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情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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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職手續辦完的那天下午,我把工卡剪斷,扔進了公司樓下的垃圾桶。塑料斷裂的聲音很輕微,卻讓我胸腔里某種緊繃的東西也隨之「咯噔」一下,鬆開了。沒有想像中如釋重負的狂喜,也沒有瞻前顧後的惶恐,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像一台高速運轉了很久、已經發燙的機器,終於被拉下了電閘,只剩下內部元件冷卻時細微的、無人察覺的嗡鳴,我和她的緣分終究是到此為止了。

  我想去珀斯,選擇那裡,僅僅是因為它在地圖的邊緣,在另一個半球,被廣袤的印度洋包圍,看起來足夠遠,遠到能隔斷所有信號。我對自己說,就去那裡吧,去一個連蒼蠅都比人多的地方,去當一個純粹的、與世界失聯的孤點。這念頭裡有種破罐破摔的浪漫,也有種精疲力竭後的誠實。

  臨走前,我獨自去了一趟汾江河。黃昏時分,河水在夕照下泛著渾濁的、遲緩的光,對岸的校園輪廓依舊。我站在那裡,抽完了一整包煊赫門,心裡空蕩蕩的,連告別的情緒都擠不出來。這條河目睹了我整個青春期的兵荒馬亂,現在,它大概也要目送我以一種近乎潰逃的姿態,離開這場持續了太久的、一個人的戰爭。

  有人說,黃昏是逢魔之時,在太陽沉入地平線的剎那,我們能窺見平行世界的罅隙。當河裡最後一道光也被黑暗吞噬殆盡,那個被我在清醒時死死按進心底的念頭,終於掙脫了所有枷鎖,浮出意識的暗面,清晰得灼人:

  假如時光能回溯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旦破口,便在意識的曠野上瘋狂滋長,長出具體的枝蔓和觸手。

  我想回到2016年9月1日,那個陽光刺眼的上午。不再是那個只敢隔著人群偷看、在宿舍夜談被詐出心事就面紅耳赤的慫包。我要徑直走到她面前,不是在兩年後,而是在第一天。我會說什麼?也許笨拙,但一定要讓她看見我,記住我。我會在每次她笑的時候,也看著她笑,而不是慌忙移開視線。我會在運動會時,不是被同學慫恿,而是理所當然地、提前就準備好外套和溫水。那個不見的複習資料箱?我會在第一時間就幫她找到,然後親手交還,看著她驚訝又感激的眼睛,而不是像個做錯了事的影子般躲在暗處。

  我們會一起留在佛山。或許考不上什麼頂尖的大學,就在本地的院校,讀普通的專業。周末可以坐公交車穿過整個城市,去吃她喜歡的甜品,或者就在汾江河邊漫無目的地走,看著船慢吞吞地駛過。我們會租一間小房子,養一盆綠蘿,為了水電費偶爾拌嘴,又在下雨的夜晚緊緊依偎。畢業,工作,或許平凡,但每一步都牽著對方的手。然後結婚,有一個眼睛像她、脾氣或許像我的小孩。在柴米油鹽的瑣碎里,爭吵,和好,看著對方長出第一根白髮,在晨光熹微的廚房裡準備早餐,在夕陽西下的陽台分享一杯茶。一輩子,就這麼緩慢地、紮實地度過,像河床底部的鵝卵石,被水流經年累月地打磨,最終緊緊挨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個幻想如此具體,如此溫暖,帶著家常飯菜的香氣和體溫的熨帖。它像一劑強效的麻醉藥,瞬間淹沒了過去這些年所有的酸楚、尷尬和求不得。

  真正離開的那天,我拖著兩個箱子去了機場。行李比我想像中重,一個箱子裝衣服,一個箱子裝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帶的東西。

  充電線。

  藥。

  幾本沒看完的書。

  一包家裡人硬塞進來的零食。

  還有一些到了雪梨以後才發現根本用不上的玩意。

  家裡人送我到安檢口。其實也沒什麼特別感人的場面,就是大家一直在提醒我:

  「護照放好。」

  「落地記得報平安。」

  「少喝酒。」

  「別亂花錢。」

  好像我只是去一個很遠的城市出差。

  我也一直點頭。

  「知道。」

  「嗯。」

  「行。」

  真正走進安檢以後,我回頭看了一眼。他們還站在那裡。

  我突然有點不敢再看,轉身就走了。那時候我才意識到,這次和去廣州、去上海都不一樣。這一次前面是海。很大的一片海。

  我第一次真的把中國留在了身後。

  但我沒去成珀斯,是雪梨用一片炫目到令人不安的燈火迎接了我。它不是想像中與世隔絕的孤島,金斯福德·史密斯機場龐大、高效、充斥著各種膚色和語言的聲浪。這裡的海港叫「情人港」,名字旖旎,卻大得足以停泊巨型郵輪,燈火通明得像永不落幕的嘉年華,與佛山夜裡九點就安靜下來的汾江河,是兩個維度的存在。

  小城市的男孩第一次離家,面對的第一個挑戰不是鄉愁,而是「系統」:複雜的交通卡、垃圾分類細則、銀行開戶流程、還有課堂上教授們含混快速的澳式口音。每一個微小的「搞定」,都耗掉我巨大的心力。孤獨不再是文藝的想像,它是具體的:是在超市對著琳琅滿目的奶酪貨架發呆的十分鐘;是半夜被火警鈴嚇醒後,發現無人可問的茫然;是微信里家人問「那邊怎麼樣」時,刪掉又敲下的「一切都好」。印度洋不在眼前,它在所有地圖的下方,在我與故鄉之間,劃下了一道真實存在的、寬闊而寒冷的藍色屏障。我不再是汾江河邊那個可以對著流水傷懷的少年,而是一個在課後,帶著充電寶、手機和相機,步行很長一段路,去真正的海邊的青年。我要去的不是情人港,而是像庫吉、邦迪那樣面向太平洋的、風浪更大的海灘。坐在沙灘或礁石上,不看手機,只是看海。看海浪如何不知疲倦地拍打、粉碎、退去、重來。那聲音宏大、單調,充滿了原始的力量,它不允許你編織細膩的故事,它只呈現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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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雪梨有一點我很快就喜歡上了。

  沒人認識我。

  沒人知道Nancy是誰。

  沒人知道我高中暗戀過誰。

  沒人知道我大學掛過多少科。

  沒人知道我在廣州幹過污泥處理。

  也沒人知道我以前胖成什麼樣。

  這裡的人第一次見我,只知道一個很簡單的事實:我是剛來澳洲的中國留學生。

  僅此而已。

  這種感覺一開始甚至有點爽。

  像一個玩了很多年的遊戲,終於允許你重新建檔。

  沒有舊存檔。

  沒有失敗記錄。

  沒有誰記得你以前犯過的蠢。

  你可以重新決定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那時候是真的這麼想。

  我甚至給自己定過一些很幼稚的規矩。

  少喝酒。

  減肥。


  多去外面走。

  少看Nancy的朋友圈。

  最後一條當然最重要,我甚至真的堅持了一陣子。

  一個尋常的黃昏,我坐了很久的巴士又轉輪船,終於來到傳說中的曼利海灘。風確實大,帶著南太平洋特有的、蠻橫的力道,捲起沙粒扑打在臉上。海是真他媽藍,一種深邃的、近乎不真實的鈷藍色,與天際熔金般的晚霞形成強烈衝撞。我沿著海灘漫無目的地走,看衝浪者在浪尖起伏,看海鷗在風中定住般懸停。

  在一塊礁石旁,我遇見了一對中國情侶。他們很年輕,穿著簡單的T恤短褲,正在嬉笑打鬧。女孩追著男孩,男孩一邊躲,一邊對著浩瀚的大海,用中文大聲喊,聲音被海風撕扯得有些飄忽,卻又奇異地清晰:

  「我們的愛——!」

  「就像海洋與風的意外——!」

  「仿佛天生註定的安排——!」

  「無論何時何地想起都會澎湃——!」

  喊完,兩人笑作一團,緊緊擁抱在一起,額頭相抵,仿佛這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彼此。但緊接著,那個男生,像是擁抱的力度喚醒了某種更深的東西,他鬆開一點,依然望著海,聲音低了下來,不再是喊,而是一種近乎喃喃的、卻更深入骨髓的嘆息:

  「就算再晚遇見你……」

  他停頓了一下,海風灌滿他的衣衫。

  「也一定會找到你。」

  女孩似乎沒聽清,或者假裝沒聽清,只是更緊地環住了他的腰。

  我站在不遠處的風中,緩緩蹲下把臉埋進掌心裡。

  那對情侶後來往另一邊走了。

  女孩還挽著男孩的胳膊。

  兩個黏在一起的身影,好像只要纏繞得夠緊,就真的能在黑夜裡對抗整個世界。

  我不知道他們叫什麼。

  也不知道他們談了多久。

  甚至不知道他們以後會不會分手。

  我只知道,那天他們確實很相愛。

  這就夠了。

  回去的時候,船從曼利往市區開。

  天已經完全黑了。

  海面上什麼都看不清,只能看見遠處雪梨的燈一點一點靠近。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玩手機。

  也沒有給任何人發消息。

  以前遇到這種場面,我大概早就開始聯想Nancy。

  想她。

  想自己為什麼不是那個人。

  可那天沒有。

  我腦子裡很安靜。

  只是不斷想起那個男生說:

  「就算再晚遇見你,也一定會找到你。」

  我不知道這句話對不對。

  也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什麼註定要找到的人。

  我那時候已經不太相信這些東西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聽見的時候還是很難受。

  船繼續往前。

  海港大橋最先從黑暗裡露出來,然後是歌劇院。再然後,岸上的樓一棟一棟亮起來。

  船上的遊客們開始頂著海風站起來拍照,還有小孩指著歌劇院喊。

  我還是坐在那裡,腦袋裡突然產生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原來我是回雪梨,不是去雪梨。

  我忽然意識到,汾江河已經離我很遠了。

  珠江很遠。

  黃浦江也很遠。

  Nancy也很遠。

  我真的到了另一個半球。

  這一次,不是想像。

  不是朋友圈定位。

  不是一句「以後我要去很遠的地方」。

  我真的走了。

  那個晚上回到住處以後,我洗了個澡,把衣服扔進洗衣機,給手機充上電。

  第二天還有課。

  我躺在床上,窗外是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突然覺得特別累。

  不是難過。

  就是累。

  我關掉燈,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雪梨還是雪梨。

  汾江河沒有跟過來。

  我也沒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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