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過往（1）
中央聖殿。
波特帶著托盤，走過殿下長長的階梯，四周空無一人，瀰漫著詭異的寂靜。
波特的心情緊張而複雜，他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口，他已經有四十年沒有回來這裡了，一切仿若時間冰封般與過去相同。
他手中的托盤裡是他最後的作品，伊恩凡斯特，波特對他的身體進行了徹底的改造，以求貼合人蟲結合的課題。
雖然黑髮下還能看到伊恩那張白皙清秀的面孔，但脖子背後接的已經不是軀體，而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肉包」，裡面濃縮了僅發揮必要功能的心臟、脾臟、肺臟等一切器官。
肉包的外面則是接上了二十根取自不同位置的指頭，在伊恩失去意識的此刻，仍在無意識的扭動。
波特將此命名為「繭蟲」，至於繭是否會破開，破開後出現的又是不是蝴蝶，則沒有人知道。
他相信哪怕是他過去的老師大魔導赫拉，在看到這份作品之後，也會重新認可他的才華，准許他回到巫師塔中學習。
當年赫拉用「人蟲結合」的成功實驗在巫師塔中聲名鵲起，一路到取得如今的塔主地位。
而他復刻了這一研究，不說成為另一個塔主，至少今後，再沒有任何人敢於取笑他是巫師之中的「智力殘障」。
但是...四周詭異的寂靜，卻讓波特的心中甚感不安，他左右張望，「大家都去哪了？救世主已經降臨了嗎？他們現在是在殿內慶祝嗎？還是去忙碌自己的研究了？」
突然，一聲傳過大門，似是羊叫的聲音讓還在攀爬的波特打了個哆嗦，那「咩」的聲音他聽得分外真切，絕不像幻覺。
「發生了什麼...他們在殺羊慶祝嗎？」
波特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到大門前，他原本還擔心會有人不讓自己進去，但現在顯然已經不會存在這種情況，原本該守住大門的人已經一個都看不到。
他將大門緩緩推開，而後看到了讓他驚悚的一幕。
巫師們殘缺的屍體擠滿了中央的大殿，濃郁的死亡氣息幾乎讓人不敢呼吸。
與遍地死亡相反的是，巫師們的臟器與肢體卻在大殿內活潑的跳躍與喊叫。
大殿之上，打開的虛幻之門裡，一隻猩紅的眼睛向波特看來，待到確認了托盤裡的那張面孔後，眼睛裡閃過一絲狂喜。
「雪」又下了起來，從門裡吹出，落在波特的臉上，帶來一陣瘙癢。
「究竟...究竟發生了什麼！？」
同時，他的手臂也猛然跳出他的身體，加入了活潑的羊群。
失去手臂的支撐，托盤猛的摔落在地上，被做成繭的伊恩滾落了好幾圈才停止。
就在波特為脫落的手臂哀嚎，幾乎連滾帶爬的想要離開大殿時，一隻粉色的蝴蝶擋在了他的眼前。
這是許多同樣的蝴蝶盤旋飛舞，將波特與伊恩一同包裹。
波特身上的「羊化」得以暫時終止，那些蝴蝶作為某種屏障，阻擋了門內之物那奇怪的幻術。
赫拉推著輪椅緩緩靠近這對兒奇怪的組合，挑著眉頭上下打量，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人會出現在中央聖殿裡。
在儀式失控後，大魔導以下的巫師幾乎無人倖免，而大魔導們則大部分已經撤離，回到巫師塔查詢資料，看看能不能找出門內那個惡魔的來歷與應對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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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危機解除前，整個中央聖殿已經被作為現場封存，無關者不得靠近，而赫拉則作為某種監視者，留在了中央聖殿內，以防進一步的意外發生。
「你是誰？遲到的巫師嗎？」赫拉向著波特問道，「你沒接到消息嗎？回去吧，儀式已經失控，留在這裡也只會多加一具屍體，這裡已經沒有任何需要你來參加的東西了。」
波特抬頭看到了赫拉，一陣激動，幾乎蓋過了他剛剛遭受異變的恐懼，「老師，是我啊！老師！我是波特，波特威爾德！您還記得我嗎？」
「波特？」赫拉看著眼前的古怪老頭，開始追憶，她隱約想起了，曾經好像確實有一個叫做這名字的學生。
那是個天賦異稟的年輕學徒，乃至在成為正式巫師之前，就被她本人收為學生，不過記憶里那可是個容貌俊朗的年輕人，可以說與眼前駝背的老頭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當年在籌備聖日時，為了想要將學徒級的巫師也大量參與到儀式中，以此來減少更高級巫師參與儀式的數量。
那個年輕學徒受命參與了最初的大型儀式實驗，卻不想儀式的洶湧魔力直接穿過他的身體破壞了他的靈廊與左腦，因此被逐出巫師塔，兩人再沒有見到過。
赫拉看向波特塌陷的顱骨，確認他正是當年那個年輕天才本人，她不由得感到一陣唏噓，卻並不覺得可惜。
當年正是因為巫師塔衡量他的價值，覺得他的天賦還不足以重要到抵過實驗數據的價值，才會將他放到那個明顯有所風險的實驗之中。
考慮到波特確實對當時改良儀式做出了貢獻，所以巫師塔破例讓他在餘生作為凡人生活，並允許他帶走了一套基礎的鍊金義體。
不然按照平常，所有靈廊損毀的巫師，都需要作為實驗樣本，長久的封存在實驗室之中。
「好吧，波特威爾德。我想起你了，可是你回來做什麼？你已經不是巫師了。」赫拉意興闌珊的說道，她不指望一個已經成為凡人的傢伙嘴裡會出現什麼有價值的話。
「回來見您啊，您看。」波特興奮地撿起地上的伊恩，好像一個給家長展示作業的孩子，「我復刻了您那時的人蟲結合實驗。
您看，當年完全是小人栽贓，說我失去了作為巫師的能力什麼的...可是我作為巫師的才能分明沒有絲毫的減弱！這個作品不就證明了這點嘛？」
赫拉皺著眉頭看向那怪異之物，不由得感到一陣噁心，「人蟲結合？你是說這個嗎？看來當年你的腦損傷確實很重啊...波特。」
「腦損傷，那是什麼意思？」波特的眼中露出迷茫。
赫拉不由得皺眉，「你連自己被趕出巫師塔的原因都忘了？沒有任何人栽贓你，那是我親自做出的決定，而且完全基於客觀的事實。
那場儀式實驗裡，你的左腦以及百分之八十多的靈廊被過量的魔力燒毀，我們只得將其切除，防止進一步的病變...」
波特一時愣住了，眼裡流露出深深的迷茫，四十年來，他的記憶中一直是因為自己的天賦太好，所以遭受到了小人的眼紅與陷害，憑空受到了「智力殘障」的污衊，才會被驅逐出巫師塔。
而關於所謂「儀式實驗」的內容則完全變成了一片空白，似乎被包裹在堅硬的殼裡，稍微回想就會感到大腦的刺痛，然而赫拉的話卻刺破了那個堅硬的殼，讓裡面模糊不清的記憶流了一地。
「左腦切除？不，不對，不是這樣...我...」波特痛苦地抱住腦袋，摸著上面的凹陷，眼裡流著渾濁的淚水，他呆呆的看著赫拉，最後問了她一個古怪的問題，「難道...人有兩半的大腦，才是正常的...嗎？」
赫拉笑了，不知道是感到無奈還是感到可笑，她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地上的伊恩，咂了咂舌。
人類可是珍貴的實驗品，比起牛羊來說，要難養得多，總是因為一些脆弱的理由就直挺挺的死掉，而現在居然被浪費在了這種兒戲一般的實驗裡，真是非同一般的可恥。
赫拉的聲音帶著輕蔑，「我當年的人蟲結合實驗，是在昆蟲使魔的基礎上加入了人腦，使得他們能夠接受非巫師者主人的簡單命令。
因為蟲子的隱蔽性，滲透性，以及繁殖極快的優點，十分適合被投入戰爭，執行偵查或者輔助作戰，當年在外面的世界賣了十分好的價格。
可是你手中的這個是什麼？它有什麼作用？攻擊敵方首領的精神健康度嗎？可是就連那，都有遠遠比這高效廉價的方法。」
波特抓著腦袋，「難道我最開始的思路才是對的，將人頭和蟲子縫合在一起才可以嗎？可是那時候的靈感怎麼會騙我呢？」
「最開始的思路？」赫拉搖了搖頭，雖然她不知道波特最開始的思路是什麼，可是看也知道那只是另一個可笑的東西。
赫拉哀嘆了一聲，「波特，我們是追求真理與力量的巫師，而不是玩人偶遊戲的孩子，你的實驗簡直在玷污魔法的高尚...你果然是，巫師中的智力殘障啊。」
波特眼睛瞪圓，手錘了下來，他簡直不敢置信，他居然在最希望得到認可的人口中聽到了他逃避了四十年的話。
「不不，不是這樣，老師，您再多看一眼，不是這樣的！」波特連滾帶爬地到了赫拉的腳邊，想要抓住赫拉的雙腳，結果卻雙手落空，赫拉的腳掌與一部分小腿早已成為了「羊群」的一員。
赫拉有些厭惡地掃開他的手，隨後手腕旋轉，撤掉了籠罩在波特與伊恩身周的蝴蝶，她並不想為了這二人再浪費魔力，她的眼神冰冷，「波特，既然來了，就留在這裡，別再做更多侮辱巫師的事情了，這也是為了你好。」
「等等，等等老師！」屏障取消，波特立馬感受到那瘋癲的幻象再次出現，他身體的每一塊都開始逃離他自己，幾乎在瞬間就崩潰瓦解。
他想要抓住那些逃跑掉的器官與肢體，卻恍然發覺自己的手已經不見蹤影，他又想發動鍊金義體，卻發現義體早就離開他的身體，成為了羊群中最歡快的那幾個之一。
他的眼角擠出幾滴無能的淚水，咽喉里滾動著嗚咽，「不該這樣的！您應該震驚地看著我的成果，恢復我巫師的身份才對！不該是這樣的！」
赫拉靜靜的看著一切，無意回應波特的呼喊，與此同時，眼睛一片灰濛的伊恩也開始被羊毛沾染。
透過蝴蝶的屏障，赫拉能看到幻想之外真實發生的事情，世界之門內的不明惡魔正在伸出無數支細小的黑手，將伊恩的血肉和靈魂一起轉化為魔力。
伊恩沒有了對外部的感知，手掌盡情地攫取著屬於他的一切，他的記憶被手掌一頁頁的翻開，那些被困在禁閉室中的日夜，那些被波特懲罰的日子，以及永遠沒法停下的註定失敗的手術。
當手掌翻過伊恩此世全部的記憶，來到前世，看到那些奇異的玻璃高塔，與沒有馬匹的鐵盒子馬車時，手掌停下了動作。
周圍的羊叫聲也一起停下，所有的臟器與肢體一時間都奇異的朝著地上的伊恩看來，仿佛發現了什麼驚人的寶物或者秘密。
赫拉對這一幕微微皺緊眉頭，她本以為波特和他手裡的實驗品只是與儀式無關的闖入者，卻不想他手裡的實驗體居然讓儀式再次發生了古怪的變化。
就在她猶豫著是要靜靜觀察，還是嘗試出手阻止那些似乎還在伊恩的靈魂內部翻找著什麼的黑手時，一個漆黑的影子凝固在伊恩的身上。
它張出兩隻血紅的眼睛，帶著奇怪的犄角，簡直與那門內的東西如出一轍。
惡魔直勾勾地看向在場唯一的清醒者赫拉，而赫拉居然也能看到它，在赫拉驚訝的目光中，惡魔影子緩緩開口。
「預言將在此刻完成...」
而後，它一躍而起，回歸到了世界之門的深處。
這句包含著巨量信息的話讓赫拉一時間感覺一直困擾著她的某個問題突然被打通了。
她看向世界之門，發現裡面沒有任何異常，異常發生在那地上的少年身上，他的分解已經停止，而此前離開了眾多巫師的「綿羊」，也紛紛像是有了目標般向著他匯聚。
赫拉的眼睛看到更多的真相，門內的無數隻手從索取變為傳輸，搭上那顆腦袋。
將此前轉化的，無論是屬於巫師還是屬於原先儀式祭品們的海量魔力，都通過那些細小的黑色手掌朝著腦袋匯聚。
仿佛之前所有的異象、所有儀式中的犧牲者，都只是為了給這一刻提供足夠的燃料。
「救世主...旅人...浮士德...使者...穿越生死河流...」
赫拉恍惚間回想起預言中的一切，而後終於理解了儀式的真實目的，與那顆少年腦袋的身份，她拍了拍腿，為自己的推論感到震驚。
「難道說預言中記載的聖日儀式並非是為了降靈救世主本人？」
赫拉摸著下巴，愈發感覺自己的猜測更加接近儀式的真相。
「救世主早在儀式之前就已經存在於世界上了？所謂世界之外的旅人，早在儀式前就已經完成了他的旅行？而儀式真正找到的，其實是那個...使救世主成為救世主的東西？」
赫拉恍然大悟，看向因為魔力匯聚，而逃過一命，在死亡前停止了「羊化」的波特長嘆了一口氣，「真『湊巧』。你帶來的傢伙，就是未來的巫師之王啊...」
逃過一劫的波特呆呆地直起只剩軀幹的身體，聽到赫拉的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可眼前的一切偏偏又讓他無法否認，「巫師之王？您是說救世主？他？
不可能啊，這不可能，他從一年多前就在我的實驗室里了，是個明明確確的凡人，他怎麼可能會是...」
「只可能是他。」赫拉確定道，「無論如何，看來他是要帶著那爬蟲一樣的身體統治世界了。
使用操蟲魔法的你我，還是早點逃命為好，當然了，尤其是把他變成爬蟲的你...」
赫拉疲憊地接受了命運，而波特仍然處於茫然無措之中。
至於被無數「綿羊」掩埋在身下的伊恩，則正如波特先前所說的那般，沉入漫長的夢中...
波特帶著托盤，走過殿下長長的階梯，四周空無一人，瀰漫著詭異的寂靜。
波特的心情緊張而複雜，他感覺自己的心快要跳出胸口，他已經有四十年沒有回來這裡了，一切仿若時間冰封般與過去相同。
他手中的托盤裡是他最後的作品，伊恩凡斯特，波特對他的身體進行了徹底的改造，以求貼合人蟲結合的課題。
雖然黑髮下還能看到伊恩那張白皙清秀的面孔，但脖子背後接的已經不是軀體，而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肉包」，裡面濃縮了僅發揮必要功能的心臟、脾臟、肺臟等一切器官。
肉包的外面則是接上了二十根取自不同位置的指頭，在伊恩失去意識的此刻，仍在無意識的扭動。
波特將此命名為「繭蟲」，至於繭是否會破開，破開後出現的又是不是蝴蝶，則沒有人知道。
他相信哪怕是他過去的老師大魔導赫拉，在看到這份作品之後，也會重新認可他的才華，准許他回到巫師塔中學習。
當年赫拉用「人蟲結合」的成功實驗在巫師塔中聲名鵲起，一路到取得如今的塔主地位。
而他復刻了這一研究，不說成為另一個塔主，至少今後，再沒有任何人敢於取笑他是巫師之中的「智力殘障」。
但是...四周詭異的寂靜，卻讓波特的心中甚感不安，他左右張望，「大家都去哪了？救世主已經降臨了嗎？他們現在是在殿內慶祝嗎？還是去忙碌自己的研究了？」
突然，一聲傳過大門，似是羊叫的聲音讓還在攀爬的波特打了個哆嗦，那「咩」的聲音他聽得分外真切，絕不像幻覺。
「發生了什麼...他們在殺羊慶祝嗎？」
波特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到大門前，他原本還擔心會有人不讓自己進去，但現在顯然已經不會存在這種情況，原本該守住大門的人已經一個都看不到。
他將大門緩緩推開，而後看到了讓他驚悚的一幕。
巫師們殘缺的屍體擠滿了中央的大殿，濃郁的死亡氣息幾乎讓人不敢呼吸。
與遍地死亡相反的是，巫師們的臟器與肢體卻在大殿內活潑的跳躍與喊叫。
大殿之上，打開的虛幻之門裡，一隻猩紅的眼睛向波特看來，待到確認了托盤裡的那張面孔後，眼睛裡閃過一絲狂喜。
「雪」又下了起來，從門裡吹出，落在波特的臉上，帶來一陣瘙癢。
「究竟...究竟發生了什麼！？」
同時，他的手臂也猛然跳出他的身體，加入了活潑的羊群。
失去手臂的支撐，托盤猛的摔落在地上，被做成繭的伊恩滾落了好幾圈才停止。
就在波特為脫落的手臂哀嚎，幾乎連滾帶爬的想要離開大殿時，一隻粉色的蝴蝶擋在了他的眼前。
這是許多同樣的蝴蝶盤旋飛舞，將波特與伊恩一同包裹。
波特身上的「羊化」得以暫時終止，那些蝴蝶作為某種屏障，阻擋了門內之物那奇怪的幻術。
赫拉推著輪椅緩緩靠近這對兒奇怪的組合，挑著眉頭上下打量，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人會出現在中央聖殿裡。
在儀式失控後，大魔導以下的巫師幾乎無人倖免，而大魔導們則大部分已經撤離，回到巫師塔查詢資料，看看能不能找出門內那個惡魔的來歷與應對的策略。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在危機解除前，整個中央聖殿已經被作為現場封存，無關者不得靠近，而赫拉則作為某種監視者，留在了中央聖殿內，以防進一步的意外發生。
「你是誰？遲到的巫師嗎？」赫拉向著波特問道，「你沒接到消息嗎？回去吧，儀式已經失控，留在這裡也只會多加一具屍體，這裡已經沒有任何需要你來參加的東西了。」
波特抬頭看到了赫拉，一陣激動，幾乎蓋過了他剛剛遭受異變的恐懼，「老師，是我啊！老師！我是波特，波特威爾德！您還記得我嗎？」
「波特？」赫拉看著眼前的古怪老頭，開始追憶，她隱約想起了，曾經好像確實有一個叫做這名字的學生。
那是個天賦異稟的年輕學徒，乃至在成為正式巫師之前，就被她本人收為學生，不過記憶里那可是個容貌俊朗的年輕人，可以說與眼前駝背的老頭沒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當年在籌備聖日時，為了想要將學徒級的巫師也大量參與到儀式中，以此來減少更高級巫師參與儀式的數量。
那個年輕學徒受命參與了最初的大型儀式實驗，卻不想儀式的洶湧魔力直接穿過他的身體破壞了他的靈廊與左腦，因此被逐出巫師塔，兩人再沒有見到過。
赫拉看向波特塌陷的顱骨，確認他正是當年那個年輕天才本人，她不由得感到一陣唏噓，卻並不覺得可惜。
當年正是因為巫師塔衡量他的價值，覺得他的天賦還不足以重要到抵過實驗數據的價值，才會將他放到那個明顯有所風險的實驗之中。
考慮到波特確實對當時改良儀式做出了貢獻，所以巫師塔破例讓他在餘生作為凡人生活，並允許他帶走了一套基礎的鍊金義體。
不然按照平常，所有靈廊損毀的巫師，都需要作為實驗樣本，長久的封存在實驗室之中。
「好吧，波特威爾德。我想起你了，可是你回來做什麼？你已經不是巫師了。」赫拉意興闌珊的說道，她不指望一個已經成為凡人的傢伙嘴裡會出現什麼有價值的話。
「回來見您啊，您看。」波特興奮地撿起地上的伊恩，好像一個給家長展示作業的孩子，「我復刻了您那時的人蟲結合實驗。
您看，當年完全是小人栽贓，說我失去了作為巫師的能力什麼的...可是我作為巫師的才能分明沒有絲毫的減弱！這個作品不就證明了這點嘛？」
赫拉皺著眉頭看向那怪異之物，不由得感到一陣噁心，「人蟲結合？你是說這個嗎？看來當年你的腦損傷確實很重啊...波特。」
「腦損傷，那是什麼意思？」波特的眼中露出迷茫。
赫拉不由得皺眉，「你連自己被趕出巫師塔的原因都忘了？沒有任何人栽贓你，那是我親自做出的決定，而且完全基於客觀的事實。
那場儀式實驗裡，你的左腦以及百分之八十多的靈廊被過量的魔力燒毀，我們只得將其切除，防止進一步的病變...」
波特一時愣住了，眼裡流露出深深的迷茫，四十年來，他的記憶中一直是因為自己的天賦太好，所以遭受到了小人的眼紅與陷害，憑空受到了「智力殘障」的污衊，才會被驅逐出巫師塔。
而關於所謂「儀式實驗」的內容則完全變成了一片空白，似乎被包裹在堅硬的殼裡，稍微回想就會感到大腦的刺痛，然而赫拉的話卻刺破了那個堅硬的殼，讓裡面模糊不清的記憶流了一地。
「左腦切除？不，不對，不是這樣...我...」波特痛苦地抱住腦袋，摸著上面的凹陷，眼裡流著渾濁的淚水，他呆呆的看著赫拉，最後問了她一個古怪的問題，「難道...人有兩半的大腦，才是正常的...嗎？」
赫拉笑了，不知道是感到無奈還是感到可笑，她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地上的伊恩，咂了咂舌。
人類可是珍貴的實驗品，比起牛羊來說，要難養得多，總是因為一些脆弱的理由就直挺挺的死掉，而現在居然被浪費在了這種兒戲一般的實驗裡，真是非同一般的可恥。
赫拉的聲音帶著輕蔑，「我當年的人蟲結合實驗，是在昆蟲使魔的基礎上加入了人腦，使得他們能夠接受非巫師者主人的簡單命令。
因為蟲子的隱蔽性，滲透性，以及繁殖極快的優點，十分適合被投入戰爭，執行偵查或者輔助作戰，當年在外面的世界賣了十分好的價格。
可是你手中的這個是什麼？它有什麼作用？攻擊敵方首領的精神健康度嗎？可是就連那，都有遠遠比這高效廉價的方法。」
波特抓著腦袋，「難道我最開始的思路才是對的，將人頭和蟲子縫合在一起才可以嗎？可是那時候的靈感怎麼會騙我呢？」
「最開始的思路？」赫拉搖了搖頭，雖然她不知道波特最開始的思路是什麼，可是看也知道那只是另一個可笑的東西。
赫拉哀嘆了一聲，「波特，我們是追求真理與力量的巫師，而不是玩人偶遊戲的孩子，你的實驗簡直在玷污魔法的高尚...你果然是，巫師中的智力殘障啊。」
波特眼睛瞪圓，手錘了下來，他簡直不敢置信，他居然在最希望得到認可的人口中聽到了他逃避了四十年的話。
「不不，不是這樣，老師，您再多看一眼，不是這樣的！」波特連滾帶爬地到了赫拉的腳邊，想要抓住赫拉的雙腳，結果卻雙手落空，赫拉的腳掌與一部分小腿早已成為了「羊群」的一員。
赫拉有些厭惡地掃開他的手，隨後手腕旋轉，撤掉了籠罩在波特與伊恩身周的蝴蝶，她並不想為了這二人再浪費魔力，她的眼神冰冷，「波特，既然來了，就留在這裡，別再做更多侮辱巫師的事情了，這也是為了你好。」
「等等，等等老師！」屏障取消，波特立馬感受到那瘋癲的幻象再次出現，他身體的每一塊都開始逃離他自己，幾乎在瞬間就崩潰瓦解。
他想要抓住那些逃跑掉的器官與肢體，卻恍然發覺自己的手已經不見蹤影，他又想發動鍊金義體，卻發現義體早就離開他的身體，成為了羊群中最歡快的那幾個之一。
他的眼角擠出幾滴無能的淚水，咽喉里滾動著嗚咽，「不該這樣的！您應該震驚地看著我的成果，恢復我巫師的身份才對！不該是這樣的！」
赫拉靜靜的看著一切，無意回應波特的呼喊，與此同時，眼睛一片灰濛的伊恩也開始被羊毛沾染。
透過蝴蝶的屏障，赫拉能看到幻想之外真實發生的事情，世界之門內的不明惡魔正在伸出無數支細小的黑手，將伊恩的血肉和靈魂一起轉化為魔力。
伊恩沒有了對外部的感知，手掌盡情地攫取著屬於他的一切，他的記憶被手掌一頁頁的翻開，那些被困在禁閉室中的日夜，那些被波特懲罰的日子，以及永遠沒法停下的註定失敗的手術。
當手掌翻過伊恩此世全部的記憶，來到前世，看到那些奇異的玻璃高塔，與沒有馬匹的鐵盒子馬車時，手掌停下了動作。
周圍的羊叫聲也一起停下，所有的臟器與肢體一時間都奇異的朝著地上的伊恩看來，仿佛發現了什麼驚人的寶物或者秘密。
赫拉對這一幕微微皺緊眉頭，她本以為波特和他手裡的實驗品只是與儀式無關的闖入者，卻不想他手裡的實驗體居然讓儀式再次發生了古怪的變化。
就在她猶豫著是要靜靜觀察，還是嘗試出手阻止那些似乎還在伊恩的靈魂內部翻找著什麼的黑手時，一個漆黑的影子凝固在伊恩的身上。
它張出兩隻血紅的眼睛，帶著奇怪的犄角，簡直與那門內的東西如出一轍。
惡魔直勾勾地看向在場唯一的清醒者赫拉，而赫拉居然也能看到它，在赫拉驚訝的目光中，惡魔影子緩緩開口。
「預言將在此刻完成...」
而後，它一躍而起，回歸到了世界之門的深處。
這句包含著巨量信息的話讓赫拉一時間感覺一直困擾著她的某個問題突然被打通了。
她看向世界之門，發現裡面沒有任何異常，異常發生在那地上的少年身上，他的分解已經停止，而此前離開了眾多巫師的「綿羊」，也紛紛像是有了目標般向著他匯聚。
赫拉的眼睛看到更多的真相，門內的無數隻手從索取變為傳輸，搭上那顆腦袋。
將此前轉化的，無論是屬於巫師還是屬於原先儀式祭品們的海量魔力，都通過那些細小的黑色手掌朝著腦袋匯聚。
仿佛之前所有的異象、所有儀式中的犧牲者，都只是為了給這一刻提供足夠的燃料。
「救世主...旅人...浮士德...使者...穿越生死河流...」
赫拉恍惚間回想起預言中的一切，而後終於理解了儀式的真實目的，與那顆少年腦袋的身份，她拍了拍腿，為自己的推論感到震驚。
「難道說預言中記載的聖日儀式並非是為了降靈救世主本人？」
赫拉摸著下巴，愈發感覺自己的猜測更加接近儀式的真相。
「救世主早在儀式之前就已經存在於世界上了？所謂世界之外的旅人，早在儀式前就已經完成了他的旅行？而儀式真正找到的，其實是那個...使救世主成為救世主的東西？」
赫拉恍然大悟，看向因為魔力匯聚，而逃過一命，在死亡前停止了「羊化」的波特長嘆了一口氣，「真『湊巧』。你帶來的傢伙，就是未來的巫師之王啊...」
逃過一劫的波特呆呆地直起只剩軀幹的身體，聽到赫拉的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可眼前的一切偏偏又讓他無法否認，「巫師之王？您是說救世主？他？
不可能啊，這不可能，他從一年多前就在我的實驗室里了，是個明明確確的凡人，他怎麼可能會是...」
「只可能是他。」赫拉確定道，「無論如何，看來他是要帶著那爬蟲一樣的身體統治世界了。
使用操蟲魔法的你我，還是早點逃命為好，當然了，尤其是把他變成爬蟲的你...」
赫拉疲憊地接受了命運，而波特仍然處於茫然無措之中。
至於被無數「綿羊」掩埋在身下的伊恩，則正如波特先前所說的那般，沉入漫長的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