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海上花
2023年7月10日，我和Nancy人生軌跡再次交匯在一處，那年夏天，公司有一批輪崗安排，要從廣州派人去外地。
去上海輪崗這件事，本來已經足夠讓我高興。
那時候的我剛工作沒幾年，混得還算不錯，甚至拿了個「優秀員工」。從廣州去上海，在我看來多少有點公司準備培養我的意思。
我已經開始想黃浦江，想外灘，想陸家嘴，想自己拖著行李走出車站以後，會看到一座什麼樣的城市。
結果就在臨行前，我知道了一件事。
Nancy也在上海。
更準確地說，她就在我要去輪崗的那家公司。
我第一反應是不信。
又確認了一遍。
公司沒錯。
Nancy沒錯。
真他媽是她。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迎面砸中了。
是巨大的驚喜。
如果說去上海本身已經算中了獎，那Nancy也在那裡，多少有點刮開最後一格，發現後面還藏著個特別獎的意思。
七年前，我們在佛山一間高中教室里成為同學。
兩年前，我們隔著屏幕跑過蒙德和璃月。
後來各自畢業，各自工作。
我在廣州。
她在上海。
中國這麼大，兩個人如果不刻意聯繫，本來真的可以一輩子都不再見。
更何況這一次，我什麼都沒做。
沒有打聽她去了哪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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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為了見她跑去上海。
甚至連輪崗都不是我自己爭取來的。
我只是老老實實上班，幹活，掙錢，減肥，然後莫名其妙混了個優秀員工。
公司就這麼一紙通知，把我從珠江邊送到了黃浦江邊。
順便，又把Nancy送回了我的生活。
十八歲的時候，我特別喜歡給巧合賦予意義。
二十多歲了，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當時是真的覺得：
老天爺是不是終於準備幫我一次了？
我想讓她看看現在的我。
不是高中那個送件衣服都能被全班起鬨的羊駝。
不是大學城裡那個覺得自己只是「二流學校三流學生」的羊駝。
2023年的我是一個至少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混得還算不錯的成年人。
於是，我又開始犯病了，我為自己寫下了這些：
【Nancy！假如你是我的朋友，我會同你談本雅明的「靈韻」，談列維-史特勞斯的結構主義，談李白的《悲歌行》。
當然也不會一直談這些。
談多了我自己都煩。
我還會跟你說環球港哪家日料又貴又坑，靜安寺附近哪家店排了一個小時結果也就那樣，愚園路上哪家小酒館最近在做活動，哪家奶茶店我喝了一次以後發誓再也不去。
也會跟你吐槽上海的地鐵。
早高峰為什麼永遠這麼多人，換乘為什麼永遠要走這麼遠，為什麼下班以後大家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一樣，低著頭往前走。
有時候我們也可以不趕。
慢慢走。
從南京西路走到靜安寺，或者沿著蘇州河吹一會兒風。走累了就隨便找家店坐下，我喝我的，你點你的，然後一起評價這家店到底值不值得來第二次。
我會給你看我拍的人像。
給你聽我最近循環的歌。
給你看我寫過的那些自己覺得還不錯、第二天醒來又覺得有點丟人的小詩。
會給你帶我喜歡吃的沙琪瑪。
帶你去我一直想看的演出。
如果哪天上海的天難得特別乾淨，也想叫你抬頭看看。
雖然這裡的星星大概沒幾顆。
我也還是會跟你傾訴那些很無聊的煩惱。
論文為什麼又寫不出來。
鑽井為什麼又不順利。
一篇地理文獻看了兩個小時，最後發現自己只看懂了標題。
QGIS學了一晚上，第二天打開軟體，還是不知道昨天到底學了什麼。
會跟你講哪個領導講話特別無聊。
哪個領導其實人很好。
哪個老領導每天早上哼哧哼哧跑步來公司。
也會偷偷告訴你，哪個領導中午又吃了大蒜，下午開會的時候整個會議室都知道。
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
有些其實根本不值得講。
地鐵坐過站了。
便利店出了新的冰淇淋。
今天上海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雨。
下班路上看見一條很好看的狗。
晚上一個人吃飯，隔壁桌情侶吵架吵得很精彩。
我都會想跟你講。
假如你是我的朋友。
我大概什麼都想跟你講。
但即使你不是，也沒關係。
即使在這個城市的另一邊，你有著完全屬於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喜歡的水墨。
有陽台上那些花花草草。
有喜歡的賽諾和提納里。
有一直會去的那家餐廳。
有自己鍾愛的一段路、一處景色。
有聊不完的喜好，看不完的電影和電視劇，也有肝不完的文件和項目。
會有臨近崩潰的夜晚。
也會有第二天醒來，拉開窗簾以後覺得其實還能繼續過下去的早晨。
那都沒關係，Nancy。
上海這麼大。
我們有著各自的生活。
只是很奇怪。
現在我們居然真的在同一座城市上班。
我曾經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一定要和她發生點什麼。
後來才發現，好像也不全是。
至少在2023年的這個夏天，因為又一次遇見你，我開始更認真地看自己正在過的日子。
看上海的街道。
看下班以後亮起來的窗戶。
看地鐵駛過站台時玻璃上自己的臉。
看那些以前覺得沒什麼值得記住的小事。
我們有著各自的生活。
但你幫助我學會感受自己的生活。】
為了和Nancy套近乎，我每天都主動以老員工的做派關心她，又會在工作上以新員工的姿態請教她。
這招現在看來多少有點不要臉。
懂的東西，我教她。
不懂的東西，我問她。
實在沒什麼東西可以聊，就想辦法製造一點東西出來聊。
總之核心思想只有四個字：
保持聯繫。
而且最要命的是，這一次和以前真的有點不一樣。
Nancy開始願意和我聊天了。
不是《原神》里那種「這個怪怎麼打」「這個材料在哪裡」的聊天，也不是高中時候我站在她旁邊都不知道應該把手往哪裡放的尷尬。
我們已經是兩個工作了的成年人。
會聊公司里的破事，聊領導，聊吃什麼，聊工作，聊那些成年人每天不得不處理、其實又沒什麼意思的東西。
她也開始主動跟我說一些話。
偶爾開我的玩笑。
甚至有時候會甜甜地喊一句：
「駝哥。」
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表面上非常鎮定。
「幹嘛？」
心裡已經他媽過年了。
六年前那個坐在汾江河邊哭得一塌糊塗的男孩，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Nancy會站在上海的一間辦公室里，這麼自然地叫他一聲駝哥。
所以那段時間，我真的覺得一切都很好。
甚至好得有點不像真的。
後來我在上海搞了一個二十多人的party。
其實一開始沒想過一定要叫Nancy。
至少我對自己是這麼說的。
名單拉出來以後，我還是把邀請發給了她。
消息發出去，我又開始盯著微信。
這種感覺實在太熟悉了。
十八歲那年，我隔著微信給她表白，寫了一大段東西，最後等來一個：
「哦。」
六年以後，我又坐在上海，等同一個女孩回復我的邀請。
只是這一次，她說：
「好啊。」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又看了一遍。
她真的要來。
那幾天我心情一直很好。
甚至party當天，我一邊招呼二十多個人，一邊還會時不時往門口看。
直到Nancy出現。
她那天扎著馬尾，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白色T恤和藍色牛仔褲。
沒有什麼特別誇張的打扮。
但她走進來的時候，我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她。
這件事挺沒出息的。
認識七年以後還是這樣。
人群里只要有Nancy，我總能先看見她。
更讓我得意的是，不只是我看見了。
那天在場幾個男生後來也注意到了她。
有個兄弟看了Nancy一會兒，又轉過頭看我，突然冒出來一句：
「我現在算是理解你了。」
「理解什麼？」
「質疑羊駝的審美，理解羊駝的痴情，成為羊駝，愛上Nancy。」
我笑著罵他滾。
心裡其實爽得不行。
那種爽現在想起來挺幼稚的。
好像一個自己珍藏很多年的東西，終於有一天被別人看見，然後所有人都告訴你：
確實很好。
你當年沒有看錯。
另一個同事喝了點酒，後來拍著我的肩膀說：
「小駝啊。」
「你真的告慰到六年前那個無助的自己了。」
這句話我當時聽完，突然安靜了一下。
六年前那個無助的自己。
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個在宿舍里因為一句「Nancy有男朋友」就急得從床上坐起來的人。
那個運動會上拿著衣服，不知道該怎麼遞出去的人。
那個替她找了幾天箱子，找到了卻不敢親手還回去的人。
那個高考前坐在汾江河邊，被蚊子咬了一腿包還在哭的人。
那個畢業以後在微信上寫了一大段表白，最後只收到一個「哦」的人。
如果十八歲的羊駝能看見今天，大概真的會覺得我混得很牛逼。
你看。
六年以後。
你去了廣州。
工作了。
掙錢了。
瘦了。
又因為工作幹得還不錯，被公司派到了上海。
那個你當年連靠近都不知道該怎麼靠近的女孩，現在真的接受了你的邀請，扎著馬尾辮，穿著白T恤和藍色牛仔褲，站在人群里和你的朋友聊天。她甚至會笑著喊你：「駝哥。」
那天晚上我確實有點飄。甚至有那麼一會兒，我真的覺得過去那六年所有丟人的事情，好像終於在這一刻找補回來了一點。
直到後來，我上司走過來跟我說了幾句話。
他大概是聽見旁邊幾個知情的同事在那裡嘰嘰喳喳。
有人聊Nancy。
也有人提到了司琛。
我上司聽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我。
「小駝。」
「嗯？」
「你跟Nancy高中同學是吧？」
「對啊。」
「關係挺好？」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還行吧。」
他點點頭。
然後很隨意地說：
「那你就當朋友處，別想太多。」
我笑了。
「我沒想什麼啊。」
「沒想就好。」
他喝了口東西，又往Nancy那邊看了一眼。
「人家男朋友談很多年了。」
「我知道。」
「四年了吧？」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差不多。」
我還是點頭。
「我知道。」
上司大概覺得我沒完全聽明白，又補了一句：
「男方家裡條件也挺好的，關係也有。人家兩個是奔著結婚去的。」
這一次我沒馬上接話。
但也就停了那麼一下。
「知道啦。」
上司看了我一眼。
大概看出我嘴硬，也沒有繼續教育我。
只是在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下來輪崗就好好干你的活。」
「過幾個月輪崗結束，不還是得回廣州。」
我笑著說：
「知道。」
他也沒再說什麼。
端著杯子走了。
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一分鐘。
甚至算不上什麼談話。
他大概只是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順手提醒了一下自己這個從廣州派過來的年輕下屬。
別想太多。
好好工作。
人家的事情是人家的事情。
party還在繼續。
音樂還在放。
有人喝酒，有人聊天，不知道誰又在旁邊笑得很大聲。
Nancy也還在那裡。
扎著馬尾。
白色T恤。
藍色牛仔褲。
幾分鐘前，我還覺得她出現在這裡簡直像個奇蹟。
現在再看過去，我突然覺得我上司這人真他媽煩。
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
我剛才給自己講的是另一個故事。
那個故事裡，我從佛山長大，去了廣州，工作做得不錯，當上優秀員工，又被公司選中派到上海。
七年前喜歡的女孩，偏偏也在這裡。
她願意和我聊天。
願意來我的party。
願意跟我講一些她生活里的事情。
這個故事聽起來多好。
像一個俗得不能再俗的電影劇本。
少年時代愛而不得的女孩。
多年以後異鄉重逢。
當年的男孩已經長大，瘦了，工作了，開始掙錢了，也終於敢大大方方站在她面前。
而女孩還是那麼漂亮。
世界那麼大。
偏偏又讓他們遇見了。
如果電影拍到這裡，鏡頭大概已經該慢下來了。
可我上司講的是另一個版本。
那個版本一點都不浪漫。
Nancy有一個談了四年的男朋友。
男朋友家裡條件很好，又是本地人。
兩個人感情穩定。
準備結婚。
而我呢？
我是來到上海輪崗的小卡拉米。
我的工位是臨時的。
門禁權限是臨時的。
住的地方是臨時的。
甚至每天出現在這家公司這件事情，本身都是臨時的。
幾個月以後輪崗結束，我要交接工作，收拾電腦，把該還的東西還掉，然後拖著行李箱滾回廣州。
上海不是我的。
這家公司也不是我的。
Nancy更不是。
說到底：
他們會結婚。
我會回廣州。
就這麼簡單。
十八歲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和Nancy之間隔著一條銀河。
我成績沒別人好，沒別人帥，也不會和女孩說話。所以我一直相信，只要自己再好一點，再努力一點，再勇敢一點，總有一天能把那條河跨過去。
到了大學，我還是這麼想。
我嫌自己學校不夠好，嫌自己太胖，嫌自己只是個「二流學校里的三流學生」。司琛是哈工大的碩士，於是我又很自然地給自己的失敗找到了一個解釋。
可到了2023年，事情突然變得很具體。
工作在哪。
家在哪裡。
和誰談了幾年。
以後留在哪座城市。
什麼時候結婚。
都是些很俗的事情。
俗到你甚至沒辦法拿葉芝出來解釋。
party快結束的時候，我站在門口送人。
Nancy走的時候還是和平時一樣。
她沖我笑了一下。
「走啦，駝哥。」
「嗯，拜拜。」
我也笑。
那天晚上其實沒有任何值得難過的事情。
她來了我的party。
我們真的成為了朋友。
十八歲的羊駝如果知道這些，大概做夢都能笑醒。
可我站在那裡，又忍不住想了一件很掃興的事。
如果她真的愛我呢？
以前我從來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十幾歲的時候，喜歡一個人的終點就是在一起。女孩只要點頭，電影就可以結束，字幕升起來，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幸福生活。
可現在我知道，字幕後面才是真正的生活。
如果她真的喜歡我，我留得下上海嗎？
工作怎麼辦？
房子怎麼辦？
以後結婚怎麼辦？
如果她為了我離開上海，我又真的能讓她過得好嗎？
我不知道。
媽的。
以前讀葉芝的時候可沒人告訴我，愛情最後還要算這些東西。
他只負責寫青春，寫美貌，寫愛而不得。
他不負責告訴我上海一套房多少錢。
那天我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些年其實一直在問錯一個問題。
我總是在問：
她為什麼不愛我？
卻很少問：
如果她真的愛我，我接得住嗎？
我還是不知道。
也許我會留在上海。
也許會換工作。
也許兩個年輕人什麼都沒有，也真的可以一點一點把生活搭起來。
誰知道呢。
沒有發生的事情，怎麼想都有辦法。
可最滑稽的是，Nancy根本沒有要求我考慮這些。
她只是來參加了一個老同學辦的party。
而我站在party另一邊，已經替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感情考慮完了工作、房子、城市和婚姻。
人家還沒愛我。
我已經開始擔心養不養得起人家了。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笑了。
羊駝這個人，有時候確實挺能給自己加戲的。
離開上海前，我一個人沿著蘇州河走過一次。
上海的河比汾江河漂亮多了。
兩岸燈火通明，高樓的倒影落在水裡，橋上有人散步，有人跑步。這個城市到了晚上，好像也沒有真正安靜下來的時候。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汾江河。
那條河水很渾，夏天還會發臭。
十八歲的我卻覺得它很長。
長到河這邊是我，河那邊是Nancy。
後來我從佛山去了廣州，又從廣州到了上海，真的走到了她身邊。
才發現有些距離，和河有多寬、城市有多遠，其實沒什麼關係。
我站在蘇州河邊看了一會兒。
上海很好。
汾江河也還在那裡。
只是我不想再站在河邊了。
我想去看看海。
去上海輪崗這件事，本來已經足夠讓我高興。
那時候的我剛工作沒幾年，混得還算不錯，甚至拿了個「優秀員工」。從廣州去上海，在我看來多少有點公司準備培養我的意思。
我已經開始想黃浦江，想外灘，想陸家嘴，想自己拖著行李走出車站以後，會看到一座什麼樣的城市。
結果就在臨行前，我知道了一件事。
Nancy也在上海。
更準確地說，她就在我要去輪崗的那家公司。
我第一反應是不信。
又確認了一遍。
公司沒錯。
Nancy沒錯。
真他媽是她。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迎面砸中了。
是巨大的驚喜。
如果說去上海本身已經算中了獎，那Nancy也在那裡，多少有點刮開最後一格，發現後面還藏著個特別獎的意思。
七年前，我們在佛山一間高中教室里成為同學。
兩年前，我們隔著屏幕跑過蒙德和璃月。
後來各自畢業，各自工作。
我在廣州。
她在上海。
中國這麼大，兩個人如果不刻意聯繫，本來真的可以一輩子都不再見。
更何況這一次，我什麼都沒做。
沒有打聽她去了哪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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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為了見她跑去上海。
甚至連輪崗都不是我自己爭取來的。
我只是老老實實上班，幹活，掙錢，減肥，然後莫名其妙混了個優秀員工。
公司就這麼一紙通知，把我從珠江邊送到了黃浦江邊。
順便，又把Nancy送回了我的生活。
十八歲的時候，我特別喜歡給巧合賦予意義。
二十多歲了，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當時是真的覺得：
老天爺是不是終於準備幫我一次了？
我想讓她看看現在的我。
不是高中那個送件衣服都能被全班起鬨的羊駝。
不是大學城裡那個覺得自己只是「二流學校三流學生」的羊駝。
2023年的我是一個至少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混得還算不錯的成年人。
於是，我又開始犯病了，我為自己寫下了這些：
【Nancy！假如你是我的朋友，我會同你談本雅明的「靈韻」，談列維-史特勞斯的結構主義，談李白的《悲歌行》。
當然也不會一直談這些。
談多了我自己都煩。
我還會跟你說環球港哪家日料又貴又坑，靜安寺附近哪家店排了一個小時結果也就那樣，愚園路上哪家小酒館最近在做活動，哪家奶茶店我喝了一次以後發誓再也不去。
也會跟你吐槽上海的地鐵。
早高峰為什麼永遠這麼多人，換乘為什麼永遠要走這麼遠，為什麼下班以後大家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一樣，低著頭往前走。
有時候我們也可以不趕。
慢慢走。
從南京西路走到靜安寺，或者沿著蘇州河吹一會兒風。走累了就隨便找家店坐下，我喝我的，你點你的，然後一起評價這家店到底值不值得來第二次。
我會給你看我拍的人像。
給你聽我最近循環的歌。
給你看我寫過的那些自己覺得還不錯、第二天醒來又覺得有點丟人的小詩。
會給你帶我喜歡吃的沙琪瑪。
帶你去我一直想看的演出。
如果哪天上海的天難得特別乾淨，也想叫你抬頭看看。
雖然這裡的星星大概沒幾顆。
我也還是會跟你傾訴那些很無聊的煩惱。
論文為什麼又寫不出來。
鑽井為什麼又不順利。
一篇地理文獻看了兩個小時，最後發現自己只看懂了標題。
QGIS學了一晚上，第二天打開軟體，還是不知道昨天到底學了什麼。
會跟你講哪個領導講話特別無聊。
哪個領導其實人很好。
哪個老領導每天早上哼哧哼哧跑步來公司。
也會偷偷告訴你，哪個領導中午又吃了大蒜，下午開會的時候整個會議室都知道。
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
有些其實根本不值得講。
地鐵坐過站了。
便利店出了新的冰淇淋。
今天上海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雨。
下班路上看見一條很好看的狗。
晚上一個人吃飯，隔壁桌情侶吵架吵得很精彩。
我都會想跟你講。
假如你是我的朋友。
我大概什麼都想跟你講。
但即使你不是，也沒關係。
即使在這個城市的另一邊，你有著完全屬於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喜歡的水墨。
有陽台上那些花花草草。
有喜歡的賽諾和提納里。
有一直會去的那家餐廳。
有自己鍾愛的一段路、一處景色。
有聊不完的喜好，看不完的電影和電視劇，也有肝不完的文件和項目。
會有臨近崩潰的夜晚。
也會有第二天醒來，拉開窗簾以後覺得其實還能繼續過下去的早晨。
那都沒關係，Nancy。
上海這麼大。
我們有著各自的生活。
只是很奇怪。
現在我們居然真的在同一座城市上班。
我曾經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一定要和她發生點什麼。
後來才發現，好像也不全是。
至少在2023年的這個夏天，因為又一次遇見你，我開始更認真地看自己正在過的日子。
看上海的街道。
看下班以後亮起來的窗戶。
看地鐵駛過站台時玻璃上自己的臉。
看那些以前覺得沒什麼值得記住的小事。
我們有著各自的生活。
但你幫助我學會感受自己的生活。】
為了和Nancy套近乎，我每天都主動以老員工的做派關心她，又會在工作上以新員工的姿態請教她。
這招現在看來多少有點不要臉。
懂的東西，我教她。
不懂的東西，我問她。
實在沒什麼東西可以聊，就想辦法製造一點東西出來聊。
總之核心思想只有四個字：
保持聯繫。
而且最要命的是，這一次和以前真的有點不一樣。
Nancy開始願意和我聊天了。
不是《原神》里那種「這個怪怎麼打」「這個材料在哪裡」的聊天，也不是高中時候我站在她旁邊都不知道應該把手往哪裡放的尷尬。
我們已經是兩個工作了的成年人。
會聊公司里的破事，聊領導，聊吃什麼，聊工作，聊那些成年人每天不得不處理、其實又沒什麼意思的東西。
她也開始主動跟我說一些話。
偶爾開我的玩笑。
甚至有時候會甜甜地喊一句：
「駝哥。」
我第一次聽見的時候，表面上非常鎮定。
「幹嘛？」
心裡已經他媽過年了。
六年前那個坐在汾江河邊哭得一塌糊塗的男孩，大概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Nancy會站在上海的一間辦公室里，這麼自然地叫他一聲駝哥。
所以那段時間，我真的覺得一切都很好。
甚至好得有點不像真的。
後來我在上海搞了一個二十多人的party。
其實一開始沒想過一定要叫Nancy。
至少我對自己是這麼說的。
名單拉出來以後，我還是把邀請發給了她。
消息發出去，我又開始盯著微信。
這種感覺實在太熟悉了。
十八歲那年，我隔著微信給她表白，寫了一大段東西，最後等來一個：
「哦。」
六年以後，我又坐在上海，等同一個女孩回復我的邀請。
只是這一次，她說：
「好啊。」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又看了一遍。
她真的要來。
那幾天我心情一直很好。
甚至party當天，我一邊招呼二十多個人，一邊還會時不時往門口看。
直到Nancy出現。
她那天扎著馬尾，穿了一件很簡單的白色T恤和藍色牛仔褲。
沒有什麼特別誇張的打扮。
但她走進來的時候，我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她。
這件事挺沒出息的。
認識七年以後還是這樣。
人群里只要有Nancy，我總能先看見她。
更讓我得意的是，不只是我看見了。
那天在場幾個男生後來也注意到了她。
有個兄弟看了Nancy一會兒，又轉過頭看我，突然冒出來一句：
「我現在算是理解你了。」
「理解什麼？」
「質疑羊駝的審美，理解羊駝的痴情，成為羊駝，愛上Nancy。」
我笑著罵他滾。
心裡其實爽得不行。
那種爽現在想起來挺幼稚的。
好像一個自己珍藏很多年的東西，終於有一天被別人看見，然後所有人都告訴你：
確實很好。
你當年沒有看錯。
另一個同事喝了點酒，後來拍著我的肩膀說：
「小駝啊。」
「你真的告慰到六年前那個無助的自己了。」
這句話我當時聽完，突然安靜了一下。
六年前那個無助的自己。
我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
那個在宿舍里因為一句「Nancy有男朋友」就急得從床上坐起來的人。
那個運動會上拿著衣服，不知道該怎麼遞出去的人。
那個替她找了幾天箱子，找到了卻不敢親手還回去的人。
那個高考前坐在汾江河邊，被蚊子咬了一腿包還在哭的人。
那個畢業以後在微信上寫了一大段表白，最後只收到一個「哦」的人。
如果十八歲的羊駝能看見今天，大概真的會覺得我混得很牛逼。
你看。
六年以後。
你去了廣州。
工作了。
掙錢了。
瘦了。
又因為工作幹得還不錯，被公司派到了上海。
那個你當年連靠近都不知道該怎麼靠近的女孩，現在真的接受了你的邀請，扎著馬尾辮，穿著白T恤和藍色牛仔褲，站在人群里和你的朋友聊天。她甚至會笑著喊你：「駝哥。」
那天晚上我確實有點飄。甚至有那麼一會兒，我真的覺得過去那六年所有丟人的事情，好像終於在這一刻找補回來了一點。
直到後來，我上司走過來跟我說了幾句話。
他大概是聽見旁邊幾個知情的同事在那裡嘰嘰喳喳。
有人聊Nancy。
也有人提到了司琛。
我上司聽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我。
「小駝。」
「嗯？」
「你跟Nancy高中同學是吧？」
「對啊。」
「關係挺好？」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還行吧。」
他點點頭。
然後很隨意地說：
「那你就當朋友處，別想太多。」
我笑了。
「我沒想什麼啊。」
「沒想就好。」
他喝了口東西，又往Nancy那邊看了一眼。
「人家男朋友談很多年了。」
「我知道。」
「四年了吧？」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差不多。」
我還是點頭。
「我知道。」
上司大概覺得我沒完全聽明白，又補了一句：
「男方家裡條件也挺好的，關係也有。人家兩個是奔著結婚去的。」
這一次我沒馬上接話。
但也就停了那麼一下。
「知道啦。」
上司看了我一眼。
大概看出我嘴硬，也沒有繼續教育我。
只是在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下來輪崗就好好干你的活。」
「過幾個月輪崗結束，不還是得回廣州。」
我笑著說：
「知道。」
他也沒再說什麼。
端著杯子走了。
整個過程可能不到一分鐘。
甚至算不上什麼談話。
他大概只是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順手提醒了一下自己這個從廣州派過來的年輕下屬。
別想太多。
好好工作。
人家的事情是人家的事情。
party還在繼續。
音樂還在放。
有人喝酒，有人聊天，不知道誰又在旁邊笑得很大聲。
Nancy也還在那裡。
扎著馬尾。
白色T恤。
藍色牛仔褲。
幾分鐘前，我還覺得她出現在這裡簡直像個奇蹟。
現在再看過去，我突然覺得我上司這人真他媽煩。
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
我剛才給自己講的是另一個故事。
那個故事裡，我從佛山長大，去了廣州，工作做得不錯，當上優秀員工，又被公司選中派到上海。
七年前喜歡的女孩，偏偏也在這裡。
她願意和我聊天。
願意來我的party。
願意跟我講一些她生活里的事情。
這個故事聽起來多好。
像一個俗得不能再俗的電影劇本。
少年時代愛而不得的女孩。
多年以後異鄉重逢。
當年的男孩已經長大，瘦了，工作了，開始掙錢了，也終於敢大大方方站在她面前。
而女孩還是那麼漂亮。
世界那麼大。
偏偏又讓他們遇見了。
如果電影拍到這裡，鏡頭大概已經該慢下來了。
可我上司講的是另一個版本。
那個版本一點都不浪漫。
Nancy有一個談了四年的男朋友。
男朋友家裡條件很好，又是本地人。
兩個人感情穩定。
準備結婚。
而我呢？
我是來到上海輪崗的小卡拉米。
我的工位是臨時的。
門禁權限是臨時的。
住的地方是臨時的。
甚至每天出現在這家公司這件事情，本身都是臨時的。
幾個月以後輪崗結束，我要交接工作，收拾電腦，把該還的東西還掉，然後拖著行李箱滾回廣州。
上海不是我的。
這家公司也不是我的。
Nancy更不是。
說到底：
他們會結婚。
我會回廣州。
就這麼簡單。
十八歲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和Nancy之間隔著一條銀河。
我成績沒別人好，沒別人帥，也不會和女孩說話。所以我一直相信，只要自己再好一點，再努力一點，再勇敢一點，總有一天能把那條河跨過去。
到了大學，我還是這麼想。
我嫌自己學校不夠好，嫌自己太胖，嫌自己只是個「二流學校里的三流學生」。司琛是哈工大的碩士，於是我又很自然地給自己的失敗找到了一個解釋。
可到了2023年，事情突然變得很具體。
工作在哪。
家在哪裡。
和誰談了幾年。
以後留在哪座城市。
什麼時候結婚。
都是些很俗的事情。
俗到你甚至沒辦法拿葉芝出來解釋。
party快結束的時候，我站在門口送人。
Nancy走的時候還是和平時一樣。
她沖我笑了一下。
「走啦，駝哥。」
「嗯，拜拜。」
我也笑。
那天晚上其實沒有任何值得難過的事情。
她來了我的party。
我們真的成為了朋友。
十八歲的羊駝如果知道這些，大概做夢都能笑醒。
可我站在那裡，又忍不住想了一件很掃興的事。
如果她真的愛我呢？
以前我從來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十幾歲的時候，喜歡一個人的終點就是在一起。女孩只要點頭，電影就可以結束，字幕升起來，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幸福生活。
可現在我知道，字幕後面才是真正的生活。
如果她真的喜歡我，我留得下上海嗎？
工作怎麼辦？
房子怎麼辦？
以後結婚怎麼辦？
如果她為了我離開上海，我又真的能讓她過得好嗎？
我不知道。
媽的。
以前讀葉芝的時候可沒人告訴我，愛情最後還要算這些東西。
他只負責寫青春，寫美貌，寫愛而不得。
他不負責告訴我上海一套房多少錢。
那天我第一次發現，自己這些年其實一直在問錯一個問題。
我總是在問：
她為什麼不愛我？
卻很少問：
如果她真的愛我，我接得住嗎？
我還是不知道。
也許我會留在上海。
也許會換工作。
也許兩個年輕人什麼都沒有，也真的可以一點一點把生活搭起來。
誰知道呢。
沒有發生的事情，怎麼想都有辦法。
可最滑稽的是，Nancy根本沒有要求我考慮這些。
她只是來參加了一個老同學辦的party。
而我站在party另一邊，已經替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感情考慮完了工作、房子、城市和婚姻。
人家還沒愛我。
我已經開始擔心養不養得起人家了。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笑了。
羊駝這個人，有時候確實挺能給自己加戲的。
離開上海前，我一個人沿著蘇州河走過一次。
上海的河比汾江河漂亮多了。
兩岸燈火通明，高樓的倒影落在水裡，橋上有人散步，有人跑步。這個城市到了晚上，好像也沒有真正安靜下來的時候。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汾江河。
那條河水很渾，夏天還會發臭。
十八歲的我卻覺得它很長。
長到河這邊是我，河那邊是Nancy。
後來我從佛山去了廣州，又從廣州到了上海，真的走到了她身邊。
才發現有些距離，和河有多寬、城市有多遠，其實沒什麼關係。
我站在蘇州河邊看了一會兒。
上海很好。
汾江河也還在那裡。
只是我不想再站在河邊了。
我想去看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