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別恨的理由
車駛出梧桐路，拐上回城的省道。
姜酥酥把那封信疊好，放回牛皮紙袋，手指卻一直搭在封口處，沒有鬆開。
車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田野和丘陵在視線里飛快後退。
陸衍深單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另一隻手搭在擋把上。
他沒有催她說話,只是偶爾側頭看她一眼。
姜酥酥盯著窗外,嘴唇動了兩次,最終還是開口了。
「我媽信里說,別恨你奶奶。」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說你奶奶當年趕她走,是為了保護陸家。她不怪。」
陸衍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你怎麼想。」
姜酥酥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她轉過頭看他,眼眶還有些紅。
「我媽那麼善良,那麼懂事,被趕走了,孩子沒了,一個人回鄉下,七年後嫁給我爸,生下我。她經歷了那麼多,臨死前還讓我別恨你奶奶。」
她的聲音有些哽。
「可我做不到。」
陸衍深把車速降下來,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就別做。」
姜酥酥愣住。
「你媽是你媽,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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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衍深的聲音很沉,但每個字都清晰。
「她選擇原諒,是她的選擇。你選擇質疑,是你的權利。」
姜酥酥看著他的側臉,心臟跳得很快。
「可我媽她…」
「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六歲。」
陸衍深打斷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了一下。
「她來不及告訴你更多,只能留一封信。信里的話,是她那時候的想法,不代表你現在必須照做。」
他頓了頓。
「而且,她讓你別恨,不等於讓你接受。」
姜酥酥攥緊了紙袋。
車內安靜了幾秒。
蜜甜的味道又開始泛起來,很淡,帶著壓抑後的苦澀。
陸衍深的呼吸重了一些。
「又散了。」
姜酥酥咬了下嘴唇,試圖把情緒壓回去。
「對不起。」
「不用道歉。」
陸衍深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他轉過身,手掌覆上她後頸,拇指按在她耳後的位置。
「聽著。」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管你媽怎麼說,不管老太太當年有什麼理由,你現在是我的人。我不會讓任何人,包括我奶,再用任何理由讓你委屈。」
姜酥酥的眼眶又熱了。
「可你奶奶她…」
「她選我媽進門,是因為我。」
陸衍深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但你媽被趕走,孩子沒保住,這些事,跟你沒關係。你不欠陸家任何東西。」
姜酥酥的淚掉下來。
陸衍深拿拇指把她臉上的淚擦掉,手指停在她臉頰上。
「今天回老宅,我會問清楚所有事。」
他的目光很沉。
「包括她為什麼從來沒提過孫茂才就住在八百米外。」
姜酥酥吸了吸鼻子。
「你覺得她知道?」
「八百米。」
陸衍深鬆開她,重新握住方向盤。
「這個距離,太近了。」
車重新發動,駛回省道。
姜酥酥靠在座椅上,手裡還抱著那個紙袋。
過了很久,她小聲問:「如果你奶奶真的知道,為什麼不說?」
陸衍深沒有立刻回答。
車在省道上平穩行駛,兩邊的田野漸漸變成城郊的廠房和住宅區。
「要麼,她覺得沒必要。」
他開口,聲音平靜。
「要麼,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姜酥酥轉頭看他。
「什麼時機?」
「比如現在。」
陸衍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扣了一下。
「宋曼凝的人去了安平鎮,找了周桂蘭,給孫茂才打電話。老太太一定知道這些動靜。」
他頓了頓。
「她讓周姐傳話給你,說別讓旁人先找到周桂蘭。這說明她早就知道周桂蘭的存在,也知道周桂蘭可能知道什麼。」
姜酥酥的手指收緊。
「那她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她在等你自己去查。」
陸衍深的語氣沒有起伏。
「她給了信封,裡面有你媽的報告,有我爺爺的信,有親子鑑定。這些東西,足夠讓你知道你媽當年的遭遇。」
「但她沒提孫茂才。」
「對。」
陸衍深把車駛入城區,路上的車多了起來。
「她留了一條線,等你順著宋曼凝的動作,自己找到孫茂才,拿到你媽留給你的信。」
姜酥酥的胃抽了一下。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有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你不會信。」
陸衍深的聲音很輕。
「但如果是你媽親口寫的,你會信。」
姜酥酥怔住了。
車拐進陸家老宅所在的街區。
梧桐樹的影子在車窗上晃動,晨光把灰瓦屋頂照得發亮。
陸衍深把車停在老宅門口。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轉過身看著姜酥酥。
「進去之後,不管她說什麼,你想問什麼就問。」
姜酥酥點了點頭。
「如果她的回答讓你不滿意呢?」
「那就繼續問。」
陸衍深的手掌按在她肩上。
「直到問出你想要的答案為止。」
兩人下了車。
老宅的大門虛掩著,院子裡安靜得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陸衍深推開門,姜酥酥跟在他身後半步。
堂屋的門開著,裡面亮著燈。
陸老太太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背挺得很直,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
周姐站在她身後,看見兩人進來,眼神有些複雜。
「回來了。」
老太太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陸衍深沒有坐,站在姜酥酥身側,目光平視老太太。
「您讓我們回來,有話要說?」
老太太的手指在佛珠上摩挲了一圈。
「坐。」
陸衍深沒動。
「站著說也一樣。」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姜酥酥。
「酥酥,孫茂才那裡,你都拿到了?」
姜酥酥的手指攥緊了紙袋。
「拿到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放下佛珠,手掌搭在扶手上。
「秀芝留給你的信,看了?」
姜酥酥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老太太。
「您早就知道孫醫生住在梧桐路?」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輕敲了一下。
「知道。」
姜酥酥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您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不是時候。」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
「你剛進陸家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信。我要是直接告訴你這些事,你只會覺得我在編故事,哄你安心當陸家的生育工具。」
姜酥酥的手指掐進掌心。
「所以您就讓我自己去查?」
「對。」
老太太沒有否認。
「宋曼凝那丫頭動了心思,去安平鎮找人,我正好借她的手,讓你把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陸衍深往前走了半步。
「您早就知道宋曼凝會去安平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她手裡有秀芝的節選報告,又知道錢家那點底細,順著這條線查下去,遲早會找到周桂蘭和孫茂才。」
她頓了頓。
「與其讓她拿著半真半假的東西出去亂說,不如讓酥酥自己拿到全部真相。」
姜酥酥的聲音發顫。
「那我媽的信呢?您知道孫醫生手裡有我媽留給我的信?」
老太太沉默了幾秒。
「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姜酥酥,眼裡有愧疚,也有別的什麼。
「秀芝臨走前,托孫茂才把信留給你。孫茂才後來搬到梧桐路,我見過他一面。」
姜酥酥的眼眶又紅了。
「您見過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那封信里的話,必須你自己看到,才會信。」
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
「秀芝在信里說,別恨我。」
她頓了頓。
「這話,從我嘴裡說出來,你不會信。但從你媽嘴裡說出來,你會想。」
堂屋裡死一般安靜。
姜酥酥盯著老太太,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可我媽為什麼要說別恨您?」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您當年趕走她,她懷著孩子,孩子沒保住,她一個人回鄉下,過了那麼苦的日子。她憑什麼還要我別恨您?」
老太太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手掌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
周姐上前扶住她。
老太太擺了擺手,自己走到姜酥酥面前,站定。
「因為她知道,我當年沒有選擇。」
老太太的聲音很啞。
「你爺爺嗅覺喪失,一輩子活在黑暗裡。四十多歲那年,他第一次聞到秀芝的味道,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她頓了頓。
「他看秀芝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姜酥酥的手指攥緊了紙袋。
「那我媽呢?我媽就該被犧牲嗎?」
「不該。」
老太太搖頭。
「所以我給了她一筆錢,讓她走。我以為這樣,對大家都好。」
「可她懷孕了。」
陸衍深的聲音從姜酥酥身後傳來,冷得像刀。
「您知道她懷孕了,還是把她趕走了。」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陸衍深。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我真的不知道。」
第章：他閉著眼找她
堂屋裡靜了很久。
姜酥酥盯著老太太的臉。
八十二歲的人，眼窩深陷，皮膚鬆弛得掛在骨架上。但那雙眼睛沒有躲閃。
「您真不知道？」
老太太沒有重複。只是慢慢坐回太師椅里，手撐著扶手，像用盡了力氣。
「秀芝走的時候，我給了她兩萬塊錢。」老太太的聲音啞下去，「讓她回老家，找個好人嫁了，別再回來。她什麼都沒說。上了車就走了。」
「所以她沒告訴您她懷孕。」陸衍深的聲音沒有溫度。
「沒有。」
「那您什麼時候知道的？」
老太太閉了閉眼。「三十年後。你把信封拿走那天，我重新翻了一遍親子鑑定的備註。上面寫的，孕九周自然流產。」
姜酥酥的手指攥著衛衣下擺。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一個被趕走的十九歲姑娘，發現自己懷了主家老爺的孩子，不敢說，不敢回頭，一個人走了。
太像她媽會做的事了。
陸衍深看了她一眼。她沒哭。但味道變了。蜜甜里裹著澀。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走。」
姜酥酥被他拉著往外走，腳步機械。經過周姐身邊時，周姐欲言又止。
出了老宅大門，陽光打在臉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陸衍深拉開車門。她坐進去，他關門，繞到駕駛座。
引擎發動。
車駛出老宅所在的街道，拐上主路。
姜酥酥扭頭看他。
他握方向盤的右手，指尖在顫。
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她看到了。
「陸衍深。」
「嗯。」
「你的手在抖。」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顫抖沒了。但力是硬撐出來的。
「靠邊停。」
「不用。」
「陸衍深。」她提高了聲音。
他沒停。車拐進地庫入口，燈光從白變黃再變白，一層層刷過他的臉。
下頜線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的青黑像淤血一樣洇開。
車停進車位。他熄了火，手從方向盤上鬆開，搭在腿上。
沒有動。
姜酥酥看著他。
「多久沒睡了？」
「沒事。」
「我問你多久。」
沉默了三秒。
「昨天凌晨兩點到現在。」
三十五個小時。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去，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門。
「下來。」
陸衍深偏頭看她。地庫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發白，衛衣領口歪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子。他的衛衣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像偷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解開安全帶，下車。
站起來的那一刻，視野暗了一瞬。
姜酥酥的手立刻撐上他的腰側。
「我扶你。」
「你要是倒在地庫里，我拖不動你。」
他沒再推。任她扶著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密閉空間裡蜜甜的味道淡淡彌散。是她緊張時會泄出來的底調。
陸衍深靠著電梯壁，閉了一下眼。
「別散。」他說。
「我控制不了，一著急就會。」
「那別著急。」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不急。」
電梯到了。門開。她扶著他出去，摸鑰匙，開門。
玄關燈亮起來。
她把他往沙發方向帶。他沒去沙發，轉向臥室。
「去床上躺著，我給你倒杯水。」
「不喝。」他推開臥室門，走到床邊坐下。解了兩顆襯衫扣子，手停住了。
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姜酥酥端著水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走過去。
「我來。」
她站在他兩腿之間，手指去解他第三顆扣子。
陸衍深垂著眼，看著她的手指在他胸前動。白白的，細的，指尖還沾著下午在廢棄樓里蹭上的灰。
「你手上有灰。」
「你管我手上有沒有灰。」她解開第三顆，又去解第四顆，「先把襯衫脫了，你出了一身汗。」
他的手忽然抬起來。
攥住她的手腕。
姜酥酥的動作停了。
「怎麼了？」
他沒說話。攥著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骨內側。脈搏跳得快。
她的。
「你心跳很快。」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因為我著急。」
「騙人。」
姜酥酥的耳根燒起來。
他攥著她手腕往前帶了一下。她整個人失重，膝蓋磕到床沿，跌進他懷裡。
陸衍深的另一隻手環上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箍住。
臉埋在她頸窩裡。
蜜甜的味道從她頸側湧出來，濃得像灌滿了整個房間。
「陸衍深。」她撐著他的肩膀，「你得睡覺。」
「嗯。」
他沒松。
「你鬆手我才能讓你躺下。」
「不松。」他的聲音悶在她頸窩裡，氣息燙得她整條脊椎都在發麻，「你身上的味道，關不掉。」
她咬住嘴唇。
「白天在車上是甜的，」他的嘴唇蹭過她頸側的皮膚，像是無意識的，「在老宅是苦的。現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
手臂收得更緊。
「現在是暖的。」
姜酥酥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襯衫領子。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重量在往她身上壓，像一台終於耗盡燃料的機器在最後運轉。
「你先躺下。」她的聲音軟了，「我不走。」
「真的？」
「真的。」
他鬆開她的腰。往後倒。
姜酥酥被他帶著一起倒在床上。他的手臂還圈著她，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呼吸沉下去了。
但沒有完全睡著。
「酥酥。」
「嗯。」
「以後不許跟別人散這個味道。」
她的鼻子又酸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含糊，像隔著一層水，「但你只准在我這散。只有我聞得到。」
他的手臂收了最後一分。
然後，呼吸徹底沉了。
睡著了。
姜酥酥被他箍在懷裡動不了。心跳快得胸腔都在震。他的體溫隔著襯衫透過來，手臂的力度即使在睡眠里也沒有松。
她沒掙。
窗簾沒拉嚴，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一道細線，落在他的手背上。
床頭柜上的手機亮了。
她伸長手臂，夠到手機。是秘書發的消息。
「陸總，緊急。宋曼凝本人二十分鐘前出現在梧桐路。目前停在17號門口。孫茂才沒開門。她在門外等著。」
姜酥酥的血一下子涼了。
她低頭看懷裡沉睡的人。
陸衍深的呼吸均勻綿長，眉頭即使在睡夢中都沒有舒展。
叫醒他？還是她自己打電話處理？
手機又亮了一下。
第二條消息：
「宋曼凝帶了公證處的人。」
姜酥酥把那封信疊好，放回牛皮紙袋，手指卻一直搭在封口處，沒有鬆開。
車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田野和丘陵在視線里飛快後退。
陸衍深單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另一隻手搭在擋把上。
他沒有催她說話,只是偶爾側頭看她一眼。
姜酥酥盯著窗外,嘴唇動了兩次,最終還是開口了。
「我媽信里說,別恨你奶奶。」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說你奶奶當年趕她走,是為了保護陸家。她不怪。」
陸衍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下。
「你怎麼想。」
姜酥酥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
她轉過頭看他,眼眶還有些紅。
「我媽那麼善良,那麼懂事,被趕走了,孩子沒了,一個人回鄉下,七年後嫁給我爸,生下我。她經歷了那麼多,臨死前還讓我別恨你奶奶。」
她的聲音有些哽。
「可我做不到。」
陸衍深把車速降下來,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就別做。」
姜酥酥愣住。
「你媽是你媽,你是你。」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
陸衍深的聲音很沉,但每個字都清晰。
「她選擇原諒,是她的選擇。你選擇質疑,是你的權利。」
姜酥酥看著他的側臉,心臟跳得很快。
「可我媽她…」
「你媽走的時候,你才十六歲。」
陸衍深打斷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了一下。
「她來不及告訴你更多,只能留一封信。信里的話,是她那時候的想法,不代表你現在必須照做。」
他頓了頓。
「而且,她讓你別恨,不等於讓你接受。」
姜酥酥攥緊了紙袋。
車內安靜了幾秒。
蜜甜的味道又開始泛起來,很淡,帶著壓抑後的苦澀。
陸衍深的呼吸重了一些。
「又散了。」
姜酥酥咬了下嘴唇,試圖把情緒壓回去。
「對不起。」
「不用道歉。」
陸衍深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他轉過身,手掌覆上她後頸,拇指按在她耳後的位置。
「聽著。」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管你媽怎麼說,不管老太太當年有什麼理由,你現在是我的人。我不會讓任何人,包括我奶,再用任何理由讓你委屈。」
姜酥酥的眼眶又熱了。
「可你奶奶她…」
「她選我媽進門,是因為我。」
陸衍深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但你媽被趕走,孩子沒保住,這些事,跟你沒關係。你不欠陸家任何東西。」
姜酥酥的淚掉下來。
陸衍深拿拇指把她臉上的淚擦掉,手指停在她臉頰上。
「今天回老宅,我會問清楚所有事。」
他的目光很沉。
「包括她為什麼從來沒提過孫茂才就住在八百米外。」
姜酥酥吸了吸鼻子。
「你覺得她知道?」
「八百米。」
陸衍深鬆開她,重新握住方向盤。
「這個距離,太近了。」
車重新發動,駛回省道。
姜酥酥靠在座椅上,手裡還抱著那個紙袋。
過了很久,她小聲問:「如果你奶奶真的知道,為什麼不說?」
陸衍深沒有立刻回答。
車在省道上平穩行駛,兩邊的田野漸漸變成城郊的廠房和住宅區。
「要麼,她覺得沒必要。」
他開口,聲音平靜。
「要麼,她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姜酥酥轉頭看他。
「什麼時機?」
「比如現在。」
陸衍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扣了一下。
「宋曼凝的人去了安平鎮,找了周桂蘭,給孫茂才打電話。老太太一定知道這些動靜。」
他頓了頓。
「她讓周姐傳話給你,說別讓旁人先找到周桂蘭。這說明她早就知道周桂蘭的存在,也知道周桂蘭可能知道什麼。」
姜酥酥的手指收緊。
「那她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她在等你自己去查。」
陸衍深的語氣沒有起伏。
「她給了信封,裡面有你媽的報告,有我爺爺的信,有親子鑑定。這些東西,足夠讓你知道你媽當年的遭遇。」
「但她沒提孫茂才。」
「對。」
陸衍深把車駛入城區,路上的車多了起來。
「她留了一條線,等你順著宋曼凝的動作,自己找到孫茂才,拿到你媽留給你的信。」
姜酥酥的胃抽了一下。
「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有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你不會信。」
陸衍深的聲音很輕。
「但如果是你媽親口寫的,你會信。」
姜酥酥怔住了。
車拐進陸家老宅所在的街區。
梧桐樹的影子在車窗上晃動,晨光把灰瓦屋頂照得發亮。
陸衍深把車停在老宅門口。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轉過身看著姜酥酥。
「進去之後,不管她說什麼,你想問什麼就問。」
姜酥酥點了點頭。
「如果她的回答讓你不滿意呢?」
「那就繼續問。」
陸衍深的手掌按在她肩上。
「直到問出你想要的答案為止。」
兩人下了車。
老宅的大門虛掩著,院子裡安靜得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陸衍深推開門,姜酥酥跟在他身後半步。
堂屋的門開著,裡面亮著燈。
陸老太太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背挺得很直,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
周姐站在她身後,看見兩人進來,眼神有些複雜。
「回來了。」
老太太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
陸衍深沒有坐,站在姜酥酥身側,目光平視老太太。
「您讓我們回來,有話要說?」
老太太的手指在佛珠上摩挲了一圈。
「坐。」
陸衍深沒動。
「站著說也一樣。」
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姜酥酥。
「酥酥,孫茂才那裡,你都拿到了?」
姜酥酥的手指攥緊了紙袋。
「拿到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她放下佛珠,手掌搭在扶手上。
「秀芝留給你的信,看了?」
姜酥酥沒有回答,只是盯著老太太。
「您早就知道孫醫生住在梧桐路?」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老太太的手指在扶手上輕敲了一下。
「知道。」
姜酥酥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您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不是時候。」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
「你剛進陸家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信。我要是直接告訴你這些事,你只會覺得我在編故事,哄你安心當陸家的生育工具。」
姜酥酥的手指掐進掌心。
「所以您就讓我自己去查?」
「對。」
老太太沒有否認。
「宋曼凝那丫頭動了心思,去安平鎮找人,我正好借她的手,讓你把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陸衍深往前走了半步。
「您早就知道宋曼凝會去安平鎮?」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她手裡有秀芝的節選報告,又知道錢家那點底細,順著這條線查下去,遲早會找到周桂蘭和孫茂才。」
她頓了頓。
「與其讓她拿著半真半假的東西出去亂說,不如讓酥酥自己拿到全部真相。」
姜酥酥的聲音發顫。
「那我媽的信呢?您知道孫醫生手裡有我媽留給我的信?」
老太太沉默了幾秒。
「知道。」
她抬起頭,看著姜酥酥,眼裡有愧疚,也有別的什麼。
「秀芝臨走前,托孫茂才把信留給你。孫茂才後來搬到梧桐路,我見過他一面。」
姜酥酥的眼眶又紅了。
「您見過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那封信里的話,必須你自己看到,才會信。」
老太太的聲音低下去。
「秀芝在信里說,別恨我。」
她頓了頓。
「這話,從我嘴裡說出來,你不會信。但從你媽嘴裡說出來,你會想。」
堂屋裡死一般安靜。
姜酥酥盯著老太太,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可我媽為什麼要說別恨您?」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您當年趕走她,她懷著孩子,孩子沒保住,她一個人回鄉下,過了那麼苦的日子。她憑什麼還要我別恨您?」
老太太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手掌撐著扶手,慢慢站起來。
周姐上前扶住她。
老太太擺了擺手,自己走到姜酥酥面前,站定。
「因為她知道,我當年沒有選擇。」
老太太的聲音很啞。
「你爺爺嗅覺喪失,一輩子活在黑暗裡。四十多歲那年,他第一次聞到秀芝的味道,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她頓了頓。
「他看秀芝的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姜酥酥的手指攥緊了紙袋。
「那我媽呢?我媽就該被犧牲嗎?」
「不該。」
老太太搖頭。
「所以我給了她一筆錢,讓她走。我以為這樣,對大家都好。」
「可她懷孕了。」
陸衍深的聲音從姜酥酥身後傳來,冷得像刀。
「您知道她懷孕了,還是把她趕走了。」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陸衍深。
「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
「我真的不知道。」
第章：他閉著眼找她
堂屋裡靜了很久。
姜酥酥盯著老太太的臉。
八十二歲的人，眼窩深陷，皮膚鬆弛得掛在骨架上。但那雙眼睛沒有躲閃。
「您真不知道？」
老太太沒有重複。只是慢慢坐回太師椅里，手撐著扶手，像用盡了力氣。
「秀芝走的時候，我給了她兩萬塊錢。」老太太的聲音啞下去，「讓她回老家，找個好人嫁了，別再回來。她什麼都沒說。上了車就走了。」
「所以她沒告訴您她懷孕。」陸衍深的聲音沒有溫度。
「沒有。」
「那您什麼時候知道的？」
老太太閉了閉眼。「三十年後。你把信封拿走那天，我重新翻了一遍親子鑑定的備註。上面寫的，孕九周自然流產。」
姜酥酥的手指攥著衛衣下擺。
她不知道該不該信。
一個被趕走的十九歲姑娘，發現自己懷了主家老爺的孩子，不敢說，不敢回頭，一個人走了。
太像她媽會做的事了。
陸衍深看了她一眼。她沒哭。但味道變了。蜜甜里裹著澀。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走。」
姜酥酥被他拉著往外走，腳步機械。經過周姐身邊時，周姐欲言又止。
出了老宅大門，陽光打在臉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陸衍深拉開車門。她坐進去，他關門，繞到駕駛座。
引擎發動。
車駛出老宅所在的街道，拐上主路。
姜酥酥扭頭看他。
他握方向盤的右手，指尖在顫。
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她看到了。
「陸衍深。」
「嗯。」
「你的手在抖。」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顫抖沒了。但力是硬撐出來的。
「靠邊停。」
「不用。」
「陸衍深。」她提高了聲音。
他沒停。車拐進地庫入口，燈光從白變黃再變白，一層層刷過他的臉。
下頜線繃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底的青黑像淤血一樣洇開。
車停進車位。他熄了火，手從方向盤上鬆開，搭在腿上。
沒有動。
姜酥酥看著他。
「多久沒睡了？」
「沒事。」
「我問你多久。」
沉默了三秒。
「昨天凌晨兩點到現在。」
三十五個小時。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下去，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門。
「下來。」
陸衍深偏頭看她。地庫的燈光把她的臉照得發白，衛衣領口歪著，露出一截細白的脖子。他的衛衣穿在她身上空蕩蕩的，像偷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解開安全帶，下車。
站起來的那一刻，視野暗了一瞬。
姜酥酥的手立刻撐上他的腰側。
「我扶你。」
「你要是倒在地庫里，我拖不動你。」
他沒再推。任她扶著走向電梯。
電梯門合上。密閉空間裡蜜甜的味道淡淡彌散。是她緊張時會泄出來的底調。
陸衍深靠著電梯壁，閉了一下眼。
「別散。」他說。
「我控制不了，一著急就會。」
「那別著急。」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不急。」
電梯到了。門開。她扶著他出去，摸鑰匙，開門。
玄關燈亮起來。
她把他往沙發方向帶。他沒去沙發，轉向臥室。
「去床上躺著，我給你倒杯水。」
「不喝。」他推開臥室門，走到床邊坐下。解了兩顆襯衫扣子，手停住了。
手指已經不太聽使喚了。
姜酥酥端著水進來，看見他這副樣子，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走過去。
「我來。」
她站在他兩腿之間，手指去解他第三顆扣子。
陸衍深垂著眼，看著她的手指在他胸前動。白白的，細的，指尖還沾著下午在廢棄樓里蹭上的灰。
「你手上有灰。」
「你管我手上有沒有灰。」她解開第三顆，又去解第四顆，「先把襯衫脫了，你出了一身汗。」
他的手忽然抬起來。
攥住她的手腕。
姜酥酥的動作停了。
「怎麼了？」
他沒說話。攥著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骨內側。脈搏跳得快。
她的。
「你心跳很快。」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像從很深的地方撈出來的。
「因為我著急。」
「騙人。」
姜酥酥的耳根燒起來。
他攥著她手腕往前帶了一下。她整個人失重，膝蓋磕到床沿，跌進他懷裡。
陸衍深的另一隻手環上她的腰，把她整個人箍住。
臉埋在她頸窩裡。
蜜甜的味道從她頸側湧出來，濃得像灌滿了整個房間。
「陸衍深。」她撐著他的肩膀，「你得睡覺。」
「嗯。」
他沒松。
「你鬆手我才能讓你躺下。」
「不松。」他的聲音悶在她頸窩裡，氣息燙得她整條脊椎都在發麻，「你身上的味道，關不掉。」
她咬住嘴唇。
「白天在車上是甜的，」他的嘴唇蹭過她頸側的皮膚，像是無意識的，「在老宅是苦的。現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
手臂收得更緊。
「現在是暖的。」
姜酥酥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襯衫領子。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的重量在往她身上壓，像一台終於耗盡燃料的機器在最後運轉。
「你先躺下。」她的聲音軟了，「我不走。」
「真的？」
「真的。」
他鬆開她的腰。往後倒。
姜酥酥被他帶著一起倒在床上。他的手臂還圈著她，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
呼吸沉下去了。
但沒有完全睡著。
「酥酥。」
「嗯。」
「以後不許跟別人散這個味道。」
她的鼻子又酸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含糊，像隔著一層水，「但你只准在我這散。只有我聞得到。」
他的手臂收了最後一分。
然後，呼吸徹底沉了。
睡著了。
姜酥酥被他箍在懷裡動不了。心跳快得胸腔都在震。他的體溫隔著襯衫透過來，手臂的力度即使在睡眠里也沒有松。
她沒掙。
窗簾沒拉嚴，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一道細線，落在他的手背上。
床頭柜上的手機亮了。
她伸長手臂，夠到手機。是秘書發的消息。
「陸總，緊急。宋曼凝本人二十分鐘前出現在梧桐路。目前停在17號門口。孫茂才沒開門。她在門外等著。」
姜酥酥的血一下子涼了。
她低頭看懷裡沉睡的人。
陸衍深的呼吸均勻綿長，眉頭即使在睡夢中都沒有舒展。
叫醒他？還是她自己打電話處理？
手機又亮了一下。
第二條消息：
「宋曼凝帶了公證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