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過往（3）
夢顯得太過漫長，取保候審讓伊恩不必被關在看守所。
學校自然不會再去了，開庭前的漫長三月中，伊恩時常站在家樓下的馬路前發呆，看著車輛流過。
這些愚蠢的「鐵盒子馬車」他可好久沒有看到了，他想，如果未來能學習到更厲害一點的鍊金術，他一定要做個差不多的玩意出來。
而夢境的始作俑者，那個神秘的惡魔黑影則始終一言不發，甚至連「許願嗎」都不再詢問。
它看起來好像已經死去，又或者決心只做個偷窺別人記憶的旁觀者。
伊恩猜不透它，先是賴在自己身邊十七年，然後又幫助他完成了綠礬油的煉製，卻在最後的關鍵時刻背叛。
「惡魔都這麼隨興嗎？」伊恩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看著死寂般的影子。
影子沒有答覆。
那之後女孩聯繫他的時間很多，比如熄燈後的晚上，比如周日的一整天。
她似乎很關心伊恩的案件情況，伊恩不知道回什麼，三個月中，他把一切順利這四個字發了整整六十三遍。
伊恩撓了撓腦袋，然後打出另外四個字：「萬事大吉。」
並非是他有心要讓自己看起來冷漠，而是他確實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合適的方法能去面對自己心中的幻影。
見面正式確立委託之後，律師倒是對他問候得相當頻繁，甚至還要發早安和晚安。
那幾乎讓伊恩有種在和什麼中年大叔談戀愛的錯覺，弄得他毛骨悚然。
大約在即將開庭的前幾天，律師打來電話，非常的開心，說是要通知他一個好消息。
「太好了，同學。
經過我們這麼久的協商和溝通，受害者家屬也認識到了自己的偏激。
他們承認自己的孩子也有很多做錯的地方，不應該為此葬送一個孩子的未來，所以他們願意寫諒解書。
這會很好地幫助你，只要有諒解書存在，我有非常大的自信讓你被判緩刑。
不過他們的條件，是希望親口得到你的道歉。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無論學校里的事怎樣鬧騰，終身殘疾這個後果都實在太嚴重了。
我知道你可能沒法認同這一點，但是，這是為了你自己的未來。
怎麼樣，有時間嗎，挑個好日子起和我過去一趟，我教你怎麼說。」
為了自己的未來...伊恩沒想到他居然能從過去的記憶中聽到這樣的話。
律師的話讓伊恩一下子想起了當年。
十七年前，那個抉擇的十字路口，他在律師的勸解下，低垂著腦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安全無害，走入受害者的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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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按著他的脖子，他背誦早就擬定好的「道歉書」，最終在受害者家屬的搖頭之間，拿到了能讓他免除牢獄之災的諒解書。
他曾經認為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但是如今，他有了不同的想法。
或許是執著而孤僻的波特在無形中影響了他，或許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認清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總之，他不願意再給律師和十七年前一樣的答覆。
伊恩的臉靠上聽筒，緩緩開口，「抱歉，律師先生，我知道你們為此做了許多的努力，我也很感謝。
但...我不會道歉的，哪怕那能讓我就此無罪，我想我也不會再說了。」
律師為此驚呆了，好半會兒才反應過來，「...同學，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我代理過許多的案件，你知道有多少的當事人對這樣的機會求都求不來嗎？
半個小時，也許連半小時都用不了，稍微的低下頭，換來三年的自由，我想這是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拒絕的交易。」
「不，律師先生，你理解錯了，我不是在意氣用事，正是因為我的意氣都已經耗光了，我才會做出如此的答覆。」
伊恩看著身旁的黑影，和它宛如凝固的笑臉，「也正是因為我愈發的理智，我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天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唉，所以我有時候才會受不了青少年！
你太年輕了知道嗎，成年人的世界從來都不是黑白分明的，這其實壓根不是個誰對誰錯的事情...」
「不，律師先生，這就是個誰對誰錯的事情，我不覺得自己做錯，所以我也就不會道歉...」
伊恩感到了一陣放鬆，仿佛心裡一口沉寂已久的鬱氣被緩緩吐出，「但你說對了一件事，我很年輕，所以我的世界向來非黑即白。」
聽筒兩頭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許久之後，律師有些憔悴的聲音才再次傳來。
「好吧，好吧！唉！我知道了！哪怕沒有諒解書，我還是會為你爭取的。
果然，你不是氣量大，你只是神經粗而已...」
伊恩微微露出笑容，「謝謝你，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律師先生。」
伊恩掛斷了電話，看著好像終於恢復了一絲神采，開始上下竄動的黑影，他笑了，「什麼啊，所以搞這麼一出，就是想告訴我這件事，說我以前做錯了？
面對波特也做錯了？所以你要打碎我的綠礬油來懲罰我？
或者借波特的手將我帶入儀式？可是你做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麼？讓我認識到錯誤，然後許願？」
想到這裡，伊恩的臉不由得灰暗下來，「可是我想我恐怕已經沒什麼願望要去完成了，我承擔的代價已經足夠多了，我擔心我付不起你想要的東西...」
伊恩轉身，只留下惡魔影子在原地發呆，夢境依然在繼續，但伊恩卻預感到它已十分接近結束。
開庭的前夜，女孩又發來了消息，伊恩這次打了八個字，「一切順利，萬事大吉。」
第二天，伊恩走出家門，前往法庭，葉子綠得發慌，太陽讓人感到腦袋一陣陣的暈眩，道路上的汽車閃著反光，人群則與那相反的灰暗。
伊恩帶著鎖拷，在諸多法院人員和新聞記者的包圍中走入法院。
這件事引起了許多關注，尤其是來自網絡上的，所以許多話筒都要搶著遞到他的嘴邊。
好多人問他有沒有想在鏡頭前說的事情，伊恩想了想，卻只能對著鏡頭沉默。
媒體的記者被法院的人攔在門外，伊恩在大門前回頭，伸出腦袋去看包圍他的許多人。
他想看看那個女孩有沒有來，他的記憶中他最後沒見到她，不知道惡魔影子會不會好心地讓結果改變。
但他什麼都找不到，黑漆漆的人群里找不到那雙眼睛，也找不到藍白色的校服。
就在他失望地想要收回目光時，一聲吶喊衝進他的耳朵。
「喂！喂！能聽到嗎！之後...來參加畢業的聚會吧！在...在外面！」
他回頭，一頂白色的棒球帽在黑壓壓的人群中閃爍，女孩的個子太矮了，她拼命的跳起來，卻怎麼也無法越過人群，只得扯著嗓子高喊。
伊恩最後的目光停留在她上下晃動的帽檐，和大口呼吸的樣子，他笑了，想要回話，但後面的人卻在推著他向前，將他打斷。
伊恩感到恍惚，原本提起的嘴角恢復平靜，只是朝著女孩所在的方向做出「再見」的口型後，便被人群推擠著背身。
微風吹過他的面頰，他抬起頭，太陽明媚。
似乎什麼梗塞在胸口多年的硬塊正在悄無聲息地融化，他朝前走去，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與世界合二為一。
他進入法院，站在被告席的位置。
繁瑣的流程後，庭審開始，他看到被他扎瞎眼睛的那人坐在公訴席的位置，一邊拿怨毒的眼神看向自己，一邊向法官痛陳利害。
他的律師正手忙腳亂地拿出證據進行辯護，法官的法槌偶爾落下，清脆的聲響傳滿大廳。
整個法庭上每個人都有話說，大家你趕我趕，伊恩是唯一沉默的那個。
他仿佛什麼人都看不見，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只是眼帘低垂，思考著什麼。
辯護的環節結束了，法官的聲音高昂，看向伊恩，「被告人，公訴人指控你犯故意傷害罪，你對指控的犯罪事實和罪名，有無異議？」
伊恩好像沒有聽到，保持著沉默。
法官又問了一遍，依然沒得到答覆，法院裡的人都奇怪地看過來，法官有些為難，抓了抓頭髮後，決定按照流程繼續提問。
「被告人，你當時為什麼要用圓規去扎被害人的眼睛？你現在對這個行為如何認知？」
伊恩仍然沉默著。
「如果你今天能獲得取保候審或者緩刑，回到社會上以後，你打算怎麼做？」
伊恩還是沉默著。
庭審的結果越來越朝著不利於他的方向發展，律師急壞了，著急的詢問他為什麼一言不發，伊恩只是緩慢地搖了搖頭。
律師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懊悔自己在這之前就應該給這個奇怪的男孩做個精神疾病的鑑定，辯護說不定還有希望。
被害者和他的家屬則緩緩露出勝利的表情，覺得終於出了一口惡氣。
最終宣判下來了，三年，沒有緩刑，也沒有任何餘地，律師長嘆一口氣，縮著腦袋，被害人與家屬間彼此擁抱，流下淚水。
無論伊恩如何一言不發，法官也總得說完最後的話，「被告人，希望你在監獄裡好好悔改，爭取減刑...」
直到這時，伊恩才抬起頭，苦苦思索過後，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的願望，那個長久以來凝固在心底，卻從未敢於說出的願望。
惡魔影子也悄無聲息地再次出現了，仿佛它就是在等待這一刻，它站在伊恩的頭頂，成為他唯一的同伴。
「悔改，沒錯，我確實要對一切做出悔改。」伊恩的聲音不高不低，但周圍的人卻都被他嚇了一跳。
被害人和家屬奇怪地看著他，律師則緩緩搖頭，宣判既然下來，這時候認錯也沒有用了。
「我後悔了，我那時的圓規對準的不應該是眼睛，而應該是脖頸的動脈。」
伊恩開口，周圍人的嘴巴緩緩張大，不知道他在這種時候說出如此暴言是想要做什麼。
伊恩沒有停下，即使周圍投來的目光全都是困惑與不安，他的聲音仍然維持著不高不低的冷漠，仿佛是在禁閉室中獨自檢討，又好像是要在死前把遺言說給風聲。
「我做了錯誤的決定，放棄了殺死波特的計劃，其實在得到那本書里的鍊金術之後，我就該無所不用其極的嘗試。
當時我出於理智的考慮，衡量了收益與風險才選擇放棄。
可是最後的結果是什麼呢，我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忘了考慮，生命從來都不是註定好過死亡。
我被理智遮蔽了雙眼，我早該更加瘋狂一些，就像波特一樣對一切篤定不疑惑，我要...」
後半段的發言不知所云，但法庭中的所有人還是感受到了那惡劣與頑固的態度，被告人不光沒有悔改，反而打算變本加厲地去謀殺那個叫波特的人。
伊恩的話說到一半，負責安全工作的人悄無聲息的接近伊恩，趁著他不注意，從背後將他按壓在桌子上，防止他有進一步過激的暴動。
伊恩的頭被粗暴的貼在桌子上，但他的眼神卻愈發堅定，他伸出手，銀色的鐐銬在燈下發亮，深吸一口氣，聲音第一次高昂，要將自己的話全部補充完整。
「我要許願！靈魂也罷人性也罷，只要你想要，通通拿走吧！影子！代價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只要能實現那個願望，只要這份屈辱能夠熄滅！」
惡魔影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召喚，歡呼雀躍的跳入他的影子之中，於是那雙犄角也長在了他影子的頭頂。
法院的白熾燈下，犄角不斷的拉長，不斷的延伸，不斷的擴大，最終掩埋一切。
伊恩說出了願望。
「我要將一切推倒重來。」
聲音響徹法庭，伊恩身後的影子緩緩咧開笑臉，鋸齒的牙齒一直延伸到影子外面，卻仍然向外擴散。
伊恩想明白了，他真正的願望既不是要長生不死，也不是要富可敵國。
他的願望是卑微的，除了這雙帶著鐐銬的手，他再不信任任何東西，他要親自修正他做錯的一切。
暗黑的影子中流動著幽藍的魔力，伊恩皺著鼻尖，同樣咧開笑臉。
他感受到某個無比龐大的東西正在響應他的召喚，只為了這一個堪稱卑微的願望。
「契約成立，伊恩凡斯特，代價已被收取。與此相對，死亡對你來說將不再是結束，而只是又一次漫長的開始...」
在擴散的漆黑中，虛幻的聲音響起，一切開始消失，法官、受害者，律師，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凝固的同時灰飛煙滅，漫長的夢也就此結束。
赫拉與波特看到儀式的中央，無數臟器與肢體組成的高塔托舉起那顆看起來已經死了的腦袋。
許多手掌在他的面頰下伸開，猶如一朵綻放的花，那些黑色的小手則纏繞向他的脖頸之下，仿佛一條收緊的毒蛇。
伊恩睜開了眼睛，念出了咒語，傳出的卻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惡魔影子的聲音。
「世界，予我回溯。」
而後，他的腦袋轟然炸裂。
但世界卻聽到了那句簡短的亡語，並如同最低賤的奴僕般執行了他的命令。
一切的景色都開始回退，赫拉的蝴蝶重新飛入她的身體，波特變成綿羊的身軀開始回歸，死去的巫師們一個個站起，被分解的祭品們一點點地被拼起。
仿佛車輪的回滾，世界向著那已經破碎的腦袋涌去。
學校自然不會再去了，開庭前的漫長三月中，伊恩時常站在家樓下的馬路前發呆，看著車輛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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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夢境的始作俑者，那個神秘的惡魔黑影則始終一言不發，甚至連「許願嗎」都不再詢問。
它看起來好像已經死去，又或者決心只做個偷窺別人記憶的旁觀者。
伊恩猜不透它，先是賴在自己身邊十七年，然後又幫助他完成了綠礬油的煉製，卻在最後的關鍵時刻背叛。
「惡魔都這麼隨興嗎？」伊恩趴在桌子上，呆呆地看著死寂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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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女孩聯繫他的時間很多，比如熄燈後的晚上，比如周日的一整天。
她似乎很關心伊恩的案件情況，伊恩不知道回什麼，三個月中，他把一切順利這四個字發了整整六十三遍。
伊恩撓了撓腦袋，然後打出另外四個字：「萬事大吉。」
並非是他有心要讓自己看起來冷漠，而是他確實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合適的方法能去面對自己心中的幻影。
見面正式確立委託之後，律師倒是對他問候得相當頻繁，甚至還要發早安和晚安。
那幾乎讓伊恩有種在和什麼中年大叔談戀愛的錯覺，弄得他毛骨悚然。
大約在即將開庭的前幾天，律師打來電話，非常的開心，說是要通知他一個好消息。
「太好了，同學。
經過我們這麼久的協商和溝通，受害者家屬也認識到了自己的偏激。
他們承認自己的孩子也有很多做錯的地方，不應該為此葬送一個孩子的未來，所以他們願意寫諒解書。
這會很好地幫助你，只要有諒解書存在，我有非常大的自信讓你被判緩刑。
不過他們的條件，是希望親口得到你的道歉。
畢竟對於他們來說，無論學校里的事怎樣鬧騰，終身殘疾這個後果都實在太嚴重了。
我知道你可能沒法認同這一點，但是，這是為了你自己的未來。
怎麼樣，有時間嗎，挑個好日子起和我過去一趟，我教你怎麼說。」
為了自己的未來...伊恩沒想到他居然能從過去的記憶中聽到這樣的話。
律師的話讓伊恩一下子想起了當年。
十七年前，那個抉擇的十字路口，他在律師的勸解下，低垂著腦袋，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安全無害，走入受害者的家門。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律師按著他的脖子，他背誦早就擬定好的「道歉書」，最終在受害者家屬的搖頭之間，拿到了能讓他免除牢獄之災的諒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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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執著而孤僻的波特在無形中影響了他，或許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認清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總之，他不願意再給律師和十七年前一樣的答覆。
伊恩的臉靠上聽筒，緩緩開口，「抱歉，律師先生，我知道你們為此做了許多的努力，我也很感謝。
但...我不會道歉的，哪怕那能讓我就此無罪，我想我也不會再說了。」
律師為此驚呆了，好半會兒才反應過來，「...同學，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我代理過許多的案件，你知道有多少的當事人對這樣的機會求都求不來嗎？
半個小時，也許連半小時都用不了，稍微的低下頭，換來三年的自由，我想這是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拒絕的交易。」
「不，律師先生，你理解錯了，我不是在意氣用事，正是因為我的意氣都已經耗光了，我才會做出如此的答覆。」
伊恩看著身旁的黑影，和它宛如凝固的笑臉，「也正是因為我愈發的理智，我才做出這樣的決定。」
「天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唉，所以我有時候才會受不了青少年！
你太年輕了知道嗎，成年人的世界從來都不是黑白分明的，這其實壓根不是個誰對誰錯的事情...」
「不，律師先生，這就是個誰對誰錯的事情，我不覺得自己做錯，所以我也就不會道歉...」
伊恩感到了一陣放鬆，仿佛心裡一口沉寂已久的鬱氣被緩緩吐出，「但你說對了一件事，我很年輕，所以我的世界向來非黑即白。」
聽筒兩頭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許久之後，律師有些憔悴的聲音才再次傳來。
「好吧，好吧！唉！我知道了！哪怕沒有諒解書，我還是會為你爭取的。
果然，你不是氣量大，你只是神經粗而已...」
伊恩微微露出笑容，「謝謝你，你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律師先生。」
伊恩掛斷了電話，看著好像終於恢復了一絲神采，開始上下竄動的黑影，他笑了，「什麼啊，所以搞這麼一出，就是想告訴我這件事，說我以前做錯了？
面對波特也做錯了？所以你要打碎我的綠礬油來懲罰我？
或者借波特的手將我帶入儀式？可是你做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麼？讓我認識到錯誤，然後許願？」
想到這裡，伊恩的臉不由得灰暗下來，「可是我想我恐怕已經沒什麼願望要去完成了，我承擔的代價已經足夠多了，我擔心我付不起你想要的東西...」
伊恩轉身，只留下惡魔影子在原地發呆，夢境依然在繼續，但伊恩卻預感到它已十分接近結束。
開庭的前夜，女孩又發來了消息，伊恩這次打了八個字，「一切順利，萬事大吉。」
第二天，伊恩走出家門，前往法庭，葉子綠得發慌，太陽讓人感到腦袋一陣陣的暈眩，道路上的汽車閃著反光，人群則與那相反的灰暗。
伊恩帶著鎖拷，在諸多法院人員和新聞記者的包圍中走入法院。
這件事引起了許多關注，尤其是來自網絡上的，所以許多話筒都要搶著遞到他的嘴邊。
好多人問他有沒有想在鏡頭前說的事情，伊恩想了想，卻只能對著鏡頭沉默。
媒體的記者被法院的人攔在門外，伊恩在大門前回頭，伸出腦袋去看包圍他的許多人。
他想看看那個女孩有沒有來，他的記憶中他最後沒見到她，不知道惡魔影子會不會好心地讓結果改變。
但他什麼都找不到，黑漆漆的人群里找不到那雙眼睛，也找不到藍白色的校服。
就在他失望地想要收回目光時，一聲吶喊衝進他的耳朵。
「喂！喂！能聽到嗎！之後...來參加畢業的聚會吧！在...在外面！」
他回頭，一頂白色的棒球帽在黑壓壓的人群中閃爍，女孩的個子太矮了，她拼命的跳起來，卻怎麼也無法越過人群，只得扯著嗓子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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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感到恍惚，原本提起的嘴角恢復平靜，只是朝著女孩所在的方向做出「再見」的口型後，便被人群推擠著背身。
微風吹過他的面頰，他抬起頭，太陽明媚。
似乎什麼梗塞在胸口多年的硬塊正在悄無聲息地融化，他朝前走去，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與世界合二為一。
他進入法院，站在被告席的位置。
繁瑣的流程後，庭審開始，他看到被他扎瞎眼睛的那人坐在公訴席的位置，一邊拿怨毒的眼神看向自己，一邊向法官痛陳利害。
他的律師正手忙腳亂地拿出證據進行辯護，法官的法槌偶爾落下，清脆的聲響傳滿大廳。
整個法庭上每個人都有話說，大家你趕我趕，伊恩是唯一沉默的那個。
他仿佛什麼人都看不見，什麼聲音都聽不到，只是眼帘低垂，思考著什麼。
辯護的環節結束了，法官的聲音高昂，看向伊恩，「被告人，公訴人指控你犯故意傷害罪，你對指控的犯罪事實和罪名，有無異議？」
伊恩好像沒有聽到，保持著沉默。
法官又問了一遍，依然沒得到答覆，法院裡的人都奇怪地看過來，法官有些為難，抓了抓頭髮後，決定按照流程繼續提問。
「被告人，你當時為什麼要用圓規去扎被害人的眼睛？你現在對這個行為如何認知？」
伊恩仍然沉默著。
「如果你今天能獲得取保候審或者緩刑，回到社會上以後，你打算怎麼做？」
伊恩還是沉默著。
庭審的結果越來越朝著不利於他的方向發展，律師急壞了，著急的詢問他為什麼一言不發，伊恩只是緩慢地搖了搖頭。
律師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懊悔自己在這之前就應該給這個奇怪的男孩做個精神疾病的鑑定，辯護說不定還有希望。
被害者和他的家屬則緩緩露出勝利的表情，覺得終於出了一口惡氣。
最終宣判下來了，三年，沒有緩刑，也沒有任何餘地，律師長嘆一口氣，縮著腦袋，被害人與家屬間彼此擁抱，流下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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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伊恩才抬起頭，苦苦思索過後，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的願望，那個長久以來凝固在心底，卻從未敢於說出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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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沒有停下，即使周圍投來的目光全都是困惑與不安，他的聲音仍然維持著不高不低的冷漠，仿佛是在禁閉室中獨自檢討，又好像是要在死前把遺言說給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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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理智遮蔽了雙眼，我早該更加瘋狂一些，就像波特一樣對一切篤定不疑惑，我要...」
後半段的發言不知所云，但法庭中的所有人還是感受到了那惡劣與頑固的態度，被告人不光沒有悔改，反而打算變本加厲地去謀殺那個叫波特的人。
伊恩的話說到一半，負責安全工作的人悄無聲息的接近伊恩，趁著他不注意，從背後將他按壓在桌子上，防止他有進一步過激的暴動。
伊恩的頭被粗暴的貼在桌子上，但他的眼神卻愈發堅定，他伸出手，銀色的鐐銬在燈下發亮，深吸一口氣，聲音第一次高昂，要將自己的話全部補充完整。
「我要許願！靈魂也罷人性也罷，只要你想要，通通拿走吧！影子！代價什麼的根本無所謂，只要能實現那個願望，只要這份屈辱能夠熄滅！」
惡魔影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召喚，歡呼雀躍的跳入他的影子之中，於是那雙犄角也長在了他影子的頭頂。
法院的白熾燈下，犄角不斷的拉長，不斷的延伸，不斷的擴大，最終掩埋一切。
伊恩說出了願望。
「我要將一切推倒重來。」
聲音響徹法庭，伊恩身後的影子緩緩咧開笑臉，鋸齒的牙齒一直延伸到影子外面，卻仍然向外擴散。
伊恩想明白了，他真正的願望既不是要長生不死，也不是要富可敵國。
他的願望是卑微的，除了這雙帶著鐐銬的手，他再不信任任何東西，他要親自修正他做錯的一切。
暗黑的影子中流動著幽藍的魔力，伊恩皺著鼻尖，同樣咧開笑臉。
他感受到某個無比龐大的東西正在響應他的召喚，只為了這一個堪稱卑微的願望。
「契約成立，伊恩凡斯特，代價已被收取。與此相對，死亡對你來說將不再是結束，而只是又一次漫長的開始...」
在擴散的漆黑中，虛幻的聲音響起，一切開始消失，法官、受害者，律師，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凝固的同時灰飛煙滅，漫長的夢也就此結束。
赫拉與波特看到儀式的中央，無數臟器與肢體組成的高塔托舉起那顆看起來已經死了的腦袋。
許多手掌在他的面頰下伸開，猶如一朵綻放的花，那些黑色的小手則纏繞向他的脖頸之下，仿佛一條收緊的毒蛇。
伊恩睜開了眼睛，念出了咒語，傳出的卻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惡魔影子的聲音。
「世界，予我回溯。」
而後，他的腦袋轟然炸裂。
但世界卻聽到了那句簡短的亡語，並如同最低賤的奴僕般執行了他的命令。
一切的景色都開始回退，赫拉的蝴蝶重新飛入她的身體，波特變成綿羊的身軀開始回歸，死去的巫師們一個個站起，被分解的祭品們一點點地被拼起。
仿佛車輪的回滾，世界向著那已經破碎的腦袋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