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廣州塔
廣州對我來說，一直是一座很特別的城市。
我人生里很多重要的階段，好像都和廣州有關。小學第一次來廣州見親戚，後來來這裡讀大學，再後來實習、找工作。
有時候我會覺得，廣州不像一座外地城市，更像我的第二故鄉。
我和廣州的緣分，其實始於小學六年級。媽媽帶著我來廣州看老姑。爸爸送我們去車站，坐的是去廣州東站的動車。後來很多年，我無數次從廣州東站出發，又回到廣州東站。
可我印象最深的，還是第一次來時那種陌生感。當時還沒有智慧型手機。出了站以後，我和媽媽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走，是坐公交，還是繼續往前走，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廣州的空氣很潮，也很新鮮。街上到處都是人，粵語聲混在車流里，和我以前待的地方完全不一樣。走到一半，我餓了。媽媽帶我去吃腸粉，那是我第一次吃腸粉。白白軟軟的一層皮，裹著雞蛋和醬油，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我那時候覺得特別新鮮。
吃完以後，媽媽手機響了。是老姑打來的。她聲音很亮，在電話里不停問我們走到哪裡了。後來她從人群里一路快步走過來，步子特別快，像總有用不完的勁。她帶著我們穿過很多小巷。
廣州那時候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外面的馬路很寬，很熱鬧，可一拐進巷子裡，路就忽然變窄了。樓和樓挨得很近，陽台上掛滿衣服，空氣里總有一點潮濕的味道。
老姑家就在那種老小區里。房子很舊，樓道也暗，空氣里有木頭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那裡反而覺得安心。
老姑第一次見我，就一直笑。她身上有一種特別熱鬧的氣息，說話快，動作也快，好像永遠不會累。後來她又帶我們去市井小街吃午飯。她給我點了碗雲吞，還往裡面加了很多醋。我吃不慣那個味道，酸得直皺眉，最後偷偷跑去隔壁重新點了一份雞蛋腸。店家是現場調粉漿的，用的還是那種粉紅色的塑料勺。其實味道也沒多好，但比那碗醋味很重的雲吞，我當時更願意吃這個。
現在想起來，那種很舊的小店，好像已經很少見了。
我已經記不清那天晚上到底怎麼睡的了，是和媽媽睡，還是和老姑睡，很多細節都模糊了。可我一直記得那種感覺。也是小時候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原來在很遠的地方，也會有人特別歡迎你。
後來幾天，我們一直在走親戚。小表舅家玩具很多，我和表弟一起打拳皇、玩堆積木、玩跳空格。那時候我特別羨慕他，覺得他什麼都有。大表舅家就壓抑很多。我記得自己想碰電腦鍵盤，被表舅媽攔住了。大表姐那時候快高考了，我不太敢和她講話，只記得她很高，很漂亮。
有一天家裡人一起吃飯，我沒吃飽。老姑想把自己的飯分給我，卻被表舅媽攔了一下。那一瞬間我到現在都記得。老姑原本還笑著，聽完那句話以後，忽然就安靜了。桌上還是很熱鬧，大家照樣講話、夾菜、喝酒，可我忽然覺得特別難受。那時候年紀小，也不知道為什麼難受，只是低著頭拼命扒飯。
後來回到家，我又餓了。老姑半夜起來給我煮了宵夜。現在想起來，那碗宵夜其實也沒多特別。可很多年以後，我還是會突然想起那個晚上。
最後離開廣州的時候，我們買了很多水果。我一直惦記那個榴槤，很想吃，可表舅媽說還沒熟，最後還是沒打開。小時候會覺得這種事情特別遺憾。現在回頭想，那時候真正讓我捨不得的，其實不是榴槤，而是廣州。
後來，我很少再見到老姑。最後一次見他們，好像已經是初三了。那時候讀書壓力很大，我人也越來越閉塞。後來再見到表弟和表姐，我甚至沒主動打招呼，像突然變成了不熟的人。
後來老姑去世了。我知道消息那天，一個人在廣州地鐵上坐了很久。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廣州，她在人群里快步朝我們走過來的樣子。那時候她走得真快。
後來有一次，我半夜在廣州吃腸粉，店裡也是那種很舊的小桌子，老闆拿著塑料勺往粉漿里舀水。我一下就想起小時候那家店。也忽然想起，好像已經很多年沒人像老姑那樣，怕我吃不飽了。
畢業以後，我留在了廣州。其實也不算「留」。更像是，一時不知道還能去哪。那段時間我投了很多簡歷。投過比亞迪，也投過一些名字聽起來很厲害的公司。白天刷 Boss直聘，晚上改簡歷，地鐵上看面經，睡前還在想無領導小組到底該怎麼發言。可很多時候，簡歷投出去就像沉進水裡，沒有回音。偶爾收到面試通知，我反而會緊張。怕別人問我不會的問題，怕自己表現得不夠聰明，也怕一開口，就暴露出自己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優秀。我也考過公。可查到成績那天，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心裡其實很平靜。平靜得像早就知道會這樣。後來導師給我介紹了一家國企。做污泥處理的。他說現在就業環境不好，先進去待著，有個平台總比沒有強。我嘴上答應著，心裡卻一直很抗拒。我總覺得，自己不該去那種地方。可到底「不該」去哪，我其實也說不清。
第一次去廠里的時候，是個陰天。車越往郊區開，廣州就越不像我記憶里的廣州。高樓慢慢少了，路邊開始出現大片圍擋、貨車、廢棄廠房，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溝。空氣里總飄著一股潮濕發酸的味道，像什麼東西在太陽底下悶久了。
垃圾處理廠很大。灰色的樓，生鏽的欄杆，地面總是濕的。工人們穿著深藍色工服，從我身邊經過時，身上帶著一股洗不乾淨的味道。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污泥的味道。廠里很多人年紀都不小了。他們說話很慢，吃飯很快，午休的時候喜歡靠在椅子上刷短視頻。有人會聊房貸，聊孩子，聊哪個超市雞蛋便宜一點。也有人抽著雙喜，看著窗外發呆，一坐就是很久。有時候我會偷偷看他們。我總覺得，他們年輕的時候，好像也不該是現在這樣。
那時候的我，其實很嫌棄這份工作。嫌棄每天早上六點多起床，嫌棄通勤車上的味道，嫌棄飯堂的菜，嫌棄宿舍樓下永遠潮濕的水泥地。甚至有段時間，我連工服都不願意穿出去吃飯，總覺得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是幹什麼的。可慢慢地，我又發現，自己其實也沒資格嫌棄什麼。比亞迪沒進。考公沒上岸。我連「更好的地方」到底在哪，都越來越說不清。然後慢慢學會了一件大學時候不太會的事情——把情緒藏起來。領導批評你的時候，聽著，明明覺得一件事情很蠢，輪到你做，還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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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收到。」
「我馬上處理。」
有時候電話剛掛，我心裡已經把對面罵完了一整輪。兩分鐘以後，人家又打過來。
「喂，您好。」
語氣甚至還挺客氣。以前的我不高興，別人很容易看出來。後來慢慢不會了。被領導說了，笑一下。被同事弄得煩，先把事情做完。加班加到想罵人，有人問：
「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其實一點都不好。可好不好這種事情，也不是每次都有人真的想聽。廣州也開始變了。或者說，不是廣州變了，是我終於看見了它另一張臉。
以前讀大學的時候，我總覺得廣州很熱鬧。晚上和朋友吃完麥當勞，就沿著珠江邊慢慢散步。獵德大橋的燈亮著，晚風從江面吹過來，有人騎車，有人唱歌，還有人在江邊擺著小音箱放粵語歌。那時候總覺得夜晚很長，未來也很長。
可後來，我住進了郊區。晚上下班以後，周圍幾乎沒什麼人。便利店開到十點就關門，路燈底下總有飛蟲亂撞。宿舍窗外是一片黑，偶爾能聽見遠處貨車倒車的聲音。有時候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打王者。隊友在語音里互相罵人，我戴著耳機，一邊操作，一邊發呆。打完一局以後退出遊戲，房間裡又會重新安靜下來。那種安靜和實驗室不一樣。實驗室的安靜，是覺得以後還有很多事情會發生。而這裡的安靜，像生活正在慢慢定型。
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會下樓抽菸。郊區的風很潮，吹在人身上黏黏的。遠處偶爾能看見廣州城區的燈，模模糊糊亮成一片，像另一個世界。
我忽然會想起大學時候的自己。想起珠江邊的晚風，想起密室逃脫散場以後大家一起吃麥當勞，想起那些當時覺得很普通、後來卻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人好像總是這樣。年輕的時候，總覺得真正的生活還沒開始。可後來某一天你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生活裡面了。第二天早上六點多，鬧鐘照常響，我照樣爬起來。
洗臉。
換衣服。
上通勤車。
到了廠里碰見領導，還會主動打聲招呼：
「早。」
我當然沒有突然喜歡上這裡。只是慢慢地，已經沒人看得出來我不喜歡了。
更離譜的是，我居然還幹得不錯。
工作一段時間以後，我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很強烈的感覺：Nancy好像也沒那麼好。
當然，不是說她突然變醜了。
也不是說我開始討厭她。
而是我終於不再覺得她站在一個我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高中理科班男多女少。我那時候又胖，又自卑，又不會講話。喜歡一個人，就會下意識把對方抬得特別高，再把自己踩到塵埃里。可人長大以後，總會重新照一次鏡子。
我開始工作，開始自己掙錢，體重也一點一點往下掉。再回頭看，我好像也沒有自己十幾歲時候想像得那麼差。
至少長相還算有點特色，工作也不算完全一事無成。
我為什麼一定要因為一個高中女孩沒有喜歡過我，就認定自己這輩子的擇偶價值都很低？
她沒有選我。
就沒有選我。
不代表她有眼無珠，也不代表我一無是處。
就是沒選。
而已。
2023年5月20日，我把這些東西匯聚成了一篇文章，名字就叫《白月光》。
發在一個公眾號上。
文章發出去以後，收到的評價還挺兩極。
有人覺得我寫得真誠。
有人打賞。
也有人罵，罵我男性凝視，罵我把一個現實中的女孩變成自己青春敘事裡的符號。
也有人覺得，哪怕用了化名，把這種故事寫出來，本身也可能打擾別人的生活。
這部分批評，我其實能夠理解，但還是很想替自己辯解兩句。
名字是假的，部分細節也經過藝術加工，至於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就不要深究了。
總之，那篇文章寫到最後，我覺得自己真的想通了。
我寫：【年少之時，總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滿腔愛意表達出來，而結果往往是陷入表演之中而不自知。那個時候，喜歡一個人恨不能把她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她剛說冷，你這邊心裡已經結冰了，她說難過，你立馬如喪考妣，比她還難過，唯恐無法將自己的愛意達出來。那些你覺得刻骨銘心的過去，對方往往沒有同樣的感覺，甚至茫然不知。
長大一點，你學會了克制自己。克制自己的情緒，克制自己的表演欲，甚至克制自己的喜歡。你騙自己愛情的真誡在於相互的吸引、志趣相投的同行，而不是追逐、依附以及自我感動。但是這片性壓抑了上干年的土地能教給你的只有忍耐和忍受，以至於後來你不斷地追問為什麼心儀的女孩子最後都跟你壓根看不上的黃毛在一起了。
再長大一點，你開始感嘆這輩子遇到的人太有限，那個最適合你的人不是與你擦肩而過就是傾其所有也無法遇見。你明白了找到一個完美契合自己的愛人是多麼困難，但滿足一下自己的欲望卻是如此簡單。於是你選擇沉淪，嘴上欺騙自己說「我是被迫的。」但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一個團小小的火苗依舊閃爍，它呢喃著「人不會一直倒霉的，就像選擇題不會一直蒙錯，蒙多了後面總能遇到正確選項。」
但本質上，我們總是在用一種自虐的方式製造出一種痴情的假象來使得自己站在感情的道德制高點上，獲得一種畸形的滿足感和安全感。用通俗的話講就是，搞這麼深情給誰看?
白月光？從去年開始就是你發一大段微信人家就回兩個字了，朋友圈朋友圈不點讚，微博微博拉黑開權限，喜歡一個女生快七年，結果人家還對你這個樣子，真的做人有夠失敗的。】
可寫到最後，我又沒有真的否定那段過去。
因為當初的相遇確實很美。
我還是記得她的小辮子。
記得那個堆滿書的座位。
記得那雙熬夜看小說留下黑眼圈的大眼睛。
我在文章最後給這段關係下了一個我當時非常滿意的結論：
這份記住已經不再是喜歡。
僅僅代表我對青春的懷念。
寫完這句話，我甚至有種交卷的感覺。
七年。
佛山。
汾江河。
高中教室。
《原神》。
司琛。
《反方向的鐘》。
好了，到這裡結束。
在徹底放棄白月光之後，洗腳變成了我每周必做的項目。
一開始真的只是按腳。
廠里站久了，小腿總是發酸，鞋裡悶一天，脫下來連襪子都是潮的。宿舍空調又老，晚上嗡嗡響，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時候我總覺得，花幾十塊錢泡泡腳、按一按，好像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
第一次去，是廠里一個老員工帶我去的。那天下班很晚，廣州又下雨。通勤車把我們放在地鐵口附近，雨水順著高架橋往下滴，地上全是被車輪碾碎的積水。那人蹲在便利店門口抽雙喜，問我要不要去「放鬆一下」。
我一開始沒聽懂。後來他笑了一下：「洗腳咯，還能幹嘛。」
店開在一條不太起眼的小街里，樓下是燒烤攤和便利店，旁邊還有家麻將館。電梯一打開，一股很重的香薰味就撲上來，混著空調的潮氣，還有一點淡淡的煙味。前檯燈光很亮，亮得人有點不自在。幾個穿工服的大叔坐在大廳沙發上看球賽，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西瓜和瓜子殼。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服務員端著果盤走來走去，拖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
我那時候其實有點侷促，總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可後來慢慢也就習慣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第一次的時候渾身不自在，第二次開始就會告訴自己：「也沒什麼。」
我那時候還只點最普通的套餐。一兩百塊，送糖水和水果，技師進來以後我也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低頭玩手機，或者看電視裡那些吵吵鬧鬧的綜藝。
有時候按完回宿舍，夜風一吹，人反而會松一點。至少比一個人躺在床上發呆強。
後來慢慢熟了一點。前台開始記得我總坐哪個位置，也記得我習慣下夜班過來。有次我剛進門，前台小妹低頭劃著名手機，頭也沒抬地來了一句：「今天還是給你安排上次那個妹妹？」我愣了一下，但也沒拒絕。
現在回頭想，很多變化都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第一次別人替你做決定的時候，你沒有開口說「不」。
後來那個「妹妹」會偶爾和我聊天。問我是不是剛畢業，問我為什麼總這麼晚下班。有時候也會抱怨自己，說今天客人很多，站得腳疼。她說這些的時候，手還按在我小腿上，暖暖的。包廂里的燈很暗，電視放著不知道第幾輪重播的綜藝，空調風裡全是甜得發膩的香薰味。我一開始會覺得這種聊天很假。總覺得她們一天要對很多人這樣講話。可時間久了，人還是會習慣。尤其是在廣州這種地方。白天大家都很忙。地鐵里沒人說話，辦公室沒人關心你累不累，連便利店店員說「歡迎光臨」的語氣都像複製粘貼。很多時候，你一整天唯一能聽見的溫柔語氣，可能就是一句：「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廣州，不是佛山。珠江，不是汾江河。
有段時間，我開始越來越晚回宿舍。下班以後會先在便利店買瓶東方樹葉，坐在門口玩會手機，再慢慢走去洗腳店。路邊燒烤攤的煙往臉上飄，幾個外賣員蹲在馬路牙子邊抽菸，廣州夏天的熱氣黏在人身上，怎麼都吹不散。
那時候我還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甚至偶爾還會有一種「終於像個成年人」的錯覺。像終於學會了成年人那套東西：上班、下班、抽菸、按摩、睡覺。
只是後來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開始記店裡技師的名字了。那感覺其實有點奇怪。
大學時候，我會記誰喜歡玩狼人殺，誰總逃課，誰唱K喜歡搶麥。可現在，我開始記：哪個技師按得重一點，哪個說話溫柔一點，哪個會在結束以後輕輕說一句：「早點休息。」
以前和朋友吃完麥當勞，我們會沿著江邊慢慢吹風。那時候總覺得夜晚很長，未來也很長。可後來，我的生活開始只剩下固定的幾條路線：宿舍，廠區，便利店。偶爾再加一個洗腳店。
有時候半夜下班，我還是會一個人站在便利店門口抽菸。貨車從高架橋下面開過去，風把煙吹散一點，又很快黏回來。遠處廣州城區的燈模模糊糊亮成一片，像很多年前的珠江邊。
我低頭看著手機，忽然發現通訊錄里很多名字已經很久沒再亮起過。可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還是會照常響。
我還是得爬起來。
洗臉。穿工服。
上通勤車。
到了廠里見到領導，說：
「早。」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兩年我越來越相信，所謂長大，大概就是這樣。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也不再非要想明白。
很多情緒壓不下去，就找個地方暫時放一下。
愛情解決不了的東西，錢有時候能解決一點。
錢解決不了的東西，時間也許能解決一點。
再不行，就睡一覺。
第二天繼續。
我甚至一度很喜歡「因果」這個詞。
Hetu-phala。
嚴格一點說，是因與果。
至於輪迴，是我自己硬往上套的。
我那時候還煞有介事地引用《正法念處經》：
「非異人作惡，異人受苦報；自業自得果，眾生皆如是。」
喜歡誰。
失去誰。
遇到誰。
錯過誰。
好像全部都有自己的因。
也都會在未來某一天結出自己的果。
我甚至覺得，自己和Nancy這段持續了這麼多年的破事，大概也已經到了該結算的時候。
汾江河還在那裡。
她也還過她的生活。
我在廣州上班。
掙錢。
減肥。
偶爾去洗腳。
大家各過各的。
挺好。
我那時候是真的相信：
這一次，大概終於結束了。
我人生里很多重要的階段，好像都和廣州有關。小學第一次來廣州見親戚，後來來這裡讀大學，再後來實習、找工作。
有時候我會覺得，廣州不像一座外地城市，更像我的第二故鄉。
我和廣州的緣分，其實始於小學六年級。媽媽帶著我來廣州看老姑。爸爸送我們去車站，坐的是去廣州東站的動車。後來很多年，我無數次從廣州東站出發，又回到廣州東站。
可我印象最深的，還是第一次來時那種陌生感。當時還沒有智慧型手機。出了站以後，我和媽媽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走，是坐公交，還是繼續往前走，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廣州的空氣很潮，也很新鮮。街上到處都是人，粵語聲混在車流里，和我以前待的地方完全不一樣。走到一半，我餓了。媽媽帶我去吃腸粉，那是我第一次吃腸粉。白白軟軟的一層皮，裹著雞蛋和醬油，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我那時候覺得特別新鮮。
吃完以後，媽媽手機響了。是老姑打來的。她聲音很亮，在電話里不停問我們走到哪裡了。後來她從人群里一路快步走過來，步子特別快，像總有用不完的勁。她帶著我們穿過很多小巷。
廣州那時候給我的感覺很奇怪，外面的馬路很寬，很熱鬧，可一拐進巷子裡，路就忽然變窄了。樓和樓挨得很近，陽台上掛滿衣服，空氣里總有一點潮濕的味道。
老姑家就在那種老小區里。房子很舊，樓道也暗，空氣里有木頭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那裡反而覺得安心。
老姑第一次見我，就一直笑。她身上有一種特別熱鬧的氣息，說話快，動作也快，好像永遠不會累。後來她又帶我們去市井小街吃午飯。她給我點了碗雲吞，還往裡面加了很多醋。我吃不慣那個味道，酸得直皺眉，最後偷偷跑去隔壁重新點了一份雞蛋腸。店家是現場調粉漿的，用的還是那種粉紅色的塑料勺。其實味道也沒多好，但比那碗醋味很重的雲吞，我當時更願意吃這個。
現在想起來，那種很舊的小店，好像已經很少見了。
我已經記不清那天晚上到底怎麼睡的了，是和媽媽睡，還是和老姑睡，很多細節都模糊了。可我一直記得那種感覺。也是小時候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原來在很遠的地方，也會有人特別歡迎你。
後來幾天，我們一直在走親戚。小表舅家玩具很多，我和表弟一起打拳皇、玩堆積木、玩跳空格。那時候我特別羨慕他，覺得他什麼都有。大表舅家就壓抑很多。我記得自己想碰電腦鍵盤，被表舅媽攔住了。大表姐那時候快高考了，我不太敢和她講話，只記得她很高，很漂亮。
有一天家裡人一起吃飯，我沒吃飽。老姑想把自己的飯分給我，卻被表舅媽攔了一下。那一瞬間我到現在都記得。老姑原本還笑著，聽完那句話以後，忽然就安靜了。桌上還是很熱鬧，大家照樣講話、夾菜、喝酒，可我忽然覺得特別難受。那時候年紀小，也不知道為什麼難受，只是低著頭拼命扒飯。
後來回到家，我又餓了。老姑半夜起來給我煮了宵夜。現在想起來，那碗宵夜其實也沒多特別。可很多年以後，我還是會突然想起那個晚上。
最後離開廣州的時候，我們買了很多水果。我一直惦記那個榴槤，很想吃，可表舅媽說還沒熟，最後還是沒打開。小時候會覺得這種事情特別遺憾。現在回頭想，那時候真正讓我捨不得的，其實不是榴槤，而是廣州。
後來，我很少再見到老姑。最後一次見他們，好像已經是初三了。那時候讀書壓力很大，我人也越來越閉塞。後來再見到表弟和表姐，我甚至沒主動打招呼，像突然變成了不熟的人。
後來老姑去世了。我知道消息那天，一個人在廣州地鐵上坐了很久。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來廣州，她在人群里快步朝我們走過來的樣子。那時候她走得真快。
後來有一次，我半夜在廣州吃腸粉，店裡也是那種很舊的小桌子，老闆拿著塑料勺往粉漿里舀水。我一下就想起小時候那家店。也忽然想起，好像已經很多年沒人像老姑那樣，怕我吃不飽了。
畢業以後，我留在了廣州。其實也不算「留」。更像是，一時不知道還能去哪。那段時間我投了很多簡歷。投過比亞迪，也投過一些名字聽起來很厲害的公司。白天刷 Boss直聘，晚上改簡歷，地鐵上看面經，睡前還在想無領導小組到底該怎麼發言。可很多時候，簡歷投出去就像沉進水裡，沒有回音。偶爾收到面試通知，我反而會緊張。怕別人問我不會的問題，怕自己表現得不夠聰明，也怕一開口，就暴露出自己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優秀。我也考過公。可查到成績那天，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心裡其實很平靜。平靜得像早就知道會這樣。後來導師給我介紹了一家國企。做污泥處理的。他說現在就業環境不好，先進去待著，有個平台總比沒有強。我嘴上答應著，心裡卻一直很抗拒。我總覺得，自己不該去那種地方。可到底「不該」去哪，我其實也說不清。
第一次去廠里的時候，是個陰天。車越往郊區開，廣州就越不像我記憶里的廣州。高樓慢慢少了，路邊開始出現大片圍擋、貨車、廢棄廠房，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水溝。空氣里總飄著一股潮濕發酸的味道，像什麼東西在太陽底下悶久了。
垃圾處理廠很大。灰色的樓，生鏽的欄杆，地面總是濕的。工人們穿著深藍色工服，從我身邊經過時，身上帶著一股洗不乾淨的味道。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污泥的味道。廠里很多人年紀都不小了。他們說話很慢，吃飯很快，午休的時候喜歡靠在椅子上刷短視頻。有人會聊房貸，聊孩子，聊哪個超市雞蛋便宜一點。也有人抽著雙喜，看著窗外發呆，一坐就是很久。有時候我會偷偷看他們。我總覺得，他們年輕的時候，好像也不該是現在這樣。
那時候的我，其實很嫌棄這份工作。嫌棄每天早上六點多起床，嫌棄通勤車上的味道，嫌棄飯堂的菜，嫌棄宿舍樓下永遠潮濕的水泥地。甚至有段時間，我連工服都不願意穿出去吃飯，總覺得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我是幹什麼的。可慢慢地，我又發現，自己其實也沒資格嫌棄什麼。比亞迪沒進。考公沒上岸。我連「更好的地方」到底在哪，都越來越說不清。然後慢慢學會了一件大學時候不太會的事情——把情緒藏起來。領導批評你的時候，聽著，明明覺得一件事情很蠢，輪到你做，還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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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收到。」
「我馬上處理。」
有時候電話剛掛，我心裡已經把對面罵完了一整輪。兩分鐘以後，人家又打過來。
「喂，您好。」
語氣甚至還挺客氣。以前的我不高興，別人很容易看出來。後來慢慢不會了。被領導說了，笑一下。被同事弄得煩，先把事情做完。加班加到想罵人，有人問：
「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其實一點都不好。可好不好這種事情，也不是每次都有人真的想聽。廣州也開始變了。或者說，不是廣州變了，是我終於看見了它另一張臉。
以前讀大學的時候，我總覺得廣州很熱鬧。晚上和朋友吃完麥當勞，就沿著珠江邊慢慢散步。獵德大橋的燈亮著，晚風從江面吹過來，有人騎車，有人唱歌，還有人在江邊擺著小音箱放粵語歌。那時候總覺得夜晚很長，未來也很長。
可後來，我住進了郊區。晚上下班以後，周圍幾乎沒什麼人。便利店開到十點就關門，路燈底下總有飛蟲亂撞。宿舍窗外是一片黑，偶爾能聽見遠處貨車倒車的聲音。有時候我一個人躺在床上打王者。隊友在語音里互相罵人，我戴著耳機，一邊操作，一邊發呆。打完一局以後退出遊戲，房間裡又會重新安靜下來。那種安靜和實驗室不一樣。實驗室的安靜，是覺得以後還有很多事情會發生。而這裡的安靜，像生活正在慢慢定型。
我有時候半夜睡不著，會下樓抽菸。郊區的風很潮，吹在人身上黏黏的。遠處偶爾能看見廣州城區的燈，模模糊糊亮成一片，像另一個世界。
我忽然會想起大學時候的自己。想起珠江邊的晚風，想起密室逃脫散場以後大家一起吃麥當勞，想起那些當時覺得很普通、後來卻再也回不去的夜晚。
人好像總是這樣。年輕的時候，總覺得真正的生活還沒開始。可後來某一天你忽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生活裡面了。第二天早上六點多，鬧鐘照常響，我照樣爬起來。
洗臉。
換衣服。
上通勤車。
到了廠里碰見領導，還會主動打聲招呼：
「早。」
我當然沒有突然喜歡上這裡。只是慢慢地，已經沒人看得出來我不喜歡了。
更離譜的是，我居然還幹得不錯。
工作一段時間以後，我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很強烈的感覺：Nancy好像也沒那麼好。
當然，不是說她突然變醜了。
也不是說我開始討厭她。
而是我終於不再覺得她站在一個我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高中理科班男多女少。我那時候又胖，又自卑，又不會講話。喜歡一個人，就會下意識把對方抬得特別高，再把自己踩到塵埃里。可人長大以後，總會重新照一次鏡子。
我開始工作，開始自己掙錢，體重也一點一點往下掉。再回頭看，我好像也沒有自己十幾歲時候想像得那麼差。
至少長相還算有點特色，工作也不算完全一事無成。
我為什麼一定要因為一個高中女孩沒有喜歡過我，就認定自己這輩子的擇偶價值都很低？
她沒有選我。
就沒有選我。
不代表她有眼無珠，也不代表我一無是處。
就是沒選。
而已。
2023年5月20日，我把這些東西匯聚成了一篇文章，名字就叫《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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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發出去以後，收到的評價還挺兩極。
有人覺得我寫得真誠。
有人打賞。
也有人罵，罵我男性凝視，罵我把一個現實中的女孩變成自己青春敘事裡的符號。
也有人覺得，哪怕用了化名，把這種故事寫出來，本身也可能打擾別人的生活。
這部分批評，我其實能夠理解，但還是很想替自己辯解兩句。
名字是假的，部分細節也經過藝術加工，至於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就不要深究了。
總之，那篇文章寫到最後，我覺得自己真的想通了。
我寫：【年少之時，總是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的滿腔愛意表達出來，而結果往往是陷入表演之中而不自知。那個時候，喜歡一個人恨不能把她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她剛說冷，你這邊心裡已經結冰了，她說難過，你立馬如喪考妣，比她還難過，唯恐無法將自己的愛意達出來。那些你覺得刻骨銘心的過去，對方往往沒有同樣的感覺，甚至茫然不知。
長大一點，你學會了克制自己。克制自己的情緒，克制自己的表演欲，甚至克制自己的喜歡。你騙自己愛情的真誡在於相互的吸引、志趣相投的同行，而不是追逐、依附以及自我感動。但是這片性壓抑了上干年的土地能教給你的只有忍耐和忍受，以至於後來你不斷地追問為什麼心儀的女孩子最後都跟你壓根看不上的黃毛在一起了。
再長大一點，你開始感嘆這輩子遇到的人太有限，那個最適合你的人不是與你擦肩而過就是傾其所有也無法遇見。你明白了找到一個完美契合自己的愛人是多麼困難，但滿足一下自己的欲望卻是如此簡單。於是你選擇沉淪，嘴上欺騙自己說「我是被迫的。」但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一個團小小的火苗依舊閃爍，它呢喃著「人不會一直倒霉的，就像選擇題不會一直蒙錯，蒙多了後面總能遇到正確選項。」
但本質上，我們總是在用一種自虐的方式製造出一種痴情的假象來使得自己站在感情的道德制高點上，獲得一種畸形的滿足感和安全感。用通俗的話講就是，搞這麼深情給誰看?
白月光？從去年開始就是你發一大段微信人家就回兩個字了，朋友圈朋友圈不點讚，微博微博拉黑開權限，喜歡一個女生快七年，結果人家還對你這個樣子，真的做人有夠失敗的。】
可寫到最後，我又沒有真的否定那段過去。
因為當初的相遇確實很美。
我還是記得她的小辮子。
記得那個堆滿書的座位。
記得那雙熬夜看小說留下黑眼圈的大眼睛。
我在文章最後給這段關係下了一個我當時非常滿意的結論：
這份記住已經不再是喜歡。
僅僅代表我對青春的懷念。
寫完這句話，我甚至有種交卷的感覺。
七年。
佛山。
汾江河。
高中教室。
《原神》。
司琛。
《反方向的鐘》。
好了，到這裡結束。
在徹底放棄白月光之後，洗腳變成了我每周必做的項目。
一開始真的只是按腳。
廠里站久了，小腿總是發酸，鞋裡悶一天，脫下來連襪子都是潮的。宿舍空調又老，晚上嗡嗡響，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那時候我總覺得，花幾十塊錢泡泡腳、按一按，好像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
第一次去，是廠里一個老員工帶我去的。那天下班很晚，廣州又下雨。通勤車把我們放在地鐵口附近，雨水順著高架橋往下滴，地上全是被車輪碾碎的積水。那人蹲在便利店門口抽雙喜，問我要不要去「放鬆一下」。
我一開始沒聽懂。後來他笑了一下：「洗腳咯，還能幹嘛。」
店開在一條不太起眼的小街里，樓下是燒烤攤和便利店，旁邊還有家麻將館。電梯一打開，一股很重的香薰味就撲上來，混著空調的潮氣，還有一點淡淡的煙味。前檯燈光很亮，亮得人有點不自在。幾個穿工服的大叔坐在大廳沙發上看球賽，茶几上擺著切好的西瓜和瓜子殼。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服務員端著果盤走來走去，拖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
我那時候其實有點侷促，總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可後來慢慢也就習慣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第一次的時候渾身不自在，第二次開始就會告訴自己：「也沒什麼。」
我那時候還只點最普通的套餐。一兩百塊，送糖水和水果，技師進來以後我也不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只是低頭玩手機，或者看電視裡那些吵吵鬧鬧的綜藝。
有時候按完回宿舍，夜風一吹，人反而會松一點。至少比一個人躺在床上發呆強。
後來慢慢熟了一點。前台開始記得我總坐哪個位置，也記得我習慣下夜班過來。有次我剛進門，前台小妹低頭劃著名手機，頭也沒抬地來了一句：「今天還是給你安排上次那個妹妹？」我愣了一下，但也沒拒絕。
現在回頭想，很多變化都不是突然發生的。而是第一次別人替你做決定的時候，你沒有開口說「不」。
後來那個「妹妹」會偶爾和我聊天。問我是不是剛畢業，問我為什麼總這麼晚下班。有時候也會抱怨自己，說今天客人很多，站得腳疼。她說這些的時候，手還按在我小腿上，暖暖的。包廂里的燈很暗，電視放著不知道第幾輪重播的綜藝，空調風裡全是甜得發膩的香薰味。我一開始會覺得這種聊天很假。總覺得她們一天要對很多人這樣講話。可時間久了，人還是會習慣。尤其是在廣州這種地方。白天大家都很忙。地鐵里沒人說話，辦公室沒人關心你累不累，連便利店店員說「歡迎光臨」的語氣都像複製粘貼。很多時候，你一整天唯一能聽見的溫柔語氣，可能就是一句：「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廣州，不是佛山。珠江，不是汾江河。
有段時間，我開始越來越晚回宿舍。下班以後會先在便利店買瓶東方樹葉，坐在門口玩會手機，再慢慢走去洗腳店。路邊燒烤攤的煙往臉上飄，幾個外賣員蹲在馬路牙子邊抽菸，廣州夏天的熱氣黏在人身上，怎麼都吹不散。
那時候我還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甚至偶爾還會有一種「終於像個成年人」的錯覺。像終於學會了成年人那套東西：上班、下班、抽菸、按摩、睡覺。
只是後來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開始記店裡技師的名字了。那感覺其實有點奇怪。
大學時候，我會記誰喜歡玩狼人殺，誰總逃課，誰唱K喜歡搶麥。可現在，我開始記：哪個技師按得重一點，哪個說話溫柔一點，哪個會在結束以後輕輕說一句：「早點休息。」
以前和朋友吃完麥當勞，我們會沿著江邊慢慢吹風。那時候總覺得夜晚很長，未來也很長。可後來，我的生活開始只剩下固定的幾條路線：宿舍，廠區，便利店。偶爾再加一個洗腳店。
有時候半夜下班，我還是會一個人站在便利店門口抽菸。貨車從高架橋下面開過去，風把煙吹散一點，又很快黏回來。遠處廣州城區的燈模模糊糊亮成一片，像很多年前的珠江邊。
我低頭看著手機，忽然發現通訊錄里很多名字已經很久沒再亮起過。可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還是會照常響。
我還是得爬起來。
洗臉。穿工服。
上通勤車。
到了廠里見到領導，說：
「早。」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兩年我越來越相信，所謂長大，大概就是這樣。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也不再非要想明白。
很多情緒壓不下去，就找個地方暫時放一下。
愛情解決不了的東西，錢有時候能解決一點。
錢解決不了的東西，時間也許能解決一點。
再不行，就睡一覺。
第二天繼續。
我甚至一度很喜歡「因果」這個詞。
Hetu-phala。
嚴格一點說，是因與果。
至於輪迴，是我自己硬往上套的。
我那時候還煞有介事地引用《正法念處經》：
「非異人作惡，異人受苦報；自業自得果，眾生皆如是。」
喜歡誰。
失去誰。
遇到誰。
錯過誰。
好像全部都有自己的因。
也都會在未來某一天結出自己的果。
我甚至覺得，自己和Nancy這段持續了這麼多年的破事，大概也已經到了該結算的時候。
汾江河還在那裡。
她也還過她的生活。
我在廣州上班。
掙錢。
減肥。
偶爾去洗腳。
大家各過各的。
挺好。
我那時候是真的相信：
這一次，大概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