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過往（2）
夢中。
被風拂動的窗簾搔癢著伊恩的面頰，耳旁一時間傳來什麼人跑動、嬉鬧的聲音，伊恩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橙黃色的課桌，和輕柔的帘布。
「這是...」
他揉著腦袋起身，教室似乎處於下課的時間，留著的人不多。
看到他醒來，少數幾個剛剛還在談笑的人立馬噤聲，似乎有些害怕的往後退了半步。
他意識到自己正處於穿越前的最後一段記憶中。
溫和的陽光灑落在課桌上，惡魔影子也在那裡，它似乎不害怕光線了，看起來就像個大號的玩偶。
「這些東西...是你搞的鬼？」伊恩戳了戳它，但惡魔影子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呆板的樣子，一聲不吭。
伊恩嘆息了一聲，「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要幹什麼了？這是夢？幻覺？還是某種像是天堂的地方，如果是天堂的話，那還真有夠不錯的。」
「你在和誰說話？」
在伊恩感到迷惑不解時，他的身後傳來了溫柔的女聲。
他回頭看去，那是張十足漂亮的臉，乾淨的黑髮灑落在胸前，校服上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她看著伊恩，神情不像其他的學生那樣有所畏懼，而只是帶著好奇，帶著一些小心。
伊恩一時呆滯，那些原本已被他親自沉入腦海深處，而後又挖坑填平的記憶霎時間全都涌了上來。
他記得這個女生，因為高二結束，分班告別，彼此勉勵的晚會上，女生送給了他分別的禮物。
那禮物雖然很多人都有，但伊恩在此前幾乎從未與她說話，所以能成為那很多人中的一個，就足夠令他驚訝了。
那時的他不知道這「好意」有什麼目的，有什麼原因，只是呆愣著收下了禮物。
那好意最後沒有長出什麼特別的結果，即使是高三分班後仍然因緣際會，兩人再次相見時，彼此間也沒有什麼話，它只是懸浮在那裡，既不往前，也不往後。
但即使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也成了伊恩為數不多無法遺忘的東西。
他曾經以為自己大概永遠不會忘記她的名字與相貌，但如今相貌出現在眼前，名字卻已經模糊不清。
他想不起她的姓名，所以他張了好幾次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剛剛是沒睡醒？夢話？」女生沒有介意，只是輕輕笑了笑，替伊恩對他古怪的行為進行解釋。
「沒錯，我只是做了...夢。」伊恩迴避過她的眼睛。
「老師叫我來幫你整理東西。」女孩將頭髮捎到耳後，顯得有些猶豫，「今天是你在學校的最後一天，對嗎？」
「...不好說是最後一天還是第一天。」伊恩拍拍自己的腦袋。
其實比起眼前，那些有關於巫師，有關於實驗，包括波特的那張醜臉，才更像一場漫長而怪誕的噩夢，只是現在，才剛好夢醒。
他突然開始討厭那個桌上的影子了，只有它在提醒自己，這裡才是屬於虛幻的那一邊。
「什麼啊。」女生笑了，「以前沒有發現你還會說這種怪話。」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你和我搭話的時間本身也很少吧。」
「那不也有你自己的原因嗎...」女孩似乎有些氣惱，但最後還是笑了，「不過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多試試的。」
女孩開始幫他整理桌兜中的書籍，伊恩配合著她忙上忙下。
那是許許多多的書，幾乎堆成一座小山，連他的特大號登山款書包都裝不下，他只得找來繩子，將書捆在一起提在手中。
女孩試過幫他，不過因為那實在是太重了，她只得放棄。
她帶著伊恩穿過長長的走廊，比起幫手看上去更像個導遊。
伊恩懵懂地走在她的身後，惡魔影子沒有給出回應，他也只好按照夢境中的邏輯行事，扮演當年離開學校的自己。
走廊中他呆滯地注視著玻璃外的操場，與灑落在塑膠草皮上的金黃陽光。
看到他出現，原本擁擠的走廊立刻分開一條清晰的道路，許多人畏畏縮縮的躲在門後，不時的對著他議論。
「就是他吧...做了那麼可怕的事。」
「對啊，據說平常就很奇怪，什麼朋友也沒有，這種人真是不能招惹...」
「快讓他離開吧，真的，上個星期的事我可親眼看到了，現在都在做噩夢。」
惡魔影子跟在兩人的背後，伊恩全將這些議論聲當作耳旁風，現在的他已經不在意了，這些事已經離開他整整十七年。
女孩的表情卻有些緊張，仿佛那些人討論的不是伊恩，而是她自己，她不時左瞧右看，輕輕抓著手指，但對於伊恩，她只留下一個難以猜測的背影。
「所以為什麼不乾脆叫來個男生，這書可真有夠重的。」伊恩換了一隻手提，沉重的壓力讓他的胳膊酸痛。
女孩啞然失笑，晃動著黑髮，「你自己想不到嗎？男生現在都怕你怕的要死，女生也是，連老師都是，所以只好我來了。」
「你不怕嗎？」伊恩想到自己做的事情，好奇起女孩接近自己的原因。
「嗯...其實我也怕。」女孩沒有撒謊，給出了真正的答案，「但是...我們同班了兩年，我知道你不是個壞人，讓你一個人灰溜溜的離開，看著未免太...寂寞了點。」
伊恩的心仿佛被蜂刺蟄了一下，他不再說話，一路上保持著沉默，女孩回頭看了看他，也沒有再說話。
仿佛瘟疫一般，伊恩走到學校的哪裡，哪裡的喧鬧聲就立刻停下，改之以同樣的安靜。
那些熟悉的設施，某些臉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人一一穿過他的身旁，他則低垂著眼帘，已經說不清是留戀還是憎恨。
女孩一直將伊恩送到了校外的公交站，坐在長椅上，盯視著自己的鞋尖。
伊恩則靠著站牌，惡魔影子趴在他的肩頭，他眺望漫無邊際的地平線，覺得一切比起熟悉或者懷念，更像是陌生和遙遠。
「喂，能不能和我講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也許是等車的時間太漫長，女孩朝著伊恩搭話。
「嗯...」伊恩盤算了會兒，其實那時的想法他早就忘記，或者說不願意再想起來了，他隨口編了一個，「我在想這下可以放個長假了。」
女孩被逗樂了，在她捂嘴時，公交車揚起塵煙，停在伊恩的面前，他在玻璃的倒影中看到那張闊別已久的臉孔，側過眼睛，帶著一大堆的書走向車門。
女孩看著他的背影一時猶豫，糾結了許久，最後還是扯住了他的肩膀，「那個...我想說...額...」
「想說什麼？」
「就是你不要太擔心，我們不是學生嗎，我覺得...哪怕是法律也總該有些寬容的，不一定像學校里的那些人說的要...坐牢...什...麼的。」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她抬起頭，突然從校服的最裡面摸出一個手機，「要不加一下我吧，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證人啊或者...別的事情，都可以叫我。」
伊恩一時恍惚，他的記憶里可沒有這段，但他還是加上了她，搓了搓鼻子，「我還以為你是好學生來著，你也帶這東西啊。」
女孩的臉一紅，公交車要發動了，她來不及說其他的，「反正...希望以後還能再見到你！」
「會見到的，大不了...你可以探監嘛！」伊恩揮揮手告別，車門閉合在了一起。
他抓著把手，接著人群遮住面孔，世界好像再次虛幻，女孩的瞳孔離他遠去，他的神情嚴肅，死死地盯著把手，仿佛不願視野里再出現別的東西。
伊恩走錯了好幾次，才回到了家，家裡沒有點燈，窗簾拉得很嚴，父親的拖鞋留在門前，不見人影，燈好像壞了，無論伊恩怎麼按玄關的開關，都沒有燈光。
他一下子躺進沙發里，柔軟的感覺讓他懷念不已，自從他穿越後，可就沒睡過什麼好東西，「現代工業的力量啊，那邊的世界，貴族可都不一定有這樣的待遇。」
他打開了電視，但是熒幕一片雪花，所有的信號好像都被切斷了，他嘆了口氣，側頭轉身，想要睡一會兒，但剛剛閉眼，就被一陣鈴聲吵醒。
他起身拿起座機，是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喂，是......同學嗎？」
名字的部分模糊不清，伴隨著大片電流的嘈雜，他這才想起，原來不光女孩，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忘掉了！也許是影子沒有在自己的腦海里找到相關的記憶，才會在夢境裡都變得如此。
但他知道這是在稱呼自己，「沒錯，是我，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是欣星事務所的律師，我們在網上看到了你的事情，決定對你提供幫助，當然，我們不會收取任何費用，這是一個公益的項目。」
「嗷...謝謝。」伊恩停了片刻，他對於此已經有些不上心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改變過去的事情，「那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電話那頭的律師似乎有點驚訝伊恩這爽快的態度，甚至連自己的身份和目的都沒有確認，「嗯...第一步當然是先了解事情的真實起因了，我們在網上搜集到的信息里說，這件事有......的背景，這屬實嗎？」
伊恩撓了撓頭，「也許用詞太嚴重了些，算不上，其實他做的也都是些無聊的事情，只是有些磨人而已。」
「比如？」
「...我還真有點忘了。」伊恩誠懇地回答。
電話的另一頭一時沉默，有點擔心自己當事人的精神狀態，「所以你們究竟是為什麼發生衝突的呢？我是說，那個讓你拿圓規扎他眼睛的導火索事件。」
「我記得應該是...他把我的書全都泡在了拖把桶里，那讓我整整三天沒有課本用。」
「就因為這個？」電話里的律師更驚訝了，隨後他補充道，「當然，我知道這是很嚴重的事情，但是...」
「嗯，只是因為這個，主要是...那是第四次。
老實說，有沒有課本用我倒是不在意了，問題在於，沒有課本，我只能在課上和不熟悉的人拼桌看同一本。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簡直和凌遲沒什麼區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再次發生，我就刺他了，無論結果如何，我想我不用再和別人拼桌子了。」
「他此前就沒有更嚴重的其他行為嗎？你知道的，如果你詳細說，這或許會對你的辯護有幫助。」
伊恩有些不想開口，其他的事當然還有很多，從未間斷過，都是些記不清的事情。
這裡是夢，不是現實，他沒必要真的將那一切想起，就這樣吧，比起遭受什麼人的同情，他更願意被看成某種一言不合，就殘忍出手的狠角色。
「沒有，只有這一件事。」
得到這樣的答覆，電話那頭的律師嘆了口氣。
雖然拿到這方面的證據，辯護的空間將會很大，但考慮到伊恩的狀態，他沒有進一步追問。
「好吧...我們在之前了解了下情況，現在受害者那邊，左眼完全失明，司法鑑定的結果是重傷二級。
但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你在上個月過了18歲的生日，如果再早一些，這件事都不會這麼棘手。
現在的話，按照之前的案例來看，你很可能要面臨三年以上的監禁。
考慮各方面的情況，我們傾向於為你量刑辯護，空間很大，畢竟事出有因，輿論的熱度也很高，有時候法律也是有情的。」
「非常感謝...律師先生，能受到您的幫助是我的幸運。」
「嗯...原本我們更傾向於與你的家長成立正式的委託，但是你的父親似乎不太願意與我們溝通...總覺得我們會在最後獅子大開口。
所以相關的合同，也許就需要你本人來簽訂了。」
「當然，沒問題，我會帶上我最信任的那隻原子筆。」
「受害者家屬那邊的話，他們很氣憤，似乎完全沒有刑事和解的意願，說難聽點，他們只想讓你坐牢，儘可能判的重，儘可能坐的久。」
「嗯...換作我也會這樣，如果有人把我的兒子戳瞎的話。」伊恩點頭，似乎非常的認可。
律師一時被氣笑了，「我還真不知道該說你是神經粗還是氣量大了。你一點不害怕嗎？」
「以前會害怕，現在的話，已經不了。」
律師沒有聽懂伊恩的意思，只得含糊道，「好吧...總之我還是很樂於見到你這種樂觀的態度的。
無論結果如何，相信我，這只不過是人生中的一些小坎坷。
你才18歲，你的未來還很長不是嗎，即使真的面對三年的監禁，出來後你仍然擁有大好的時光。
更何況我覺得緩刑的可能也不是沒有，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更輕鬆的面對這件事。
開庭之前，還有很多事要你幫助，之後的這段時間裡，請多多關照了。」
「當然，謝謝，沒想到我還能得到這樣好的幫助。」伊恩掛斷了電話。
被風拂動的窗簾搔癢著伊恩的面頰，耳旁一時間傳來什麼人跑動、嬉鬧的聲音，伊恩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橙黃色的課桌，和輕柔的帘布。
「這是...」
他揉著腦袋起身，教室似乎處於下課的時間，留著的人不多。
看到他醒來，少數幾個剛剛還在談笑的人立馬噤聲，似乎有些害怕的往後退了半步。
他意識到自己正處於穿越前的最後一段記憶中。
溫和的陽光灑落在課桌上，惡魔影子也在那裡，它似乎不害怕光線了，看起來就像個大號的玩偶。
「這些東西...是你搞的鬼？」伊恩戳了戳它，但惡魔影子卻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呆板的樣子，一聲不吭。
伊恩嘆息了一聲，「我真是不知道你到底要幹什麼了？這是夢？幻覺？還是某種像是天堂的地方，如果是天堂的話，那還真有夠不錯的。」
「你在和誰說話？」
在伊恩感到迷惑不解時，他的身後傳來了溫柔的女聲。
他回頭看去，那是張十足漂亮的臉，乾淨的黑髮灑落在胸前，校服上帶著洗衣液的香味。
她看著伊恩，神情不像其他的學生那樣有所畏懼，而只是帶著好奇，帶著一些小心。
伊恩一時呆滯，那些原本已被他親自沉入腦海深處，而後又挖坑填平的記憶霎時間全都涌了上來。
他記得這個女生，因為高二結束，分班告別，彼此勉勵的晚會上，女生送給了他分別的禮物。
那禮物雖然很多人都有，但伊恩在此前幾乎從未與她說話，所以能成為那很多人中的一個，就足夠令他驚訝了。
那時的他不知道這「好意」有什麼目的，有什麼原因，只是呆愣著收下了禮物。
那好意最後沒有長出什麼特別的結果，即使是高三分班後仍然因緣際會，兩人再次相見時，彼此間也沒有什麼話，它只是懸浮在那裡，既不往前，也不往後。
但即使是這樣一件簡單的事，也成了伊恩為數不多無法遺忘的東西。
他曾經以為自己大概永遠不會忘記她的名字與相貌，但如今相貌出現在眼前，名字卻已經模糊不清。
他想不起她的姓名，所以他張了好幾次口，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剛剛是沒睡醒？夢話？」女生沒有介意，只是輕輕笑了笑，替伊恩對他古怪的行為進行解釋。
「沒錯，我只是做了...夢。」伊恩迴避過她的眼睛。
「老師叫我來幫你整理東西。」女孩將頭髮捎到耳後，顯得有些猶豫，「今天是你在學校的最後一天，對嗎？」
「...不好說是最後一天還是第一天。」伊恩拍拍自己的腦袋。
其實比起眼前，那些有關於巫師，有關於實驗，包括波特的那張醜臉，才更像一場漫長而怪誕的噩夢，只是現在，才剛好夢醒。
他突然開始討厭那個桌上的影子了，只有它在提醒自己，這裡才是屬於虛幻的那一邊。
「什麼啊。」女生笑了，「以前沒有發現你還會說這種怪話。」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你和我搭話的時間本身也很少吧。」
「那不也有你自己的原因嗎...」女孩似乎有些氣惱，但最後還是笑了，「不過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多試試的。」
女孩開始幫他整理桌兜中的書籍，伊恩配合著她忙上忙下。
那是許許多多的書，幾乎堆成一座小山，連他的特大號登山款書包都裝不下，他只得找來繩子，將書捆在一起提在手中。
女孩試過幫他，不過因為那實在是太重了，她只得放棄。
她帶著伊恩穿過長長的走廊，比起幫手看上去更像個導遊。
伊恩懵懂地走在她的身後，惡魔影子沒有給出回應，他也只好按照夢境中的邏輯行事，扮演當年離開學校的自己。
走廊中他呆滯地注視著玻璃外的操場，與灑落在塑膠草皮上的金黃陽光。
看到他出現，原本擁擠的走廊立刻分開一條清晰的道路，許多人畏畏縮縮的躲在門後，不時的對著他議論。
「就是他吧...做了那麼可怕的事。」
「對啊，據說平常就很奇怪，什麼朋友也沒有，這種人真是不能招惹...」
「快讓他離開吧，真的，上個星期的事我可親眼看到了，現在都在做噩夢。」
惡魔影子跟在兩人的背後，伊恩全將這些議論聲當作耳旁風，現在的他已經不在意了，這些事已經離開他整整十七年。
女孩的表情卻有些緊張，仿佛那些人討論的不是伊恩，而是她自己，她不時左瞧右看，輕輕抓著手指，但對於伊恩，她只留下一個難以猜測的背影。
「所以為什麼不乾脆叫來個男生，這書可真有夠重的。」伊恩換了一隻手提，沉重的壓力讓他的胳膊酸痛。
女孩啞然失笑，晃動著黑髮，「你自己想不到嗎？男生現在都怕你怕的要死，女生也是，連老師都是，所以只好我來了。」
「你不怕嗎？」伊恩想到自己做的事情，好奇起女孩接近自己的原因。
「嗯...其實我也怕。」女孩沒有撒謊，給出了真正的答案，「但是...我們同班了兩年，我知道你不是個壞人，讓你一個人灰溜溜的離開，看著未免太...寂寞了點。」
伊恩的心仿佛被蜂刺蟄了一下，他不再說話，一路上保持著沉默，女孩回頭看了看他，也沒有再說話。
仿佛瘟疫一般，伊恩走到學校的哪裡，哪裡的喧鬧聲就立刻停下，改之以同樣的安靜。
那些熟悉的設施，某些臉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人一一穿過他的身旁，他則低垂著眼帘，已經說不清是留戀還是憎恨。
女孩一直將伊恩送到了校外的公交站，坐在長椅上，盯視著自己的鞋尖。
伊恩則靠著站牌，惡魔影子趴在他的肩頭，他眺望漫無邊際的地平線，覺得一切比起熟悉或者懷念，更像是陌生和遙遠。
「喂，能不能和我講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也許是等車的時間太漫長，女孩朝著伊恩搭話。
「嗯...」伊恩盤算了會兒，其實那時的想法他早就忘記，或者說不願意再想起來了，他隨口編了一個，「我在想這下可以放個長假了。」
女孩被逗樂了，在她捂嘴時，公交車揚起塵煙，停在伊恩的面前，他在玻璃的倒影中看到那張闊別已久的臉孔，側過眼睛，帶著一大堆的書走向車門。
女孩看著他的背影一時猶豫，糾結了許久，最後還是扯住了他的肩膀，「那個...我想說...額...」
「想說什麼？」
「就是你不要太擔心，我們不是學生嗎，我覺得...哪怕是法律也總該有些寬容的，不一定像學校里的那些人說的要...坐牢...什...麼的。」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她抬起頭，突然從校服的最裡面摸出一個手機，「要不加一下我吧，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證人啊或者...別的事情，都可以叫我。」
伊恩一時恍惚，他的記憶里可沒有這段，但他還是加上了她，搓了搓鼻子，「我還以為你是好學生來著，你也帶這東西啊。」
女孩的臉一紅，公交車要發動了，她來不及說其他的，「反正...希望以後還能再見到你！」
「會見到的，大不了...你可以探監嘛！」伊恩揮揮手告別，車門閉合在了一起。
他抓著把手，接著人群遮住面孔，世界好像再次虛幻，女孩的瞳孔離他遠去，他的神情嚴肅，死死地盯著把手，仿佛不願視野里再出現別的東西。
伊恩走錯了好幾次，才回到了家，家裡沒有點燈，窗簾拉得很嚴，父親的拖鞋留在門前，不見人影，燈好像壞了，無論伊恩怎麼按玄關的開關，都沒有燈光。
他一下子躺進沙發里，柔軟的感覺讓他懷念不已，自從他穿越後，可就沒睡過什麼好東西，「現代工業的力量啊，那邊的世界，貴族可都不一定有這樣的待遇。」
他打開了電視，但是熒幕一片雪花，所有的信號好像都被切斷了，他嘆了口氣，側頭轉身，想要睡一會兒，但剛剛閉眼，就被一陣鈴聲吵醒。
他起身拿起座機，是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進來，「喂，是......同學嗎？」
名字的部分模糊不清，伴隨著大片電流的嘈雜，他這才想起，原來不光女孩，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忘掉了！也許是影子沒有在自己的腦海里找到相關的記憶，才會在夢境裡都變得如此。
但他知道這是在稱呼自己，「沒錯，是我，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是欣星事務所的律師，我們在網上看到了你的事情，決定對你提供幫助，當然，我們不會收取任何費用，這是一個公益的項目。」
「嗷...謝謝。」伊恩停了片刻，他對於此已經有些不上心了，他知道自己不能改變過去的事情，「那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電話那頭的律師似乎有點驚訝伊恩這爽快的態度，甚至連自己的身份和目的都沒有確認，「嗯...第一步當然是先了解事情的真實起因了，我們在網上搜集到的信息里說，這件事有......的背景，這屬實嗎？」
伊恩撓了撓頭，「也許用詞太嚴重了些，算不上，其實他做的也都是些無聊的事情，只是有些磨人而已。」
「比如？」
「...我還真有點忘了。」伊恩誠懇地回答。
電話的另一頭一時沉默，有點擔心自己當事人的精神狀態，「所以你們究竟是為什麼發生衝突的呢？我是說，那個讓你拿圓規扎他眼睛的導火索事件。」
「我記得應該是...他把我的書全都泡在了拖把桶里，那讓我整整三天沒有課本用。」
「就因為這個？」電話里的律師更驚訝了，隨後他補充道，「當然，我知道這是很嚴重的事情，但是...」
「嗯，只是因為這個，主要是...那是第四次。
老實說，有沒有課本用我倒是不在意了，問題在於，沒有課本，我只能在課上和不熟悉的人拼桌看同一本。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簡直和凌遲沒什麼區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再次發生，我就刺他了，無論結果如何，我想我不用再和別人拼桌子了。」
「他此前就沒有更嚴重的其他行為嗎？你知道的，如果你詳細說，這或許會對你的辯護有幫助。」
伊恩有些不想開口，其他的事當然還有很多，從未間斷過，都是些記不清的事情。
這裡是夢，不是現實，他沒必要真的將那一切想起，就這樣吧，比起遭受什麼人的同情，他更願意被看成某種一言不合，就殘忍出手的狠角色。
「沒有，只有這一件事。」
得到這樣的答覆，電話那頭的律師嘆了口氣。
雖然拿到這方面的證據，辯護的空間將會很大，但考慮到伊恩的狀態，他沒有進一步追問。
「好吧...我們在之前了解了下情況，現在受害者那邊，左眼完全失明，司法鑑定的結果是重傷二級。
但這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你在上個月過了18歲的生日，如果再早一些，這件事都不會這麼棘手。
現在的話，按照之前的案例來看，你很可能要面臨三年以上的監禁。
考慮各方面的情況，我們傾向於為你量刑辯護，空間很大，畢竟事出有因，輿論的熱度也很高，有時候法律也是有情的。」
「非常感謝...律師先生，能受到您的幫助是我的幸運。」
「嗯...原本我們更傾向於與你的家長成立正式的委託，但是你的父親似乎不太願意與我們溝通...總覺得我們會在最後獅子大開口。
所以相關的合同，也許就需要你本人來簽訂了。」
「當然，沒問題，我會帶上我最信任的那隻原子筆。」
「受害者家屬那邊的話，他們很氣憤，似乎完全沒有刑事和解的意願，說難聽點，他們只想讓你坐牢，儘可能判的重，儘可能坐的久。」
「嗯...換作我也會這樣，如果有人把我的兒子戳瞎的話。」伊恩點頭，似乎非常的認可。
律師一時被氣笑了，「我還真不知道該說你是神經粗還是氣量大了。你一點不害怕嗎？」
「以前會害怕，現在的話，已經不了。」
律師沒有聽懂伊恩的意思，只得含糊道，「好吧...總之我還是很樂於見到你這種樂觀的態度的。
無論結果如何，相信我，這只不過是人生中的一些小坎坷。
你才18歲，你的未來還很長不是嗎，即使真的面對三年的監禁，出來後你仍然擁有大好的時光。
更何況我覺得緩刑的可能也不是沒有，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更輕鬆的面對這件事。
開庭之前，還有很多事要你幫助，之後的這段時間裡，請多多關照了。」
「當然，謝謝，沒想到我還能得到這樣好的幫助。」伊恩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