：
「你這屬於有錢人的煩惱。」
Eric說：
「有錢人的煩惱也是煩惱啊。」
我想了想。
好像也是。
而且這事情挺操蛋。
我以前一直煩：為什麼沒人喜歡我？
Eric煩：別人到底為什麼喜歡我？
一個因為沒人選自己不爽。
一個有人選自己，也不敢確定對方選的是不是自己。
這麼一看，誰也沒比誰輕鬆多少。
胖胖的小鴨子是在後來的局裡認識的。
她的網名真的叫「胖胖的小鴨子」。
不是我為了寫小說給她起的。
第一次看見本人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這個網名多少有點詐騙。
因為她一點都不胖。
甚至挺苗條。
只不過她不化妝的時候確實不算好看。
化完妝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後來覺得人的網名和本人最好別有太直接的關係。
容易誤導。
小鴨子很愛笑。
也很能聊。
她和Bella完全不一樣。
Bella像掌握局勢的人。
不一定聲音最大，但她天然知道很多事情，也總有人圍著她。
小胖子更像高級玩家。
輸了就罵兩句。
贏了就笑。
上一局被人騙得團團轉，下一局照樣信。
我一開始覺得她活得很輕鬆。
後來熟了才知道，她的感情經歷比我們桌上所有人加起來都複雜。
她不是學生簽。
也不是工簽。
是陪讀簽。
她說出來的時候特別自然。
我卻愣了一下。
「跟男朋友來的？」
「前前前男友。」
「……」
跟她聊天經常這樣。
你以為一句話已經結束了。
其實後面還有十集。
她以前跟一個上海男孩談過。
後來分得很難看。
中間還牽扯到家暴指控和錢。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
我也不準備審判誰。
雪梨華人圈有時候小得嚇人。
一件事情從一個人的嘴裡傳到另一個人的嘴裡，不用一晚上，就能自己長出新的四肢。
所以後來我學會了一件事。
八卦可以聽。
別太信。
後來她玩德州撲克，又認識了現在這個男朋友。
比她小。
家裡也挺有錢。
兩個人談過。
分過。
她又在血染圈裡跟其他男生發生過關係。
兜兜轉轉。
最後又跟原來的男朋友複合。
我第一次聽明白整件事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Eric：
「這他媽也能複合？」
Eric說：
「為什麼不能？」
我張了張嘴。
發現居然答不上來。
我本來想說，她不是跟別人怎麼怎麼樣了嗎？
後來又覺得這話沒道理。
人家分手期間做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而且小鴨子自己好像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活得多麼驚天動地。
該吃吃。
該玩玩。
該談戀愛談戀愛。
不行就分。
分了再談。
繞一圈發現原來的還能談。
那就再談。
這套人生哲學和我完全相反。
我的人生是：
喜歡一個人。
沒追到。
然後花十年研究為什麼沒追到。
她的人生是：
談。
不行。
分。
再談。
還不行。
再分。
誒。
原來那個好像又行了。
那再試試。
我第一次意識到，人類對愛情的理解差距，可能比貧富差距還大。
更讓我震驚的是錢。
有次她特別自然地說，自己談戀愛基本不花自己的錢。
我問：
「為什麼？」
她反問：
「為什麼要花我的錢？」
我當場被問住。
我想起大學時候的自己。
那時候老媽知道我談戀愛，怕我錢不夠，一個月給我多打五百。
後來老爸知道我又談了一個，也多給了一千。
那些錢最後變成奶茶、電影票、花，還有吃飯時候我搶著掃掉的一個個二維碼。
那時候我挺享受這種感覺。
覺得自己終於能照顧另外一個人了。
終於像個大人。
小鴨子聽完大概只會覺得我是傻逼。
而我看她，也覺得她活得挺離譜。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討厭她。
甚至有點羨慕。
不是羨慕她能花男人的錢。
是羨慕她好像沒那麼容易把「別人選不選自己」變成一個關於自我價值的終極問題。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這個不行。
那個不行。
再換一個。
世界上幾十億人。
幹嘛非吊死在一個人身上？
這句話如果十年前有人跟我說，我大概會覺得他根本不懂愛情。
愛情怎麼可以換？
Nancy就是Nancy。
世界上再漂亮的女孩也不是她。
她笑起來那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耳朵旁邊總會掉下來的一小撮頭髮。
她那個擺滿書的座位。
她玩狼人殺時拿著好人身份像唐人一樣坐在那裡。
這些東西怎麼換？
可到了雪梨以後，我第一次有點不確定了。
不是覺得Nancy可以被誰替代。
而是開始懷疑：
我念念不忘的，到底是Nancy。
還是那個一直沒有被Nancy選擇的自己？
這兩個東西看起來很像。
其實不是一回事。
這個念頭讓我挺不舒服。
所以我當時沒繼續想。
因為下一局開始了。
Bella還在說書。
Eric坐我旁邊。
小胖子坐斜對面。
Alex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那條比熊牽了過來。
Cathy原來坐的位置，已經換成了一個我不太熟的人。
我看了一眼那個位置。
突然想起她已經去布里斯班了。
然後說書人說：
「所有人，閉眼。」
我們一起低下頭。
再後來，最開始那批人也慢慢散了。
Cathy不在了。
Bella出現得越來越少。
Alex後來有了女朋友。
Rosey也有自己的事情。
群還是那個群。
每隔幾天照樣有人問：
「今晚開不開？」
「缺幾個？」
「誰說書？」
舊的人走。
新的人進來。
有時候你會覺得這局和上個月差不多。
可仔細一看，坐在身邊的臉已經換了一半。
洋洋就是那時候進來的。
她沒見過Bella。
也不認識Rosey。
Cathy的名字對她來說更只是我們偶爾聊天會提起的一個人。
她只見過一次胖胖的小鴨子。
但她跟我和Eric很快就熟了。
洋洋家在深圳。
父母是北京人。
她跟我說她爸爸很聰明。
媽媽很漂亮。
尤其是媽媽漂亮這件事，她提過不止一次。
她自己其實長得也還可以。
有點犬系女孩的樣式。
但是情緒都寫在臉上，高興的時候很明顯，不高興的時候也很明顯。
你誇她一句，她心裡明明已經高興了，嘴上還得問：
「真的假的？」
她尤其喜歡問自己好不好看。
第一次問的時候，我還認真回答。
「挺好看的。」
過一會兒又問。
「我是不是其實長得一般？」
「沒有啊。」
再過幾天又問。
我煩了。
「你怎麼老問？」
她馬上瞪我。
「你看，你就是覺得我丑。」
「？」
我後來發現這根本不是一道可以答對的問題。
有些人對自己的懷疑像一個漏水的桶。
你今天往裡面倒多少東西。
睡一覺醒來。
還是空的。
奇怪的是，洋洋其實不難談戀愛。
至少比我容易多了。
她很容易認識男生。
也很容易進入曖昧。
約會。
確認關係。
接吻。
整個流程順暢得讓我這種年輕時候連發一句微信都能刪刪改改半天的人嘆為觀止。
她甚至跟我說，她接吻的時候喜歡扇對方巴掌。
我和eric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都沉默了。
Eric問：
「為什麼？」
洋洋說：
「就喜歡啊。」
「人家讓你扇？」
「為什麼不讓？」
我坐旁邊大受震撼。
心想澳洲確實沒白來。
汾江河邊長大的孩子還是見識太少。
可這麼一個看起來挺會談戀愛的女孩，真正想要的人生卻傳統得讓我意外。
她想結婚。
而且是真的想。
她說以後最好不用上班。
就在家。
做飯。
收拾東西。
養點花花草草。
等老公下班。
有孩子就帶孩子。
我問：
「你認真的？」
「對啊。」
「你不覺得無聊？」
「不覺得。」
她看著我，反而不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問。
「我就想當家庭主婦。」
停了一下。
「不對。」
「小嬌妻。」
我笑了半天。
她有點生氣。
「有什麼好笑的？」
後來想想。
確實沒什麼好笑的。
我們這一代人聽了太多「應該怎麼活」。
要獨立。
要事業。
要見世界。
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好像一個人如果說，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到一個喜歡的人，結婚，然後在家裡安安穩穩過日子，是一件特別沒有出息的事情。
可洋洋至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只是她一直沒有找到那個能把故事順利帶到那裡的人。
這件事放進血染里尤其有意思。
因為洋洋玩藍方很爛。
是真的爛。
別人給她一堆信息。
她坐在那裡聽半天。
眉頭越皺越緊。
「所以你意思是他是假的？」
「我沒說他是假的。」
「那你剛才什麼意思？」
「我說如果他的視角成立，那三號……」
「等一下，三號是誰？」
「……」
有時候我坐旁邊聽得血壓都上來了。
「你到底有沒有聽？」
她還理直氣壯。
「我在聽啊。」
「那你盤啊。」
「我是唐人，盤不出來，你們帶我盤唄。」
藍方的洋洋像一個誤入刑偵現場的小學生。
誰說得大聲她信誰。
誰邏輯繞一點她就開始放空。
到最後實在不會了。
就憑感覺投。
最氣人的是偶爾還真能投對。
然後她特別得意。
「看吧。」
我說：
「你這是蒙的。」
「蒙對也是對。」
但她一拿紅方。
整個人就變了。
特別會演。
前一秒晚上睜眼知道自己是什麼。
第二天白天已經是一張人畜無害的臉。
別人懷疑她，她還能露出特別真誠的受傷表情。
「你為什麼打我啊？」
我第一次被她騙的時候，真情實感保了她大半局。
最後翻結果。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然後開始笑。
我說：
「你他媽……」
她笑得更開心。
「你不是很會盤嗎？」
我沒話說。
後來我發現一件挺好玩的事情。
洋洋在遊戲裡和現實里有點反過來。
拿藍的時候，手裡明明有真的信息，卻總不知道該信誰。
拿紅的時候，明明從頭到尾都在演，反而鎮定得不行。
現實里也有一點像。
沒那麼喜歡的人靠近她。
她會處理。
曖昧。
接吻。
開始一段關係。
這些好像都不難。
可一旦她真的很喜歡一個人。
她就突然不會玩了。
七夕前幾天，她問我和Eric：
「你們說我要不要約他？」
Eric低頭玩手機。
我問：
「約誰？」
她瞪我。
「你說呢？」
我反應過來。
「哦。」
她有個喜歡的男生。
我們其實早就知道。
她自己一開始還不承認。
問她就說：
「沒有啊，就覺得他挺好的。」
我和Eric一起「哦」。
她急了。
「真的！」
我說：
「我們也沒說什麼啊。」
其實喜歡一個人這種事情很難藏。
尤其是在血染圈。
這群人連你第一天為什麼沒給四號上票，都能復盤半個小時。
誰喜歡誰基本屬於公開信息。
洋洋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跟我們提那個男生。
他說了什麼。
為什麼昨天回得慢。
上次出去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有一次她把聊天記錄遞給我。
「你覺得他這樣是什麼意思？」
我看了一遍。
「沒什麼意思吧。」
「怎麼會沒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再看看。」
我又看了一遍。
還是沒看出什麼。
但沒敢說。
因為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Nancy給我回兩個字。
我能拿著手機琢磨半天。
她是不是語氣比上次好一點？
為什麼用了這個表情？
是不是其實沒有那麼討厭我？
人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好像會突然失去閱讀理解能力。
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
都恨不得做出八百字賞析。
七夕那天，洋洋嘗試約那個男生出來，我都不知道她那句話改了多少次。
然後她發出去以後就一直等。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還挺興奮的人突然安靜了。
我就知道答案了。
「涼了？」
她嗯了一聲。
Eric問：
「他說什麼？」
「就說太累了，不想出來。」
Eric說：
「那就是沒戲唄。」
然後繼續玩手機。
他說得沒錯。
對方甚至沒做錯任何事情。
沒戲就是沒戲。
沒有羞辱她。
沒有吊著她。
也沒有說難聽的話。
可洋洋明顯不開心。
她坐在那裡擺弄手機。
過了一會兒說：
「其實也正常。」
沒人說話。
「他最近本來就挺忙的。」
還是沒人說話。
「而且出去過七夕的人也很多，太擠了。」
我突然不太想聽了。
因為這些話我也說過。
不是一模一樣。
但意思一樣。
她可能在忙。
她可能沒看見。
她可能本來就不喜歡回微信。
她可能只是剛好有點累。
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最擅長的事情可能不是追求。
是替對方辯護。
甚至對方都還沒有站上被告席。
你已經把整篇無罪辯護詞寫完了。
後來我們下樓抽菸。
雪梨冬天晚上有點冷。
洋洋蹲在路邊，把外套拉鏈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
我遞給她一根煙。
她接過去。
點著。
抽了幾口。
突然問：
「羊駝。」
「嗯？」
「我是不是真的長得不好看？」
我嘆了口氣。
「又來了。」
「你認真說。」
「不醜。」
「那他為什麼不喜歡我？」
我本來想說：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可話到了嘴邊。
突然沒說出來。
因為很多年前，我也問過自己一模一樣的問題。
如果我不差。
Nancy為什麼不喜歡我？
這個問題我從佛山想到廣州。
又從廣州想到上海。
最後甚至坐了九千多公里的飛機，帶到了雪梨。
我都沒想明白。
所以那天晚上，我沒給洋洋講什麼愛情大道理。
沒跟她說你很好。
也沒跟她說他不喜歡你是他的損失。
更沒跟她說世界上還有很多男人。
這些話我以前都聽過。
一點用都沒有。
我只是陪她蹲在那裡。
抽完一根煙。
過了一會兒。
洋洋自己站起來。
拍了拍褲子。
「走了。」
我問：
「去哪？」
她說：
「上去玩血染。」
我笑了。
「你今天最好拿紅。」
她瞪我。
「為什麼？」
「拿藍你又不會玩。」
「滾。」
她先往樓上走。
我跟在後面。
門一開，裡面還是吵得要死。
有人在復盤上一局。
有人問吃不吃東西。
Eric已經抽好了紙條，占了位置。
說書人在喊人。
洋洋也走過去抽了一張紙條。
低頭看了一眼。
突然笑了。
我問：
「紅的藍的？」
她把紙條一折。
「關你屁事。」
我也隨手抽了一張。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房間慢慢安靜。
燈還亮著。
窗外偶爾有車開過去。
Eric在旁邊挪椅子。
小鴨子不知道又在憋什麼笑。
有人手機忘了靜音，被說書人罵了一句。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我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這一生最重要的故事，是Nancy沒有喜歡我。
後來到了雪梨，我又覺得，也許最重要的故事，是我遇見了另一個Nancy。
可坐在那個圈子裡的某一個晚上，我突然覺得，好像都不是。
Bella。
Alex。
Rosey。
Cathy。
Eric。
胖胖的小鴨子。
洋洋。
還有那些來過幾次，又再也沒有出現的人。
大家從不同的地方來到雪梨。
有人家裡有幾個億。
有人讀博士還得很認真地算每一筆錢。
有人有房有車，有很多人喜歡。
有人明明漂亮，卻沒人追。
有人談戀愛一段接一段。
有人喜歡上一個人，就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
最後全擠進一個不大的客廳里。
抽一張不知道寫著什麼的紙。
坐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互相欺騙。
互相懷疑。
吵得面紅耳赤。
天亮以後，再一起出去吃東西。
沒人知道幾年以後誰還會坐在這裡。
就像十七歲的我也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坐在雪梨，閉著眼睛，等一個說書人把自己叫醒。
說書人的聲音從中間響起來。
「天亮了。」
停了一下。
「所有人，睜眼。」
我睜開了眼睛。
嚴格來說，那時候我連這個遊戲怎麼玩都不知道。
語言班的一個同學有天突然問我，晚上有沒有空，有幾個朋友約了玩血染，缺人，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以前玩過狼人殺。
而且玩得還不少。
高中時候就玩。
記得Nancy特別愛玩。
只不過她玩得真的很垃圾。
她拿好人的時候基本在擺，別人不投她，她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這局跟自己沒關係；一旦有人突然說「這輪要不出Nancy吧」，她馬上就急了。
「為什麼出我啊？我又不是狼。」
剛才還像個唐人一樣坐在那裡的人，突然開始拼命解釋。
偏偏等大家說：「算了算了，那先不投她。」
她又不說話了。
繼續擺。
她拿狼更簡單。
藏。
往人堆里一縮，恨不得整局都沒人注意到自己。別人拿狼還知道悍跳、沖票、倒鉤，她能少說一句是一句，能不投就不投。
最離譜的是，有時候還真讓她藏到最後。
不是因為玩得好。
是因為大家盤著盤著把她忘了。
我以前經常坐在旁邊看得血壓升高，心想世界上怎麼會有人狼人殺玩得這麼垃圾，還偏偏這麼喜歡玩。
可她就是喜歡。
一局結束了，不管輸贏，別人問還開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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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永遠是那幾個說「開啊」的人之一。
所以語言班同學問我血染來不來的時候，我沒怎麼猶豫。
「來啊。」
地點在他的朋友家裡。
我到的時候，客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有人盤腿坐在地毯上，有人窩在沙發里刷手機，茶几上堆著薯片、啤酒、可樂和沒吃完的外賣盒。很多人彼此認識，又沒有完全認識，朋友介紹朋友，朋友再介紹朋友，名字從左邊念到右邊，輪到最後的時候，我已經把前面幾個忘得差不多了。
後來主持人，或者叫說書人，拿出一疊折好的紙條。
抽座位。
抽到幾號，就坐到幾號的位置。
坐在哪個位置，就是什麼身份。
紙條也不用交。
說書人什麼都知道。
那天的說書人叫Bella。
Bella是一個很容易讓人記住的女孩。
倒不完全因為漂亮。
她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能力，只要一群人坐在一起，她很快就會變成那個中心。
誰第一次來，誰不會玩，誰和誰認識，誰剛才問了什麼規則，她好像都記得。十幾個人同時講話，她也不慌，甚至還能一邊笑一邊把人一個個按回位置。
我那時候連規則都沒完全聽明白。
她已經開始了。
「所有人閉眼。」
我低下頭。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
當然，所謂安靜也沒有多安靜。
有人椅子還在響。
有人忍不住咳嗽。
不知道誰的手機震了一下。
旁邊還有人在憋笑。
我閉著眼睛，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他媽到底怎麼玩？
後來我才知道，血染這個遊戲跟狼人殺很像，又完全不是一回事。
狼人殺你只要盤邏輯就能推出誰最像狼。
血染不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息。
有些是真的。
有些可能是假的。
有人睜眼的第一天就已經被說書人餵了一口假東西，自己卻不知道。
大家白天睜開眼，開始互相說。
「我是這個。」
「我驗了他。」
「他不可能是好人。」
「你這個邏輯不對。」
「你昨天為什麼不報這條信息，你不做好？」
「不是，我昨天說了那還能活到今天嗎？」
玩到後面，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掌握了真相。
然後一起把真正的好人投死。
我第一次玩的時候尤其慘。
誰講話大聲一點，我覺得他有道理。
誰盤得複雜一點，我又覺得他更有道理。
一圈聽下來，所有人都像好人。
也所有人都像惡魔。
Bella坐在中間看著我們吵。
有時候還笑。
我問她：
「你笑什麼？」
她說：
「沒什麼。」
後來我發現，說書人說「沒什麼」的時候，一般都有點什麼。
那一晚我具體拿了什麼身份，最後誰贏了，我現在已經記不清了。
可我記得Bella。
也記得那條狗。
Bella養了一隻比熊。
很白，很小，毛蓬蓬的，眼睛和鼻子像三個黑點擠在臉上。我們十幾個人圍著桌子爭論誰是惡魔的時候，它就在腳底下鑽來鑽去，誰手裡有吃的就往誰那裡湊。
我一開始一直以為那是Alex的狗。
因為天天帶它的人是Alex。
Alex在Commonwealth Bank上班。
條件其實挺不錯，人也不差。工作穩定，長相也過得去，說話不討人嫌，屬於那種你乍一看會覺得人生應該挺順的人。
他經常牽著那條比熊出現。
有時候大家已經坐好了，他還蹲在門口給狗擦爪子。
有次我實在沒忍住。
「這不是你的狗啊？」
Alex說：「不是。」
「Bella的？」
「嗯。」
「那怎麼天天是你帶？」
他說：「順手。」
我看了他一眼。
「哦。」
沒繼續問。
有些事情男人之間不用問得太清楚。
後來我才知道Alex喜歡Bella。
其實也不需要「後來才知道」。
這種事情在血染局裡根本藏不住。
一群人天天坐在一起盤誰為什麼保誰，誰為什麼突然給誰上票，連別人喝口水都恨不得分析出立場，誰喜歡誰這種事情基本屬於公開信息。
Rosey尤其門清。
Rosey是東北人。
她跟Bella關係很好。
我們後來私底下開玩笑，說她像Bella的一把槍。
Bella有時候不方便說的話，她說。
Bella不方便懟的人，她懟。
有人讓Bella不爽了，她甚至比Bella本人還先不爽。
但Rosey也不是那種沒主見的人。
恰恰相反。
她很早就開始自己賺錢，吃過的苦可能比我們桌上很多人都多。
只是她確實很信Bella。
所以很多時候，Alex和Bella之間發生點什麼，Rosey比當事人還急。
我一開始坐旁邊看得挺樂。
畢竟以前經常都是別人看我當小丑。
現在終於輪到我看別人。
可看久了，又笑不太出來。
因為Alex那種狀態我太熟悉了。
喜歡一個人以後，會自動替她做很多事情。
遛狗。
接送。
記得她什麼時候忙。
記得她喜歡什麼。
別人看著都覺得太明顯了，只有自己還覺得藏得挺好。
我以前也是這樣。
只不過Alex至少真的每天牽著Bella的狗。
我高中時候連Nancy的衣服都沒成功送出去。
這麼一想，我覺得還是別笑人家了。
五十步笑百步。
甚至我可能才是那個一百步。
Bella後來也沒有和Alex在一起。
她在雪梨有自己的房子。
開奔馳大G。
讀博士。
有狗。
有很多人喜歡。
最後她找了一個甚至不怎麼玩血染的帥哥。
這個結局讓我覺得很荒謬。
不是因為她不能選那個男的。
是因為Alex在我們這幫人眼裡已經算條件不錯了。
他做了那麼多事。
也真的陪了Bella很久。
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這個東西不會因為你遛過多少次狗就改變。
再後來Alex把事情說清楚。
沒過多久，他就有了女朋友。
速度快得讓我有點意外。
我第一次聽說的時候甚至覺得：
這麼快？
後來轉念一想。
也沒什麼快的。
喜歡的時候認真喜歡。
知道不行以後就走。
本來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只是對於一個能把沒有結果的喜歡拖上十年的人來說，這種正常反而顯得有點陌生。
我那時候第一次隱隱覺得。
也許不是Alex薄情。
是我以前太愛給自己的執念找意義。
Cathy也是那時候認識的。
珠海人。
跟Bella差不多年紀，也在讀博士。
如果單論長相，我甚至覺得她比Bella漂亮。
當然，這話不能讓Bella知道。
但Cathy跟Bella完全不是一種人。
Bella坐在人群里，很容易變成中心。
Cathy不太會。
她安靜一點。
別人吵的時候，她常常就坐在旁邊聽。
輪到她講話，她說得也不多。
可她確實很好看。
至少按照我過去那套樸素世界觀，她應該很受男生歡迎。
漂亮。
博士。
性格也沒什麼大問題。
可奇怪的是，沒有。
至少在我們這個圈子裡，沒什麼男生圍著她轉。
一開始我特別想不明白。
因為我很喜歡給這種事情找規律。
高中理科班男多女少，所以Nancy很受歡迎。
雪梨Nancy好看、家裡條件好、抖音粉絲多，所以出去總有人加微信。
Bella有錢、有房、有車、聰明、會社交，所以Alex這些人圍著她轉。
那Cathy呢？
為什麼不一樣？
後來我慢慢知道，她家裡條件不太好。
具體有多不好，她從來沒主動講。
我也沒問。
成年人之間有些事情不用問得太清楚。
尤其是留學生。
有人出來讀書，家裡覺得不過是換個國家生活。
也有人每一筆學費後面，都是一家人算了又算的數字。
但坐進教室，學生證長得都一樣。
坐進血染局，抽到的紙條也都一樣。
我後來發現Cathy花錢挺謹慎。
大家出去吃東西，她會先看看價格。
臨時說換個地方，她會先看怎麼回去。
這些都不是什麼值得拿出來渲染的事情。
她自己也沒有把自己活得很慘。
該讀博讀博。
該玩血染玩血染。
該笑笑。
該罵人罵人。
可我還是忍不住觀察。
有次我問Eric：
「Cathy其實挺漂亮的。」
Eric說：「是啊。」
「那怎麼沒什麼男生追？」
他看了我一眼。
「我怎麼知道。」
「你不喜歡？」
「不喜歡。」
「為什麼？」
「不為什麼。」
我愣了一下。
「不為什麼」這四個字，對我這種人來說殺傷力很大。
因為我過去一直覺得，喜歡和不喜歡都應該有原因。
漂亮一點。
加分。
有錢一點。
加分。
學歷高一點。
加分。
性格好一點。
再加分。
加到某個數字，就應該有人喜歡。
反過來，如果別人不喜歡你，那一定是哪一項不夠。
所以高中時候Nancy不選我，我就一直給自己扣分。
成績不夠好。
長得不夠帥。
不會說話。
家裡沒有錢。
甚至連打遊戲都不夠厲害。
好像只要找到那個被扣掉的分數，我就能解釋，為什麼那年汾江河對岸的女孩最終沒有選擇我。
可Eric一句「不為什麼」，把這套算法直接砸爛了。
後來Cathy去了布里斯班。
她走得很普通。
普通到我甚至記不得她最後一次和我們玩的是哪一局。
可能那天大家還是照常吵。
照常復盤。
照常出去吃東西。
然後回家。
誰也不會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
哦。
這是Cathy最後一次坐在這裡。
後來某一天群里又有人問：
「周六開不開？」
下面一個接一個報名。
Bella來。
Rosey來。
Eric來。
(Alex要加班就沒來）
我也來。
Cathy沒說話。
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已經去布里斯班了。
我點開她頭像看了一眼。
又退出來。
沒什麼好說的。
成年人的告別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沒有「再見」。
只是下一局，她不來了。
Eric跟我後來特別熟。
他是深圳人。
很胖。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最直接的印象。
第二個印象是，這個人講話挺欠。
第三個印象是，他玩血染的時候尤其欠。
我跟他熟了以後，說話基本以「傻逼」開頭，以「滾」結束。
至於他家裡有幾個億，是很久以後我才知道的。
而且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以為他們在開玩笑。
我問Eric：
「你家到底幹嘛的？」
他說了。
我又問：
「所以大概多少？」
他報了個數字。
我沒聽清。
「幾個？」
「億。」
「人民幣？」
Eric看我的表情像在看傻逼。
「不然呢？」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還是那個胖子。
沒發光。
衣服也沒突然變成高定。
桌子底下更沒有停著布加迪。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龍族》多少還是騙了我。
我以前以為真正的有錢人應該像凱撒。
金頭髮。
藍眼睛。
開跑車。
別人搞不定的事他一個電話搞定。
喜歡一個女孩，可以把整個學院搞成生日派對。
結果我現實里認識的第一個家裡真有幾個億的人，正坐在我旁邊罵別人：
「你他媽這個發言怎麼可能是好人？」
而且Eric也沒什么女孩喜歡。
知道這件事情以後，我產生過一種非常卑劣的快樂。
原來有幾個億也不是無敵。
至少愛情這東西，好像還真不是直接刷卡就能買。
後來Eric網戀過一個女孩。
剛開始聊得挺好。
後來對方知道他家裡的情況以後，很多東西就開始變味了。
到底是女孩真的變了，還是Eric自己開始疑神疑鬼，我不知道。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別人對他好以後，他開始想：
為什麼？
如果我家沒錢呢？
還會不會這麼好？
最後他不談了。
我聽完以後說：
「你這屬於有錢人的煩惱。」
Eric說：
「有錢人的煩惱也是煩惱啊。」
我想了想。
好像也是。
而且這事情挺操蛋。
我以前一直煩：為什麼沒人喜歡我？
Eric煩：別人到底為什麼喜歡我？
一個因為沒人選自己不爽。
一個有人選自己，也不敢確定對方選的是不是自己。
這麼一看，誰也沒比誰輕鬆多少。
胖胖的小鴨子是在後來的局裡認識的。
她的網名真的叫「胖胖的小鴨子」。
不是我為了寫小說給她起的。
第一次看見本人的時候，我甚至覺得這個網名多少有點詐騙。
因為她一點都不胖。
甚至挺苗條。
只不過她不化妝的時候確實不算好看。
化完妝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後來覺得人的網名和本人最好別有太直接的關係。
容易誤導。
小鴨子很愛笑。
也很能聊。
她和Bella完全不一樣。
Bella像掌握局勢的人。
不一定聲音最大，但她天然知道很多事情，也總有人圍著她。
小胖子更像高級玩家。
輸了就罵兩句。
贏了就笑。
上一局被人騙得團團轉，下一局照樣信。
我一開始覺得她活得很輕鬆。
後來熟了才知道，她的感情經歷比我們桌上所有人加起來都複雜。
她不是學生簽。
也不是工簽。
是陪讀簽。
她說出來的時候特別自然。
我卻愣了一下。
「跟男朋友來的？」
「前前前男友。」
「……」
跟她聊天經常這樣。
你以為一句話已經結束了。
其實後面還有十集。
她以前跟一個上海男孩談過。
後來分得很難看。
中間還牽扯到家暴指控和錢。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
我也不準備審判誰。
雪梨華人圈有時候小得嚇人。
一件事情從一個人的嘴裡傳到另一個人的嘴裡，不用一晚上，就能自己長出新的四肢。
所以後來我學會了一件事。
八卦可以聽。
別太信。
後來她玩德州撲克，又認識了現在這個男朋友。
比她小。
家裡也挺有錢。
兩個人談過。
分過。
她又在血染圈裡跟其他男生發生過關係。
兜兜轉轉。
最後又跟原來的男朋友複合。
我第一次聽明白整件事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然後問Eric：
「這他媽也能複合？」
Eric說：
「為什麼不能？」
我張了張嘴。
發現居然答不上來。
我本來想說，她不是跟別人怎麼怎麼樣了嗎？
後來又覺得這話沒道理。
人家分手期間做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
而且小鴨子自己好像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活得多麼驚天動地。
該吃吃。
該玩玩。
該談戀愛談戀愛。
不行就分。
分了再談。
繞一圈發現原來的還能談。
那就再談。
這套人生哲學和我完全相反。
我的人生是：
喜歡一個人。
沒追到。
然後花十年研究為什麼沒追到。
她的人生是：
談。
不行。
分。
再談。
還不行。
再分。
誒。
原來那個好像又行了。
那再試試。
我第一次意識到，人類對愛情的理解差距，可能比貧富差距還大。
更讓我震驚的是錢。
有次她特別自然地說，自己談戀愛基本不花自己的錢。
我問：
「為什麼？」
她反問：
「為什麼要花我的錢？」
我當場被問住。
我想起大學時候的自己。
那時候老媽知道我談戀愛，怕我錢不夠，一個月給我多打五百。
後來老爸知道我又談了一個，也多給了一千。
那些錢最後變成奶茶、電影票、花，還有吃飯時候我搶著掃掉的一個個二維碼。
那時候我挺享受這種感覺。
覺得自己終於能照顧另外一個人了。
終於像個大人。
小鴨子聽完大概只會覺得我是傻逼。
而我看她，也覺得她活得挺離譜。
但奇怪的是，我並不討厭她。
甚至有點羨慕。
不是羨慕她能花男人的錢。
是羨慕她好像沒那麼容易把「別人選不選自己」變成一個關於自我價值的終極問題。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這個不行。
那個不行。
再換一個。
世界上幾十億人。
幹嘛非吊死在一個人身上？
這句話如果十年前有人跟我說，我大概會覺得他根本不懂愛情。
愛情怎麼可以換？
Nancy就是Nancy。
世界上再漂亮的女孩也不是她。
她笑起來那排不太整齊的牙齒。
耳朵旁邊總會掉下來的一小撮頭髮。
她那個擺滿書的座位。
她玩狼人殺時拿著好人身份像唐人一樣坐在那裡。
這些東西怎麼換？
可到了雪梨以後，我第一次有點不確定了。
不是覺得Nancy可以被誰替代。
而是開始懷疑：
我念念不忘的，到底是Nancy。
還是那個一直沒有被Nancy選擇的自己？
這兩個東西看起來很像。
其實不是一回事。
這個念頭讓我挺不舒服。
所以我當時沒繼續想。
因為下一局開始了。
Bella還在說書。
Eric坐我旁邊。
小胖子坐斜對面。
Alex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把那條比熊牽了過來。
Cathy原來坐的位置，已經換成了一個我不太熟的人。
我看了一眼那個位置。
突然想起她已經去布里斯班了。
然後說書人說：
「所有人，閉眼。」
我們一起低下頭。
再後來，最開始那批人也慢慢散了。
Cathy不在了。
Bella出現得越來越少。
Alex後來有了女朋友。
Rosey也有自己的事情。
群還是那個群。
每隔幾天照樣有人問：
「今晚開不開？」
「缺幾個？」
「誰說書？」
舊的人走。
新的人進來。
有時候你會覺得這局和上個月差不多。
可仔細一看，坐在身邊的臉已經換了一半。
洋洋就是那時候進來的。
她沒見過Bella。
也不認識Rosey。
Cathy的名字對她來說更只是我們偶爾聊天會提起的一個人。
她只見過一次胖胖的小鴨子。
但她跟我和Eric很快就熟了。
洋洋家在深圳。
父母是北京人。
她跟我說她爸爸很聰明。
媽媽很漂亮。
尤其是媽媽漂亮這件事，她提過不止一次。
她自己其實長得也還可以。
有點犬系女孩的樣式。
但是情緒都寫在臉上，高興的時候很明顯，不高興的時候也很明顯。
你誇她一句，她心裡明明已經高興了，嘴上還得問：
「真的假的？」
她尤其喜歡問自己好不好看。
第一次問的時候，我還認真回答。
「挺好看的。」
過一會兒又問。
「我是不是其實長得一般？」
「沒有啊。」
再過幾天又問。
我煩了。
「你怎麼老問？」
她馬上瞪我。
「你看，你就是覺得我丑。」
「？」
我後來發現這根本不是一道可以答對的問題。
有些人對自己的懷疑像一個漏水的桶。
你今天往裡面倒多少東西。
睡一覺醒來。
還是空的。
奇怪的是，洋洋其實不難談戀愛。
至少比我容易多了。
她很容易認識男生。
也很容易進入曖昧。
約會。
確認關係。
接吻。
整個流程順暢得讓我這種年輕時候連發一句微信都能刪刪改改半天的人嘆為觀止。
她甚至跟我說，她接吻的時候喜歡扇對方巴掌。
我和eric第一次聽到的時候都沉默了。
Eric問：
「為什麼？」
洋洋說：
「就喜歡啊。」
「人家讓你扇？」
「為什麼不讓？」
我坐旁邊大受震撼。
心想澳洲確實沒白來。
汾江河邊長大的孩子還是見識太少。
可這麼一個看起來挺會談戀愛的女孩，真正想要的人生卻傳統得讓我意外。
她想結婚。
而且是真的想。
她說以後最好不用上班。
就在家。
做飯。
收拾東西。
養點花花草草。
等老公下班。
有孩子就帶孩子。
我問：
「你認真的？」
「對啊。」
「你不覺得無聊？」
「不覺得。」
她看著我，反而不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問。
「我就想當家庭主婦。」
停了一下。
「不對。」
「小嬌妻。」
我笑了半天。
她有點生氣。
「有什麼好笑的？」
後來想想。
確實沒什麼好笑的。
我們這一代人聽了太多「應該怎麼活」。
要獨立。
要事業。
要見世界。
要成為更好的自己。
好像一個人如果說，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到一個喜歡的人，結婚，然後在家裡安安穩穩過日子，是一件特別沒有出息的事情。
可洋洋至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只是她一直沒有找到那個能把故事順利帶到那裡的人。
這件事放進血染里尤其有意思。
因為洋洋玩藍方很爛。
是真的爛。
別人給她一堆信息。
她坐在那裡聽半天。
眉頭越皺越緊。
「所以你意思是他是假的？」
「我沒說他是假的。」
「那你剛才什麼意思？」
「我說如果他的視角成立，那三號……」
「等一下，三號是誰？」
「……」
有時候我坐旁邊聽得血壓都上來了。
「你到底有沒有聽？」
她還理直氣壯。
「我在聽啊。」
「那你盤啊。」
「我是唐人，盤不出來，你們帶我盤唄。」
藍方的洋洋像一個誤入刑偵現場的小學生。
誰說得大聲她信誰。
誰邏輯繞一點她就開始放空。
到最後實在不會了。
就憑感覺投。
最氣人的是偶爾還真能投對。
然後她特別得意。
「看吧。」
我說：
「你這是蒙的。」
「蒙對也是對。」
但她一拿紅方。
整個人就變了。
特別會演。
前一秒晚上睜眼知道自己是什麼。
第二天白天已經是一張人畜無害的臉。
別人懷疑她，她還能露出特別真誠的受傷表情。
「你為什麼打我啊？」
我第一次被她騙的時候，真情實感保了她大半局。
最後翻結果。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然後開始笑。
我說：
「你他媽……」
她笑得更開心。
「你不是很會盤嗎？」
我沒話說。
後來我發現一件挺好玩的事情。
洋洋在遊戲裡和現實里有點反過來。
拿藍的時候，手裡明明有真的信息，卻總不知道該信誰。
拿紅的時候，明明從頭到尾都在演，反而鎮定得不行。
現實里也有一點像。
沒那麼喜歡的人靠近她。
她會處理。
曖昧。
接吻。
開始一段關係。
這些好像都不難。
可一旦她真的很喜歡一個人。
她就突然不會玩了。
七夕前幾天，她問我和Eric：
「你們說我要不要約他？」
Eric低頭玩手機。
我問：
「約誰？」
她瞪我。
「你說呢？」
我反應過來。
「哦。」
她有個喜歡的男生。
我們其實早就知道。
她自己一開始還不承認。
問她就說：
「沒有啊，就覺得他挺好的。」
我和Eric一起「哦」。
她急了。
「真的！」
我說：
「我們也沒說什麼啊。」
其實喜歡一個人這種事情很難藏。
尤其是在血染圈。
這群人連你第一天為什麼沒給四號上票，都能復盤半個小時。
誰喜歡誰基本屬於公開信息。
洋洋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跟我們提那個男生。
他說了什麼。
為什麼昨天回得慢。
上次出去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有一次她把聊天記錄遞給我。
「你覺得他這樣是什麼意思？」
我看了一遍。
「沒什麼意思吧。」
「怎麼會沒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再看看。」
我又看了一遍。
還是沒看出什麼。
但沒敢說。
因為這個動作我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Nancy給我回兩個字。
我能拿著手機琢磨半天。
她是不是語氣比上次好一點？
為什麼用了這個表情？
是不是其實沒有那麼討厭我？
人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好像會突然失去閱讀理解能力。
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
都恨不得做出八百字賞析。
七夕那天，洋洋嘗試約那個男生出來，我都不知道她那句話改了多少次。
然後她發出去以後就一直等。
過了一會兒手機亮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
剛才還挺興奮的人突然安靜了。
我就知道答案了。
「涼了？」
她嗯了一聲。
Eric問：
「他說什麼？」
「就說太累了，不想出來。」
Eric說：
「那就是沒戲唄。」
然後繼續玩手機。
他說得沒錯。
對方甚至沒做錯任何事情。
沒戲就是沒戲。
沒有羞辱她。
沒有吊著她。
也沒有說難聽的話。
可洋洋明顯不開心。
她坐在那裡擺弄手機。
過了一會兒說：
「其實也正常。」
沒人說話。
「他最近本來就挺忙的。」
還是沒人說話。
「而且出去過七夕的人也很多，太擠了。」
我突然不太想聽了。
因為這些話我也說過。
不是一模一樣。
但意思一樣。
她可能在忙。
她可能沒看見。
她可能本來就不喜歡回微信。
她可能只是剛好有點累。
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最擅長的事情可能不是追求。
是替對方辯護。
甚至對方都還沒有站上被告席。
你已經把整篇無罪辯護詞寫完了。
後來我們下樓抽菸。
雪梨冬天晚上有點冷。
洋洋蹲在路邊，把外套拉鏈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
我遞給她一根煙。
她接過去。
點著。
抽了幾口。
突然問：
「羊駝。」
「嗯？」
「我是不是真的長得不好看？」
我嘆了口氣。
「又來了。」
「你認真說。」
「不醜。」
「那他為什麼不喜歡我？」
我本來想說：
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
可話到了嘴邊。
突然沒說出來。
因為很多年前，我也問過自己一模一樣的問題。
如果我不差。
Nancy為什麼不喜歡我？
這個問題我從佛山想到廣州。
又從廣州想到上海。
最後甚至坐了九千多公里的飛機，帶到了雪梨。
我都沒想明白。
所以那天晚上，我沒給洋洋講什麼愛情大道理。
沒跟她說你很好。
也沒跟她說他不喜歡你是他的損失。
更沒跟她說世界上還有很多男人。
這些話我以前都聽過。
一點用都沒有。
我只是陪她蹲在那裡。
抽完一根煙。
過了一會兒。
洋洋自己站起來。
拍了拍褲子。
「走了。」
我問：
「去哪？」
她說：
「上去玩血染。」
我笑了。
「你今天最好拿紅。」
她瞪我。
「為什麼？」
「拿藍你又不會玩。」
「滾。」
她先往樓上走。
我跟在後面。
門一開，裡面還是吵得要死。
有人在復盤上一局。
有人問吃不吃東西。
Eric已經抽好了紙條，占了位置。
說書人在喊人。
洋洋也走過去抽了一張紙條。
低頭看了一眼。
突然笑了。
我問：
「紅的藍的？」
她把紙條一折。
「關你屁事。」
我也隨手抽了一張。
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
房間慢慢安靜。
燈還亮著。
窗外偶爾有車開過去。
Eric在旁邊挪椅子。
小鴨子不知道又在憋什麼笑。
有人手機忘了靜音，被說書人罵了一句。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我曾經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這一生最重要的故事，是Nancy沒有喜歡我。
後來到了雪梨，我又覺得，也許最重要的故事，是我遇見了另一個Nancy。
可坐在那個圈子裡的某一個晚上，我突然覺得，好像都不是。
Bella。
Alex。
Rosey。
Cathy。
Eric。
胖胖的小鴨子。
洋洋。
還有那些來過幾次，又再也沒有出現的人。
大家從不同的地方來到雪梨。
有人家裡有幾個億。
有人讀博士還得很認真地算每一筆錢。
有人有房有車，有很多人喜歡。
有人明明漂亮，卻沒人追。
有人談戀愛一段接一段。
有人喜歡上一個人，就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好。
最後全擠進一個不大的客廳里。
抽一張不知道寫著什麼的紙。
坐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互相欺騙。
互相懷疑。
吵得面紅耳赤。
天亮以後，再一起出去吃東西。
沒人知道幾年以後誰還會坐在這裡。
就像十七歲的我也不知道，有一天自己會坐在雪梨，閉著眼睛，等一個說書人把自己叫醒。
說書人的聲音從中間響起來。
「天亮了。」
停了一下。
「所有人，睜眼。」
我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