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聖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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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跑的路上,伊恩看到了更多的屍體被隱藏在許多蟲箱之下,原先的侍從、僕人、學生,都已被波特改造,怪不得蠟燭燒完了也沒有人更換。

  而他們那怪異的樣子簡直比伊恩做過最可怕的噩夢還要再恐怖一些。

  有的肋骨被翻了出來,似乎在模仿蝴蝶,有些人首尾交連,繩子般掛在蟲箱之上,大概是對蜈蚣的模仿。

  波特的手術水平確實糟糕,這些東西已經和所謂的精密手術不沾邊了,更像是某個反社會殺人犯留下的駭人現場。

  禁閉室前的布雷克估計已經算是他這些天來最好的成果。

  可是這種徒有其表的東西,真的能讓他回到巫師塔嗎?伊恩對此深感懷疑。

  波特仍然在黑暗中自言自語,「伊恩,我還記得你第一次做實驗時候的樣子,你滿懷著悲傷的將那些實驗品切開。

  雙眼深處滿是對生命死去的憐憫,我一度以為你也不過是個善良的廢物。

  可是瞧瞧你最後的成果呢,天啊,冷漠,無情,每一處都恰到好處,簡直比我當初還要優秀。

  讓人感覺你似乎是一名天生的巫師,只可惜啊只可惜,你沒有我們的血...你沒有【靈廊】...

  所以作為我的作品去往聖日,已經是你作為一個凡人能取得最高價值的方式了,你何必逃跑呢?」

  靈廊,那是只有巫師血脈者們才具備的,讓魔法得以可能的神秘器官,是凡人無從染指魔法的根源所在。

  也是因為靈廊和左腦一起在那場實驗中損毀,他如今才無法使用魔法,只擁有從巫師塔帶出來的鍊金義體。

  伊恩不由得想起剛進入實驗室時,尚且還不知道何為靈廊的他,曾天真地幻想過從波特那裡偷學來魔法,殺掉這個怪老頭重獲自由。

  他甚至一度成功,偷來了波特鎖在自己房間裡的一本曾經屬於巫師塔的學徒筆記。

  上面甚至詳細記載了一個魔法的釋放流程與原理,他曾為那廢寢忘食,但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對了...筆記!我想起來了!」伊恩幾乎想要拍手,如果不是他的右手還吊在脖子上的話。

  鍊金義體是鍊金學的產物,雖然魔法需要巫師血脈者才會具備的靈廊,但基礎的魔藥學與鍊金學卻沒有這個限制。

  而那本魔法筆記中就曾記載過一些鍊金學的基礎內容,比如能夠溶解鐵與鉛的「綠礬油」。

  而實驗室里也始終保留著鍊金工房,即使波特自己早就無力使用鍊金術。

  學習魔法失敗後,伊恩曾寄希望於用綠礬油的配方,去溶解掉波特的鍊金義體。

  但那實在算不上一個成功率很高的方法,一來配方的正確與否無從驗證。

  它只是出自巫師塔中某個不知名的學徒之手,而綠礬油是否能對看起來似乎是由金屬構成的鍊金義體起效也難以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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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來即使配方是對的,考慮到鍊金學中那些複雜的流程,從未真正實踐過鍊金學內容的伊恩,也不太信任自己能夠順利地一次成功。

  三來,失敗後的代價伊恩恐怕難以支付,即使波特依賴他的雙手,波特仍然可能選擇「在身體上只保留雙手」的方式懲罰他,而那是他難以承受的。

  因為諸多無法確定的風險,這個計劃被曾經的伊恩放棄。

  但如今在這十死無生的情況下,這個九死一生的方法已經完全值得去執行了,哪怕失敗,伊恩也會覺得自己了無遺憾。

  確認了目標,伊恩不再四處亂竄,而是開始尋找學徒保羅所在的房間。

  波特極少允許別人接近鍊金工房,門向來鎖死。

  那間工房更像是某種他對巫師塔學徒生活的紀念墓碑,不過每個月他都會讓保羅進入其中打掃,力求一切維持嶄新的樣子。

  伊恩不覺得波特是個細心到殺死保羅之後還會去他房間收回鍊金工房鑰匙的人,而這正給了他機會。

  伊恩一邊在黑暗中摸索道路,一邊每路過一個蟲箱,就將其輕輕地放倒。

  那些被長時間囚禁的巨大昆蟲興奮地從裡面跳出,吵耳的蟲鳴與四處流竄的黑影進一步影響了波特的感知。

  伊恩在此掩護下,進入了保羅的房間,同時他也終於得到了一次幸運女神的垂憐,鑰匙就放在正對床的柜子之上,沒有花費過多尋找的功夫。

  外面的波特被諸多跑出來的蟲子弄得煩心,他橫掃過地面,鍊金義體的鋸刃將許多蟲子切開。

  但這粗暴的方法卻老是讓更多的蟲箱被推倒,更多的蟲子跑出,他強迫症般的和地上的蟲子較真,濃稠的綠色蟲血沾了他一身。

  在此掩護下,伊恩得以悄無聲息地接近鍊金工房的位置,波特顯然對此毫無防備,仍認為伊恩只是像無頭蒼蠅那般在實驗室里亂竄。

  「夠了!伊恩!你也總該面對我了!聖日可是不等人的!」

  在波特的怒喊聲中,伊恩輕輕用鑰匙打開了鍊金工房的門,一片漆黑中,那些精密的實驗儀器只能看到朦朧的輪廓。

  伊恩鬆了口氣,看向僅剩的左手,他告訴自己,現在他得像波特那樣,信任這隻手會毫無理由地帶來成功。

  伊恩回憶著筆記的內容,在雜亂的工房台上尋找,「綠礬...明礬,還有...還有什麼來著?...鹽水?不對,好像不對...」

  時間太過久遠,他畢竟是個凡人,對於早就放棄的計劃,回憶其中的內容當然會顯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滿是猶豫,不知道該不該信任自己已經模糊的記憶時,惡魔影子說話了。

  「雨水。雨水才是對的...那是真正純淨的哲人之水...」影子咧著笑臉。

  聽到這話,伊恩一時間陷入為難,影子的話聽起來確實更有點鍊金術的味道,但他卻不知道該不該信任這個看起來像是妄想症產物的傢伙。

  時間緊張,不容得伊恩猶豫,鑑於影子之前的表現,他最終大手一揮,「聽你的!雨水就雨水!至少今天,讓唯物主義滾蛋吧!」

  他找到所有素材,生起燒鍛爐,那輕微的噪音被門外的波特聽到,波特幾乎已將實驗室里的蟲子都殺光了。

  波特警覺地豎起耳朵,卻仍然難以確認到伊恩具體的方位,但他已經帶著懷疑朝向鍊金工房的範圍靠近了。

  伊恩只有一隻左手,這讓他的鍊金術操作極不便捷,只是在研磨材料,按量配比這個最初的環節時,他就失敗了數次。

  左手的生疏始終讓他無法掌控那本應精細的配比,直到影子再次出手,將多餘的粉末從曲頸甑中刨了出來,伊恩才抱著冒險般的心態,開始了下一步。

  波特的鍊金義體敲打地板的聲音在四周響起,而後一點點收攏,向著工房靠近。

  伊恩的心臟幾乎在跟著那敲打聲一起震顫,和魔藥不同,這是他第一次進行鍊金術。

  此前他對鍊金術的了解不過停留在筆記上的內容,或是波特講述的那些半真半假的東西。

  雖然感到緊張,但伊恩手中的動作卻沒有減緩,反而是度過了最開始的生澀後,便開始像老手那般加速。

  並不是他真的已經對這一切了如指掌,而是時間的緊迫讓他已經顧不及小心操作中可能出現的錯誤了。

  加熱、冷凝,曲頸甑中那巨量的白煙在接收瓶的瓶壁上凝結,顯露出油脂般的粘稠。

  而後是再度的蒸餾,以及與所謂「哲人之水」間的配比,就在伊恩聚精會神時,冷汗從他的額頭上向著瓶口滴落。

  這讓他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這滴汗水作為雜質將讓他的溶劑功虧一簣。

  汗水最終落在了瓶口外的瓶壁,伊恩鬆了一口氣,險些沒有站穩。

  綠礬油至此算是完成,他現在感覺簡直比真的與人生死搏殺了一次還要緊張和疲憊。

  他身旁的影子情緒表露顯得愈發的多了,從黑暗的團塊中伸出兩隻黏糊不清的手,無聲地鼓起了掌,伊恩對此只有苦笑。

  此時,波特也已經逼近到了鍊金實驗室,他那條鏈鋸的義體像是劃破紙張那般輕鬆地切割起了鍊金工房的大門。

  「伊恩!原來你躲在這裡!你可別最後還要把我那些寶貝東西給弄壞掉!」

  伊恩沒有搭理波特,即使那些鏈鋸已經近在咫尺,他滴落了一點綠礬油在準備好的鐵塊上,鐵塊的表面迅速開始被腐蝕,發出滋啦滋啦的溶解聲。

  伊恩這才確認到,自己算是完全的成功了。

  鋸刃破開大門,波特興奮地鑽出一張臉來。

  他看到手握瓶子的伊恩,瞧了眼那裡面粘稠的油狀物,第一反應不是逃避,而是嘲笑,「嘿,你打算做什麼,往地上撒點油好期盼著我進門的時候摔上一跤嗎?」

  伊恩搖晃手中的綠礬油,雖然它真的有所效果,但能不能對波特的鍊金義體起效卻仍然是個未知數,「沒錯,所以現在配合一下我吧。」

  波特的臉上露出不屑的笑,而伊恩則趁著他還沒有警備,幾乎卯足了力氣將打開的瓶子朝著波特摔去。

  他幾乎在心中祈禱這東西真的能將波特那引以為傲的義體徹底溶解,將他變成一個毫無力量的殘疾老頭。

  瓶子在空中沿著拋物線飛行,裡面的綠礬油隨之上下晃動,波特看到瓶中閃爍出的奇異色彩,隱約覺得事情好像不對。

  這似乎並非他想像里的一般油脂。

  略有猶豫後,他決定出手了,即使他不相信伊恩真的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鍊金工房裡做出點什麼,聖日的到來也讓他不希望看到任何小概率的意外發生。

  鍊金義體從他的背里伸出來,想要在瓶子飛到他身上之前攔截下來,但這卻正中伊恩的下懷。

  就在伊恩緊張地看著鍊金義體即將接觸綠礬油時,一陣「咔咔」的笑聲打亂了他的思緒。

  黑影動了,仍然是那鋸齒般的笑容,仍然是那比四周的漆黑還要更黑的身影,針刺般的暗影從它的身體裡湧出,比波特的鍊金義體更快的刺向瓶身。

  咔擦一聲,瓶子被針刺的暗影擊碎,綠礬油暴露在空中。

  因為其粘稠的性質,大部分撞擊在破碎的瓶口開始下墜,只有小部分飛濺了出來,落上波特的鍊金義體。

  綠礬油腐蝕掉了一部分外部金屬的表皮,還有一部分則飛濺上伊恩的臉頰,將他還算俊秀的面孔燒出一長條深黑的傷口。

  這突然發生的變化超出了波特和伊恩兩人的預料,波特怪叫著看向自己的義體,終於從那可怖的腐蝕痕跡里認出了瓶子裡的東西。

  「綠礬油!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知道怎麼製作它!而且還真的成功了!」波特看著鍊金義體怪叫。

  伊恩則呆呆地看向惡魔影子。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

  他輕信了。在來到這間實驗室後,他第一次信任什麼東西,而正是這份信任導致了他的死亡。

  是啊,從一開始,這個奇怪的影子就明示出了「難以被理解」的特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以為它屬於自己這邊。

  「許願嗎?」

  得趁的惡魔影子再次發問,只是這一次,似乎帶著某種嘲笑的意味。

  伊恩擦了擦臉上的傷口,綠礬油的接觸面擴大,帶來更灼痛的感覺。

  但他已經不關心了,他凝視著惡魔影子的笑臉,從那鋸齒般的嘴裡仿若看到了自己的愚蠢。

  漆黑之中,原本激烈的衝突轉為了沉默,波特看著義體鬆了口氣,濺射到義體上的綠礬油的量很少,最終被溶解的只是外部的金屬,內里的神經線路沒有受到影響。

  而伊恩則好像開始發呆,惡魔影子的聲音越來越急促,一句句「許願嗎」追趕著他。

  那是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但是他沒什麼願好許了,他對遺願不感興趣,因為哪怕許了,也沒有人會真的在意。

  他也不想事到如今再去痛斥惡魔影子的背叛,那無濟於事,它看起來也不像是個真會被罵疼的傢伙。

  伊恩緩緩閉上了眼睛,預感到死亡的臨近。

  過往的人生開始在他的腦海中浮現,波特醜惡的嘴臉,禁閉室中黑暗的孤獨,前生難解的心結,還有那些離開的人。

  一切非但沒有因為死亡即將來臨而有所釋懷,反而扎得更深,就像釘在棺材上的鐵釘,要跟著他一起進入墳墓。

  他想自己應該說點什麼豪壯的遺言。

  但是最後,他只是吐出一口濁氣,「真是...糟糕的一生。」

  波特收回複雜的眼神,看向伊恩,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黑髮的少年。

  「不得不承認,你確實是塊當巫師的材料,伊恩·凡斯特。」

  他嘆了口氣,義體刺入伊恩的脖頸,伊恩的意識沉入濃重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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