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梨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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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梨也有一個Nancy。

  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我心想,操,怎麼又是Nancy。

  不過她和以前那個Nancy一點都不像。

  她個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左右,比我還小好幾歲。頭髮很長,平時就那麼隨隨便便披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沒怎麼化妝,臉上有不少痘痘,額頭有,臉頰也有,說話的時候倒是挺自然,一點也不遮遮掩掩。

  老實說,我第一眼並沒有覺得她特別漂亮。更沒有什麼心動。

  那時候我剛到雪梨,拖著兩個大箱子,銀行卡沒辦,公交車不會坐,連澳洲超市里那些長得差不多的牛奶到底有什麼區別都搞不明白。愛情這種東西,暫時還排不到我的煩惱清單里。

  房東告訴我,這是給我安排的舍友。

  我說:「哦,你好。」

  她也說:「你好。」

  然後就沒了。沒有對視。沒有心跳。更沒有什麼「多年以後我依然記得那個下午」。我當時甚至沒怎麼認真看她。

  我真正注意到的,是她房間地上那一堆還沒裝起來的床架。幾根鐵管,一包螺絲,兩排木板,還有一張皺巴巴的說明書。她蹲在那裡研究了一會兒,問我:「你會裝嗎?」

  其實我不會。但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男人在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面前,好像很難坦然地承認自己不會裝床。尤其是剛認識的時候。

  我低頭掃了一眼說明書。上面全是英文,我壓根看不懂。但我還是很自然地說了一句:「這有什麼難的。」

  現在回頭想,我當時幫她裝床的動機其實一點都不高尚。既不是熱心助人,也不是因為喜歡她。就是想裝個逼。想表現一下自己雖然剛來澳洲,很多事情都搞不明白,但至少這種擰螺絲、裝家具的活兒還是會幹的。可能男人二十多歲以後總會產生一些莫名其妙的自尊。

  不會做飯可以。不會修水管可以。但一個年輕女孩問你會不會裝床的時候,你最好會。於是我擼起袖子蹲了下來。

  Nancy就坐在旁邊看。我拿著六角扳手擰了快一個小時,擰得手指發酸,中間甚至偷偷把說明書翻過來研究了好幾次。她問:「你到底會不會?」我頭也沒抬。「當然會。」

  「那你為什麼一直看說明書?」

  「專業的人也要看說明書。」

  最後居然真讓我裝起來了。床墊放上去以後,我還特意坐上去壓了兩下。

  沒塌。

  我心裡頓時生出一種非常廉價的成就感,拍了拍床沿。

  「看到沒。」

  「專業。」

  Nancy半信半疑地看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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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不會塌?」

  「怎麼可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她告訴我:

  「羊駝。」

  「嗯?」

  「我床塌了。」

  我站在她房間門口,看著那張從中間陷下去的床,沉默了很久。

  後來才發現,我把下面那根用來承重的拱裝反了。Nancy站在後面笑得要死。我蹲下來檢查,試圖維護自己最後一點尊嚴。

  「這個設計有問題。」

  「你昨天不是說你專業嗎?」

  「專業的人也會遇到設計有問題的產品。」

  「那現在怎麼辦?」

  「重新裝。」

  「還讓你裝?」

  我抬頭看她。

  「你不讓我裝,難道你裝?」

  她想了一下。

  大概覺得這句話確實有點道理。

  於是又把六角扳手遞給了我。

  這就是我和第二個Nancy的故事的開始。

  一張被我裝塌的床。

  一點都不浪漫。

  甚至有點丟人。

  而且那時候,我對她確實沒什麼別的想法。

  真正讓我第一次意識到Nancy好看的,是後來某次出門。那天我已經記不清我們要去哪裡了。只記得我在客廳等她。

  女生出門總是比我想像中慢。我坐在沙發上刷了半天手機,催了她兩次,她都在房間裡說:

  「馬上。」

  這個「馬上」大概持續了半個小時。我都有點不耐煩了。直到她房門打開,我抬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了一下。

  其實她也沒有穿得多誇張,還是長頭髮,個子還是那麼一點高,甚至衣服也就是年輕女孩平時出去玩的衣服。只是化了妝,臉上的痘印被遮掉了,眉眼也被重新勾出來,長頭髮認真弄過以後垂在肩膀兩邊。她站在房門口低著頭整理自己的包,完全沒注意到我正在看她。

  我那時候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特別俗。

  我操,原來她這麼好看。

  然後第二個念頭是:

  早知道第一次幫她裝床的時候應該表現得靠譜一點。

  當然,這些我沒說。

  我只是很快低下頭,繼續裝作若無其事地刷手機。

  她走過來問:

  「走不走?」

  我說:

  「走啊。」

  可從那天開始,有些東西好像確實有了一點變化。

  也不是突然喜歡上了。

  更沒有什麼一見鍾情。

  只是以前她在客廳晃來晃去,我根本不會注意。

  後來她從房間出來,我偶爾會下意識抬頭看一眼。

  以前她叫我出去玩,我想的是:

  去哪?

  多少錢?

  遠不遠?

  後來除了這些問題之外,開始多出來一個很小的問題:

  她也去嗎?

  我那時候還沒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或者說,意識到了,也不太願意承認。

  畢竟二十多歲以後,再說什麼一眼萬年多少有點丟人。

  喜歡一個人也很少再像十七歲那樣,轟的一聲從天上掉下來。

  它更像雪梨街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積起來的藍花楹。

  一開始薄薄一層,你根本不會注意。

  等某一天天氣正好,你伸個懶腰,忽然發現,原來已經落了這麼多。

  來雪梨沒多久,我在小紅書刷到了觀鯨。

  照片拍得很好看。

  藍得發亮的海,鯨魚從水裡躍起來,背後是雪梨的天際線。我看了兩眼就有點心動,順手把連結轉給Nancy。

  「去不去?」

  她過了一會兒回我:

  「去啊。」

  於是我買了票。

  出發那天天氣很好。

  雪梨的太陽和廣州不太一樣。廣州的太陽曬在人身上是悶的,空氣里總像裹著一層水汽;雪梨的太陽卻很直接,天藍得發硬,光從海面上反上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船剛離開碼頭的時候,我還挺興奮。

  我拿著手機到處拍。

  歌劇院,海港大橋,還有身後越來越遠的高樓。

  Nancy倒比我淡定。

  她靠在欄杆旁邊吹風,長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拍了幾張照片以後就開始低頭看手機。

  那時候我甚至還在心裡盤算,等會兒真看到鯨魚了,得給她拍幾張好看的。

  畢竟我已經逐漸掌握了給她拍照的基本技術。

  結果船一開出港,我就開始不對勁了。

  浪越來越大。

  船頭一下抬起來,又重重砸回海面。

  一開始我還能站著。

  後來開始扶欄杆。

  再後來我乾脆坐下了。

  Nancy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了?」

  「沒怎麼。」

  「暈船?」

  「怎麼可能。」

  我嘴上還在硬撐。

  主要是剛來雪梨沒多久,又是在一個年輕女孩面前。我已經把人家的床裝塌過一次了,總不能出來看個鯨魚再吐她面前。

  男人的尊嚴有時候就是建立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

  船長突然激動地喊著說右邊發現鯨魚。甲板上一船人呼啦一下全往右邊跑,Nancy也站起來。

  「走啊。」

  我擺擺手。

  「你去。」

  「你不看?」

  「等下一條。」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

  「你臉都白了。」

  「海上光線問題。」

  「你是不是要吐了?」

  「沒有。」

  我剛說完,胃裡就猛地翻了一下。

  我立刻閉嘴。

  她笑了。

  不是那種很體貼的笑,是那種帶著嘲笑意味的放肆地笑

  然後她蹲下來翻自己的包。

  我以為她有暈船藥。

  結果她摸出來一個橘子。

  「幹嘛?」

  「吃啊。」

  「我現在吃這個?」

  「不是給你吃。」

  她把橘子剝開,自己塞了一瓣進嘴裡,然後把橘子皮遞給我。

  「你聞聞。」

  我接過來。

  「這有用?」

  「不知道啊。」

  「那你讓我聞?」

  「小紅書上好像這麼說。」

  我低頭聞了一下。

  很濃的橘子味。

  果皮剛被剝開,手指稍微捏一下,細小的汁水就從表面濺出來。海風很咸,船上還有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一點橘子的氣味夾在裡面,居然真的讓我舒服了一點。

  至少心理上是這樣。

  Nancy已經跑去看鯨魚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裡,手裡攥著幾塊橘子皮。

  過了一會兒,她又跑回來。

  「羊駝!」

  「幹嘛?」

  「快點,過來啦!」

  我扶著欄杆慢慢站起來。

  「哪?」

  「那邊。」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只有海。

  雪梨的海是真的很藍。不是汾江河那種渾濁的灰綠色,也不是珠江晚上被燈光照得亂七八糟的顏色。就是藍。藍得有點不講道理。

  突然,遠處的海面噴出一道白色的水汽。

  周圍的人開始叫。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背脊緩緩從海面拱出來。

  很遠。

  其實也沒有小紅書照片裡那麼震撼。鯨魚甚至沒有跳起來給我看。它只是露出了一小截身體,很快又重新沉進海里。尾巴最後拍了一下水面。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我站在那裡愣了幾秒。

  Nancy在旁邊很興奮。

  「看到了嗎?」

  「看到了。」

  「拍到沒有?」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壓根沒開相機。

  「沒有。」

  「你好廢啊。」

  「我都快吐了還拍。」

  她又笑。

  後來那天到底看到了幾次鯨魚,我已經記不清了。

  好像三次,也可能四次。

  回程的時候我基本已經碎掉了,坐在椅子上不怎麼講話。

  Nancy倒一直挺精神。

  她坐在旁邊修照片,一張一張往後劃。

  偶爾把手機遞過來。

  「這張好不好看?」

  我眯著眼睛看。

  「好看。」

  下一張。

  「這個呢?」

  「也好看。」

  「你認真看了嗎?」

  「看了。」

  「你每張都說好看。」

  我本來想說,因為你本來就挺好看的。

  最後沒說。

  只是把臉重新轉向窗外。

  海面被下午的太陽照得發白。

  我手裡還捏著那幾塊橘子皮。已經被我捏得軟趴趴的。

  下船以後,Nancy才注意到。

  「你怎麼還拿著?」

  我低頭看了一眼。

  自己也愣了。

  「忘了。」

  碼頭旁邊正好有個垃圾桶。我走過去,把橘子皮扔了進去。

  那時候的我當然不知道,後來回憶起這一天,我會忘掉鯨魚到底出現過幾次,忘掉船票多少錢,甚至忘掉我們那天具體說過什麼。卻一直記得那幾塊橘子皮。

  後來我們一起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多。

  但要說關係有什麼突飛猛進,好像也沒有。

  還是室友。

  還是朋友。

  至少她應該是這麼想的。

  我們偶爾一起吃韓國烤肉。

  她喜歡拍照。

  我剛烤好肉,準備伸筷子夾給她,她立刻拍掉我的手。

  「別動。」

  「我餓了。」

  「等一下。」

  「肉都老了。」

  「你能不能有點耐心?」

  於是我只能坐在那裡等她拍。

  最開始我不太理解女生為什麼能對著一盤肉拍十幾張。

  後來慢慢習慣了。

  甚至別的菜端上來的時候,我會主動把盤子往她那邊推一點。

  「這個光好。」

  她會有點意外地看我。

  「你現在很懂嘛。」

  「跟你學的。」

  她也經常讓我幫她拍照。

  剛開始的時候,我拍十張她能刪九張半。

  不是腿短了,就是臉大了,要麼就是角度不對。

  我有時候被說煩了,會把手機還給她。

  「你找別人拍。」

  她又塞回來。

  「再拍幾張。」

  「你剛才不是說我拍得爛?」

  「所以讓你練。」

  後來我真的練出來了。

  我知道鏡頭稍微放低一點。

  知道什麼時候該用人像。

  知道她喜歡左邊還是右邊的臉。

  也知道所謂的「隨便拍幾張」,一般意味著至少五十張起步。

  她站在雪梨的街頭,我拿著她的手機往後退。

  她會突然喊:

  「車!」

  我再趕緊往前一步。

  拍完以後兩個人蹲在路邊選照片。

  她一張張劃。

  「這個可以。」

  「這個刪掉。」

  「這個臉好大。」

  「哪裡大?」

  「你不懂。」

  「我覺得都一樣。」

  「直男。」

  有時候她選完照片,就直接發抖音。

  沒多久下面開始有人點讚、評論。

  她抖音粉絲不少的。

  她的生活似乎天然就比我的熱鬧很多。

  我們出去玩,經常會有人來找她搭訕。

  有一次甚至我還在給她拍照,旁邊一個男生已經站在那裡等了半天。

  我剛拍完,他就走過去問:

  「可以加個微信嗎?」

  Nancy對這種事情已經很熟練了。

  拒絕也好,加了也好,都處理得很自然。

  我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她剛才塞給我的包。

  突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滑稽。

  以前喜歡白月光Nancy的時候,我總覺得她離我很遠。

  隔著成績。

  隔著學校。

  隔著她的男朋友。

  甚至被我誇張成隔著一條銀河。

  可雪梨這個Nancy不一樣。

  她離我很近。

  我們甚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房間那張床還是我裝的。

  她叫我一聲,我隔著一堵牆就能聽見。

  可慢慢地我發現,有些距離並不是住得近就會消失。

  她家境很好,年紀又小,生活里有很多選擇。

  她可以今天去海邊,明天去酒吧,過幾天又飛到另一個城市。她認識的人很多,微信里永遠有人找她,抖音下面也永遠有人說漂亮。

  那些對我來說需要計劃很久的事情,在她嘴裡常常只是一句:

  「那就去唄。」

  我有時候會羨慕這種輕鬆。

  但我沒有告訴她。

  就像她大概也不會知道,我每次出去玩之前,其實還是會習慣性地看一眼銀行卡餘額。

  我們看到的是同一個雪梨。

  可站的位置並不一樣。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因此離她遠一點。

  反而越來越喜歡和她待在一起。

  有段時間,我倆開始和一群朋友玩《染鐘樓謎團》。

  我以前就喜歡狼人殺,所以學得很快。Nancy不一樣。她有時候邏輯一塌糊塗,卻偏偏特別自信。

  有一局她從第一輪開始就咬定我是壞人。

  「羊駝肯定有問題。」

  我問:

  「證據呢?」

  「感覺。」

  「血染鐘樓是邏輯遊戲。」

  「我的感覺就是邏輯。」

  我被她氣笑了。

  結果那一局我真是壞人。

  她高興得不行。

  「看到沒!」

  「蒙的。」

  「什麼叫蒙的,這叫天賦。」

  後來又有一局,她抽到了惡魔。其實她撒謊特別明顯。平時話挺少,一拿到壞身份反而開始一本正經地盤邏輯。別人都開始懷疑她。只有我一直在替她說話。

  「她不像。」

  「為什麼?」

  「她如果是惡魔不會這麼玩。」

  Nancy坐在旁邊瘋狂點頭。

  「對,駝哥懂我。」

  最後投票的時候,我甚至還幫她把票帶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遊戲結束。

  說書人公布身份。

  Nancy真的是惡魔。

  全場都在罵我。

  有人指著我說:

  「你他媽這不是邏輯,你這是戀愛腦。」

  我立刻反駁:

  「放屁,我跟Nancy情同手足。」

  Nancy已經趴在桌子上笑得不行。

  她一邊笑一邊拍我:

  「羊駝懂我。」

  我沒有笑。

  雪梨晚上有時候冷得很突然。

  一群人各自回家,我們偶爾不急著走,就蹲在學校後門抽根煙。

  她蹲在旁邊。

  我也蹲著。

  兩個中國人跑到世界另一邊,最後還是像兩個高中生一樣蹲在路邊抽菸。

  她有時候刷手機。

  我有時候什麼也不說。

  菸頭那一點火在風裡忽明忽暗。

  學校里還有人在趕due,遠處偶爾有公交車開過去。

  我們聊的東西也沒什麼營養。

  吐槽學校。

  吐槽房東。

  吐槽今天誰玩血染玩得像個唐逼。

  後來不知道怎麼聊到了《龍族》。

  我一下來了精神。

  「你也看?」

  「看過啊。」

  「你喜歡誰?」

  她說了一個名字。

  我開始跟她爭。

  從路明非爭到凱撒,從諾諾爭到繪梨衣。

  她說我對這種東西為什麼這麼認真。

  我說:

  「你懂個屁,這都是青春。」

  她笑我。

  「你青春怎麼全是這種愛而不得的東西?」

  我叼著煙愣了一下。

  「可能命不好。」

  她又笑。

  我也笑。

  其實那一刻我特別想告訴她:

  你不知道。

  我的青春真的就是這樣。

  有一個也叫Nancy的女孩。

  有一條不怎麼好看的河。

  有一個十七歲的傻逼,在河邊坐了一晚上。

  還有很多年以後,他跑到雪梨,又蹲在學校後門,和另一個Nancy聊《龍族》。

  可這些話最後我一句都沒說。

  有些故事年輕的時候恨不得逢人就講。

  後來真的長大一點,反而會覺得:

  算了,太長了。

  煙抽完了。

  我把菸頭按滅,站起來。

  Nancy也跟著站起來。

  她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了。」

  「嗯。」

  我們沿著學校外面的路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雪梨的風很冷。

  她走在我旁邊,低著頭看手機。

  我忽然覺得,如果這樣的路能再長一點,好像也挺好。

  之後的之後,我們去了一間酒吧,那家店據說是什麼世界第七。

  具體哪個榜的第七,我到現在也沒搞明白。雪梨人很喜歡給酒吧加各種奇怪的頭銜,世界前五十、澳洲第一、大洋洲最佳,反正只要數字足夠靠前,酒就可以賣得足夠貴。

  Nancy很想去。

  我說:

  「那就去唄。」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學會了她那套生活方式。

  不問值不值。

  先去再說。

  那天她在房間裡化了很久的妝。

  久到我已經坐在客廳刷完了不知道多少個短視頻。

  我催她:

  「你好了沒?」

  「快了。」

  十分鐘以後。

  「好了沒?」

  「馬上。」

  又過十分鐘。

  房門終於開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愣了一下。

  她穿了什麼,我現在反而記不太清楚了。

  只記得頭髮披下來,臉上的痘痘完全看不見了,眼睛在燈下面很亮。她站在門口低頭弄了一下頭髮,問我:

  「怎麼樣?」

  我說:

  「還行。」

  她白了我一眼。

  「什麼叫還行?」

  「挺好看的。」

  「這還差不多。」

  其實不是挺好看。是很好看。

  但男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越覺得一個女孩漂亮,嘴上越不願意承認得太快。

  好像少夸一句,就能把自己那點已經開始失控的心思藏住一點。

  到了酒吧以後,我才發現那裡比想像中還吵。

  燈光很暗。

  音樂大得幾乎聽不見人講話,吧檯後面一整面酒瓶被燈照得五顏六色。雪梨那些穿著襯衫、西裝、吊帶裙的人擠在一起,用我根本聽不清的英語聊天。

  我站在人群里,突然又變回了剛來澳洲時那個有點手足無措的人。

  Nancy倒很自在。

  她拉著我往裡面走。

  「幫我拍照。」

  「又拍?」

  「來都來了。」

  於是我又變成了攝影師。

  她站在吧檯旁邊。

  我往後退。

  「這裡?」

  「不行,太暗了。」

  換一個地方。

  「這裡?」

  「這個燈丑。」

  再換。

  後來我們找到一張沒人的台子,台子上擺著裝著蠟燭的杯子,很亮。

  她把手機塞給我。

  「你認真一點。」

  「知道了。」

  「腿拍長。」

  「知道了。」

  「不要拍成小學生。」

  「你本來也沒多高。」

  「羊駝!」

  我笑著往後退。

  鏡頭裡的她突然也笑了。

  我按下快門。

  後來那張照片她很喜歡。

  具體有沒有發抖音,我忘了。

  但我記得拍完以後,她拿過去看了很久。

  「可以啊。」

  「廢話。」

  「有進步。」

  「我現在收費的。」

  「多少?」

  我想了想。

  「一杯Toptea。」

  她說:

  「滾。」

  那天有人來加她微信。

  其實也不奇怪。

  Nancy走到哪裡都很容易被注意到。

  她個子不高,可站在人群里就是顯眼。

  有男生端著酒過來和她說話。

  我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麼。

  只看見Nancy笑,然後拿出手機。

  那一刻我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裡。站近了很奇怪,站遠了也很奇怪。

  於是我低頭喝酒,假裝根本沒注意。

  後來想想,我那時候已經開始嫉妒了,只是我不願意承認。因為嫉妒是一種很沒有資格感的情緒,你都不是她男朋友,你憑什麼嫉妒?

  我生日那天,她陪我去吃了海底撈。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安排,甚至可以說有點寒酸。

  雪梨city的海底撈還是那個海底撈,只是菜單上的數字變成澳元以後,看起來讓人心疼很多。

  我們坐下來點菜。

  她問我:「今天你生日,你想吃什麼?」

  我說:「毛肚。」

  「還有呢?」

  「蝦滑。」

  「還有呢?」

  「夠了吧,很貴。」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生日誒。」

  我突然笑了。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我挺開心。

  服務員後來知道我生日。

  於是災難來了。

  幾個工作人員拿著牌子走過來。

  我遠遠看見他們的時候已經開始絕望。

  「別。」

  Nancy在旁邊笑瘋了。

  「來啊來啊!」

  「我操,不要。」

  已經來不及了。

  他們圍著我開始唱生日歌。

  隔壁桌的人都轉過來看。

  我坐在那裡,恨不得把臉埋進鍋里。

  Nancy拿著手機拍。

  我說:

  「你別拍!」

  她笑得手機都在抖。

  「紀念一下。」

  「刪掉。」

  「不刪。」

  「我給你錢。」

  「多少錢?」

  「二十。」

  「你的尊嚴只值二十澳幣?」

  「那五十。」

  她笑得更厲害了。

  後來蛋糕端上來。

  蠟燭很小。

  我看著那一點火。

  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大了一歲。

  以前過生日的時候,總覺得年齡只是一個數字。

  十八歲,十九歲,二十歲。

  反正人生還長。

  可到了這個年紀以後,數字好像突然開始有重量了。

  研究生快畢業了。

  工作不知道在哪裡。

  以後住哪個城市不知道。

  甚至幾個月以後自己還會不會留在澳洲,我都不知道。

  服務員讓我許願。


  Nancy在對面說:

  「不能說出來啊,說出來就不靈了。」

  「知道。」

  其實那個願望特別俗。

  我希望以後能賺很多錢。

  希望爸媽身體健康。

  希望自己別再那麼倒霉。

  還有一個願望,我沒敢認真想完。

  我睜開眼,把蠟燭吹滅。

  Nancy問:

  「許了什麼?」

  「世界和平。」

  「神經。」

  我們後來聊到過東京。

  起因還是吃飯。

  她給我看一家餐廳。

  「這個我想吃。」

  我看了一眼價格。

  沉默了幾秒。

  「這什麼?」

  「Joël Robuchon。」

  「蘿蔔唱?就是繪梨衣和路明非吃的那家?」

  她笑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還真是蘿蔔唱啊」

  「這法語誰會念。」

  「菜就多練。」

  「哦。」

  我又看了一眼價格。

  「打擾了。」

  她說:「去東京我們一起吃啊。」

  我本來只是隨口問:

  「你去?」

  「去啊。」

  「那說定了。」

  她也很自然:

  「好啊。」

  於是東京就這麼被我們約定下來了。

  沒有機票。沒有酒店。沒有行程安排。甚至連到底什麼時候去都不知道。

  只是兩個坐在雪梨吃飯的人,很隨便地說了一句:以後去東京吃飯。

  年輕的時候,好像特別喜歡這種約定。

  去東京。

  去冰島。

  去紐西蘭。

  去塔斯馬尼亞。

  等有錢了。

  等畢業了。

  等工作穩定了。

  等以後有時間了。

  我們總覺得「以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

  只要沿著日曆一直往前走,總有一天能夠抵達。

  可真正讓我開始意識到這段關係會結束的,不是東京。

  是有一天她問我:

  「你畢業以後回國嗎?」

  我說:

  「應該吧。」

  「回哪裡?」

  「佛山。」

  她點點頭。

  「挺好的。」

  我問她:

  「你呢?」

  「我留雪梨啊。」

  她回答得特別快。

  快到這個問題好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我愣了一下。

  「確定?」

  「我學教育的耶。」

  「以後都不回去了?」

  「回去玩吧,生活還是這邊。」

  「哦。」

  然後我們繼續吃東西。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我突然發現,我們剛才聊的東京,其實在兩個完全不同的未來裡面。

  她的未來從雪梨出發。

  我的未來卻要回到佛山。

  一個留在南半球。

  一個回到汾江河邊。

  東京只是地圖上剛好位於我們之間的一個點。

  那天晚上回去以後,我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隔壁偶爾傳來她走動的聲音。

  那張被我裝塌過的床後來已經修好了。

  至少再也沒塌過。

  我忽然覺得挺好笑。

  剛來雪梨的時候,我們之間只隔著一堵牆。

  我甚至能聽見她房間裡的動靜。

  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我們其實正在往兩個方向走。

  後來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

  她的微信里永遠有很多人。

  有人約她吃飯。

  有人約她出去玩。

  有人給她發消息。

  也有人很直接地喜歡她。

  有時候她會拿給我看。

  「這個人好煩。」

  我看一眼。

  「那你刪了。」

  「也沒必要吧。」

  「那你還問我。」

  「我吐槽一下不行啊。」

  「行。」

  我嘴上這麼說。

  心裡卻會有一點很幼稚的不爽。

  可我又覺得自己沒資格。

  畢竟她從來沒有答應過我什麼。

  她只是和我觀過鯨。

  一起吃過飯。

  一起喝過酒。

  一起玩過血染鐘樓。

  一起蹲在學校後門抽過煙。

  我過生日的時候,她剛好坐在我對面。

  我們剛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剛好聊得來。

  剛好約定以後去東京吃一頓飯。

  這些事情加在一起,好像很多。

  可如果拆開來看,又什麼都不是。

  這就是二十多歲以後最麻煩的地方。

  十七歲的時候,你喜歡一個人,會覺得她沖你笑一下就是愛情。

  二十多歲以後,你已經知道:

  一起吃飯不是愛情。

  一起旅行不是愛情。

  深夜聊天不是愛情。

  記得你的生日也不是愛情。

  甚至兩個人擁有很多只有彼此知道的回憶,也不一定是愛情。

  它們只是發生過。

  僅此而已。

  有天晚上,我們又蹲在學校後門抽菸。

  我忽然問她:

  「你覺得以後我們還會見嗎?」

  她低著頭點菸。

  「會啊。」

  「我都回國了。」

  「回國又不是死了。」

  「那什麼時候?」

  她想了想。

  「東京啊。」

  我笑了。

  「蘿蔔唱?」

  她也笑。

  「對,蘿蔔唱。」

  「你別到時候鴿我。」

  「誰鴿誰啊。」

  「拉鉤?」

  「神經病。」

  她嘴上罵我。

  最後還是伸了手。

  我也伸過去。

  兩根小拇指很幼稚地勾了一下。

  然後立刻鬆開。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汾江河。

  想起那個十七歲的自己。

  那時候我總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應該有結果。

  應該在一起。

  應該牽手。

  應該接吻。

  應該結婚。

  否則前面所有的喜歡、等待、難過,都像一場失敗。

  可到了雪梨以後,我第一次隱隱約約覺得,也許不是這樣。

  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里,並不是為了陪你走到最後。

  甚至不是為了教會你什麼。

  她就是恰好來了。

  和你看了一次鯨魚,遞給你幾塊橘子皮。

  陪你過了一次生日。讓你給她拍了很多照片。

  在學校後門和你抽了很多根煙。

  然後在某一天,走向她自己的生活。

  而你也一樣。

  我回到房間以後,打開手機。

  相冊里已經有很多Nancy的照片。

  酒吧里的。

  海邊的。

  吃飯時候的。

  還有幾張拍廢了,她嫌丑,叫我刪掉,我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刪。

  我往前翻。

  翻到最開始的時候。

  突然看到那張床。

  剛裝好的。

  床墊還沒鋪。

  木板拱得有點奇怪。

  我盯著看了半天。

  然後才發現。

  操。

  真的裝反了。

  我笑了很久。

  隔壁Nancy聽見了,隔著牆喊:

  「羊駝你幾把有病啊?」

  我說:

  「還真是。」

  她說:

  「神經病。」

  然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我躺在床上。

  窗外是雪梨的夜。

  很遠的地方還有飛機的聲音。

  我突然覺得,這一年其實挺好的。

  雖然很多事情還是沒有答案。

  工作沒有。

  未來沒有。

  愛情好像也沒有。

  但至少那個曾經坐在汾江河邊,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永遠不會被誰喜歡的小孩,已經走了很遠。

  他看見了真正的大海。

  去了世界另一邊。

  認識了很多以前根本不會認識的人。

  也終於可以和一個自己覺得很漂亮的女孩並排蹲在路邊抽菸,不再把她當成什麼遙不可及的聖女。

  只是一個女孩。

  一個很好看、很有錢、很多人喜歡、偶爾也挺煩、玩血染鐘樓還會騙人、答應以後和我去東京吃「蘿蔔唱」的女孩。

  至於她喜不喜歡我。

  那是另外一回事。

  汾江河還在流。

  但我已經不坐在岸邊默默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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