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孫茂才的最後一課
「我還沒老到需要你們扶。」
孫茂才撥開陸衍深伸來的手，自己拄著拐杖跨過養老公寓門口那道矮坎，走出兩步，又回頭用拐杖點了點地面。
「這裡設計得不行。門檻留這麼高，腿腳不便的人容易絆。你們花了那麼多錢安排地方，怎麼沒先看這個？」
「看過。」陸衍深扶住門框，等他站穩，「物業下周拆，您今天堅持自己搬進來，只能先跨一次。」
「那就行。」
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後，孫茂才的保護等級已經下調。他不願繼續住在西郊安全屋，陸衍深便安排他搬進城北一處養老公寓。這裡有醫療室和獨立套間，訪客需要登記，周姐仍舊留下照料。
姜酥酥把帶來的水果放在桌上。
「房間朝南，樓下還有小花園。周姐說您這兩天總念叨想出去曬太陽。」
「她什麼都跟你們講。」孫茂才在沙發上坐下，伸手拉過姜酥酥，「別站那麼遠，讓我看看。」
老人隔著鏡片端詳她片刻，視線從眉眼落到鼻尖。
「更像你媽了。第一次見你時臉上還沒什麼肉，現在氣色好多了。」
陸衍深把藥盒和溫水放到桌邊。
「上午的藥吃了嗎？」
「吃了。你比養老公寓的醫生還愛管。」孫茂才拍了拍姜酥酥的手背，「你媽第一次來我診室，比你現在還年輕。頭髮扎得高高的，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進門先問我，窗戶能不能打開。」
姜酥酥在他旁邊坐下。
「為什麼？」
「怕味道散不開。她那時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體質，只知道情緒一亂，附近的人就會盯著她看。有人說她噴了香水，有人追著問牌子，她煩得厲害。」
「您聞見過？」
「聞見過。蜜糖曬熱以後那種甜，剛進門診室就有了。」孫茂才把拐杖靠在扶手邊，「她還警告我，不許靠太近，不許拿她當稀奇東西看。我說我是醫生，總要問症狀。她把病歷往桌上一拍，讓我隔著桌子問。」
姜酥酥忍不住笑。
「她脾氣確實不小。」
「何止不小。有個研究員拿她吃過的東西做測試，沒提前告訴她。她發現以後，把人家的門禁卡扔進排水溝，害得那人蹲在樓下撈了一下午。」
「蘇錦寧也提過這件事。」
陸衍深替他把杯子接穩。
「慢點。」
「我沒嗆著。」孫茂才喝完水，又朝姜酥酥招手，「你母親懷孕以後，蜜香變得不穩定。有時候一整天都聞不到，有時候隔著走廊也藏不住。她最擔心的就是孩子會不會跟她一樣。」
姜酥酥低頭看著老人掌心的紋路。
「她問過您嗎？」
「問了很多次。我那時候能給的答案不多。研究所手裡的樣本雜，數據也不乾淨，他們嘴上講遺傳評估，心裡想的全是怎麼利用。」
孫茂才轉頭看向陸衍深。
「丫頭，你的味道跟你媽一樣嗎？」
姜酥酥沒料到他會直接問，下意識看向身邊的人。
陸衍深沒有迴避。
「一樣。她的甜裡帶暖，林秀芝的甜裡帶涼。」
孫茂才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幾秒。
「你能分得這麼細？」
「能。」
「其他味道呢？」
「聞不到。」
老人沒有追問機制，只把拐杖重新拿到手裡，輕輕敲了一下地板。
「你祖父當年也是這樣。他聞不到旁的，唯獨能辨認林秀芝。研究所把這種關係當成實驗結果，我卻覺得，他們從一開始就漏了一件事。」
姜酥酥坐近一些。
「什麼事？」
「人會選擇。數據只能寫誰能聞見誰，寫不了誰願意靠近，也寫不了誰聽見拒絕以後肯停下。」
陸衍深沒有出聲，手卻落到姜酥酥肩後，替她擋住窗縫裡吹來的涼風。
孫茂才看見了，點點頭。
「甜裡帶暖，說明遺傳的時候微調了，是好事。以後真要做檢查，去正規醫院，材料交給可信的人。別再碰那些沒有倫理審批的東西，也別為了一個預測結果，把自己的生活交出去。」
「我不會。」姜酥酥替他把滑下去的毛毯拉到膝上，「您也別再惦記那些舊檔案了。需要補充證言，調查人員會按程序聯繫。」
「我現在沒東西可交了，知道的都講完了。」孫茂才靠回椅背，「搬到這裡挺好，樓下還有人下棋。昨天有個老頭看我坐半天，以為我不會，非要教我，結果連輸三盤，今天看見我就繞路。」
「您沒讓著一點？」
「下棋還讓什麼？輸了就重來。」
姜酥酥笑著拿起一個橘子，剝開後遞給他一瓣。孫茂才沒接，先抬手拍了拍她的手。
「我最後再教你一件事。」
「您講。」
「你媽那個體質，在我那個年代就是個稀奇事。有人追著研究，有人拿它嚇她，還有人讓她覺得自己走到哪裡都得躲。」
老人把橘子接過去，慢慢掰成兩半。
「到了你這一代，世界已經變了。保護好自己就行了，不用藏了。」
姜酥酥坐了片刻，才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果盤。
「好。」
離開養老公寓時，周姐留在房裡整理藥品。陸衍深和姜酥酥一前一後走進樓道，他到電梯前卻停住了。
「不用藏了。」
他把孫茂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姜酥酥按下電梯鍵，側過臉看他。
「怎麼了？」
陸衍深的手伸過來，握住她藏在大衣袖口裡的手指。
「在想，以後如果有孩子……」
話停在這裡。
姜酥酥臉上的熱意一路燒到耳側，立刻把手往回抽。
「誰說要有孩子了？」
「我沒說要。」
「你說了『如果』。」
「『如果』不等於『要』。」
電梯門打開，她站在原處沒動。
「但你在想。」
陸衍深沒有否認，先一步進了電梯。姜酥酥跟進去，伸手按下一樓，餘光掃過他耳側時，發現那裡也紅了一層。
孫茂才撥開陸衍深伸來的手，自己拄著拐杖跨過養老公寓門口那道矮坎，走出兩步，又回頭用拐杖點了點地面。
「這裡設計得不行。門檻留這麼高，腿腳不便的人容易絆。你們花了那麼多錢安排地方，怎麼沒先看這個？」
「看過。」陸衍深扶住門框，等他站穩，「物業下周拆，您今天堅持自己搬進來，只能先跨一次。」
「那就行。」
案件進入司法程序後，孫茂才的保護等級已經下調。他不願繼續住在西郊安全屋，陸衍深便安排他搬進城北一處養老公寓。這裡有醫療室和獨立套間，訪客需要登記，周姐仍舊留下照料。
姜酥酥把帶來的水果放在桌上。
「房間朝南，樓下還有小花園。周姐說您這兩天總念叨想出去曬太陽。」
「她什麼都跟你們講。」孫茂才在沙發上坐下，伸手拉過姜酥酥，「別站那麼遠，讓我看看。」
老人隔著鏡片端詳她片刻，視線從眉眼落到鼻尖。
「更像你媽了。第一次見你時臉上還沒什麼肉，現在氣色好多了。」
陸衍深把藥盒和溫水放到桌邊。
「上午的藥吃了嗎？」
「吃了。你比養老公寓的醫生還愛管。」孫茂才拍了拍姜酥酥的手背，「你媽第一次來我診室，比你現在還年輕。頭髮扎得高高的，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進門先問我，窗戶能不能打開。」
姜酥酥在他旁邊坐下。
「為什麼？」
「怕味道散不開。她那時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體質，只知道情緒一亂，附近的人就會盯著她看。有人說她噴了香水，有人追著問牌子，她煩得厲害。」
「您聞見過？」
「聞見過。蜜糖曬熱以後那種甜，剛進門診室就有了。」孫茂才把拐杖靠在扶手邊，「她還警告我，不許靠太近，不許拿她當稀奇東西看。我說我是醫生，總要問症狀。她把病歷往桌上一拍，讓我隔著桌子問。」
姜酥酥忍不住笑。
「她脾氣確實不小。」
「何止不小。有個研究員拿她吃過的東西做測試，沒提前告訴她。她發現以後，把人家的門禁卡扔進排水溝，害得那人蹲在樓下撈了一下午。」
「蘇錦寧也提過這件事。」
陸衍深替他把杯子接穩。
「慢點。」
「我沒嗆著。」孫茂才喝完水，又朝姜酥酥招手，「你母親懷孕以後，蜜香變得不穩定。有時候一整天都聞不到，有時候隔著走廊也藏不住。她最擔心的就是孩子會不會跟她一樣。」
姜酥酥低頭看著老人掌心的紋路。
「她問過您嗎？」
「問了很多次。我那時候能給的答案不多。研究所手裡的樣本雜，數據也不乾淨，他們嘴上講遺傳評估，心裡想的全是怎麼利用。」
孫茂才轉頭看向陸衍深。
「丫頭，你的味道跟你媽一樣嗎？」
姜酥酥沒料到他會直接問，下意識看向身邊的人。
陸衍深沒有迴避。
「一樣。她的甜裡帶暖，林秀芝的甜裡帶涼。」
孫茂才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幾秒。
「你能分得這麼細？」
「能。」
「其他味道呢？」
「聞不到。」
老人沒有追問機制，只把拐杖重新拿到手裡，輕輕敲了一下地板。
「你祖父當年也是這樣。他聞不到旁的，唯獨能辨認林秀芝。研究所把這種關係當成實驗結果，我卻覺得，他們從一開始就漏了一件事。」
姜酥酥坐近一些。
「什麼事？」
「人會選擇。數據只能寫誰能聞見誰，寫不了誰願意靠近，也寫不了誰聽見拒絕以後肯停下。」
陸衍深沒有出聲，手卻落到姜酥酥肩後，替她擋住窗縫裡吹來的涼風。
孫茂才看見了，點點頭。
「甜裡帶暖，說明遺傳的時候微調了，是好事。以後真要做檢查，去正規醫院，材料交給可信的人。別再碰那些沒有倫理審批的東西，也別為了一個預測結果，把自己的生活交出去。」
「我不會。」姜酥酥替他把滑下去的毛毯拉到膝上，「您也別再惦記那些舊檔案了。需要補充證言，調查人員會按程序聯繫。」
「我現在沒東西可交了，知道的都講完了。」孫茂才靠回椅背，「搬到這裡挺好，樓下還有人下棋。昨天有個老頭看我坐半天，以為我不會，非要教我，結果連輸三盤，今天看見我就繞路。」
「您沒讓著一點？」
「下棋還讓什麼？輸了就重來。」
姜酥酥笑著拿起一個橘子，剝開後遞給他一瓣。孫茂才沒接，先抬手拍了拍她的手。
「我最後再教你一件事。」
「您講。」
「你媽那個體質，在我那個年代就是個稀奇事。有人追著研究，有人拿它嚇她，還有人讓她覺得自己走到哪裡都得躲。」
老人把橘子接過去，慢慢掰成兩半。
「到了你這一代，世界已經變了。保護好自己就行了，不用藏了。」
姜酥酥坐了片刻，才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果盤。
「好。」
離開養老公寓時，周姐留在房裡整理藥品。陸衍深和姜酥酥一前一後走進樓道，他到電梯前卻停住了。
「不用藏了。」
他把孫茂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姜酥酥按下電梯鍵，側過臉看他。
「怎麼了？」
陸衍深的手伸過來，握住她藏在大衣袖口裡的手指。
「在想，以後如果有孩子……」
話停在這裡。
姜酥酥臉上的熱意一路燒到耳側，立刻把手往回抽。
「誰說要有孩子了？」
「我沒說要。」
「你說了『如果』。」
「『如果』不等於『要』。」
電梯門打開，她站在原處沒動。
「但你在想。」
陸衍深沒有否認，先一步進了電梯。姜酥酥跟進去，伸手按下一樓，餘光掃過他耳側時，發現那裡也紅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