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水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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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奈婭的刀抵在伊恩的脊背上,汗水從她的額頭流了下來,這是她此生第一次做傷害他人身體的事,尤其,刀下的人還是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兄長。

  她儘量將身下的伊恩想像成一條砧板上的魚,所要做的只是像往常那樣,劃開魚腹,剖下內臟。

  她的手略微發抖,但過往的記憶如此清晰,容不得她產生猶豫,她無比確信這條脊椎的歸來是使一切毀滅的預兆。

  伊恩此時尚不清楚這條脊椎歸來的含義,所以,作為妹妹的她,有責任幫助哥哥選擇正確的道路。

  之後只要請求莉莉絲幫忙,治好失去脊椎的伊恩,就萬事大吉。

  阿奈婭了解教會的本事,只要送過來的不是死人,那麼即使有些治療會讓身體變得醜陋扭曲,神職者們往往也能讓那人活下來。

  伊恩的身材消瘦,脊背上沒有過多的脂肪,阿奈婭的刀順著脊椎的方向劃下,鮮血立馬從傷口的位置流出,皮膚和一部分的脂肪被劃開,但仍然沒有看到森白的脊椎。

  阿奈婭的汗更多了,她感覺刀柄在自己的手中打滑,她深吸了一口氣,心想自己應該劃的再深一些。

  就在刀尖再次抵住傷口,要往更深的位置挪動的時候,伊恩的嘴巴微微動了動。

  按照梅菲斯特的說法,此刻的伊恩應該正深陷噩夢,並非是對阿奈婭的行為做出了反應,但阿奈婭將那錯當成了伊恩對自己的回應。

  她匆忙放下手裡的刀刃,將耳朵貼在了伊恩的嘴旁,「你要說什麼嗎?伊恩?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

  「阿...」伊恩發出的聲音朦朧不清,阿奈婭將耳朵貼得更近了一些。

  「阿...啊...奈婭。」伊恩的嘴巴張合,看起來只是在說沒有意義的夢語,「別待在這裡...危險...這裡是...是...」

  但這句偶然的噩夢的泄露,卻讓阿奈婭瞬間的失神,她手裡的刀落到了地上,一瞬間感覺失去了力氣。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剖掉伊恩的靈廊了。

  她起身,瀑布般的栗色長髮遮住了面孔,收攏雙腳,蹲坐在了伊恩的身旁。

  阿奈婭的手指划過他的面頰,仍然是那種冰冷的感覺,仿佛全身的血液現在都在被靈廊汲取,只用做魔力的生產。

  她心想,可能一切就是如此無法違背,無論如何,這個人都非要成為巫師不可,或許她沒有資格擅自對他的人生做出更改。

  他最近的行為也說明了一切,如果討厭這條脊椎,那麼他不會對自己隱瞞一切,做出種種怪異的舉動。

  早就在靈廊出現的第一時刻,自己想盡辦法解決它了,不用等到由她來動手。

  而他夢裡的呢喃則說明,他仍然是她熟悉的伊恩凡斯特,至少如今,靈廊還沒有對他帶來任何的改變。

  深夜的病房如此安靜,阿奈婭淡淡的啜泣聲被掩蓋在許多病人夜裡翻身與哼唧的聲音之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還不行嗎...」阿奈婭擦過眼裡的淚水,「我會陪著你的,巫師也好,其他亂七八糟的也好...」

  就在阿奈婭放棄了剖掉靈廊的計劃,打算讓莉莉絲將伊恩身上的傷口縫起來時,伊恩的脊椎發生了怪異的變化。

  只見它突然扭動起來,仿佛某個趁著主人昏迷,偷偷跑出家門的寵物,阿奈婭沒切開的骨膜與肌肉逐漸地分離,一條森白的脊椎從伊恩的身體裡探出頭來。

  阿奈婭嚇了一跳,匆忙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發覺沒有人後,才鬆了口氣。

  她沒有為伊恩的脊椎自己冒出來感到驚訝,反而好像早就見到過這一幕——如果一個巫師在這裡的話,想必會驚掉下巴。

  因為靈廊雖然常被稱為巫師的第二大腦,但不可否認的是,它仍然沒有自我意識。

  它最多裝載巫師本人的意識,在巫師昏迷時自己冒出來這種事是絕無可能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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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出來啦,快回去!被人看到可就說不清了。」阿奈婭壓低聲音對著伊恩的靈廊說道,她擺著手,做出請回的姿勢。

  靈廊好像並不滿足就這麼回去,而是用乳白色的脊椎神經當做手那般,指了指阿奈婭,又指了指自己。

  「好啦,剛才想要殺你是我不對啦,我和你道歉還不好嗎?」阿奈婭以為這是伊恩的靈廊來向自己問罪了。

  靈廊轉了轉最上方的椎骨,仿佛是在搖頭,又指了指阿奈婭,最後指了指脊椎的中段,仿佛是在指自己的肚子。

  「什麼意思啊?我不知道。」阿奈婭疑惑了。

  靈廊操縱脊椎周圍的神經,像是用線條繪畫那般,組成一個碗,碗裡好像還有食物,許多神經在食物上方搖擺,似是在模仿飯菜冒出的熱氣。

  這一幕看著有夠詭異,但阿奈婭卻奇妙地和伊恩的靈廊對上了腦波,「你是說你餓了?」

  靈廊微微彎了彎,似是在點頭。

  「...可是我上哪給你找那東西去啊?要不你等白天?我去市場上問問?」阿奈婭有些為難。

  脊椎搖了搖頭,許多神經纏上阿奈婭的手,擺了擺去,一副祈求她的樣子。

  阿奈婭被這舉動弄得僵直在原地,她真希望這傢伙能珍惜一下自己哥哥的身體,別把脆弱的神經亂拿出來用。

  「好吧好吧,我想想...教會的藥房裡也許會有一些存貨。」阿奈婭苦惱地捏了捏眉毛,隨後用手指向靈廊,「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就是因為你的原因,讓伊恩昏迷了吧?我給你飯吃,但是你要讓他醒過來。」

  靈廊一下子為難起來,椎骨一時彎起來好像點頭,一時又開始扭轉,仿佛搖頭。

  「不然你這輩子都吃不上飯了!你可想清楚,再找到第二個知道你胃口的人可不是那麼容易。」阿奈婭蹙起眉頭,指著靈廊,似乎有些生氣。

  靈廊的神經全都耷拉了下來,喪氣的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阿奈婭這才滿意。

  「唉...總感覺好奇怪...說到底你為什麼還會存在呢...」阿奈婭抓了抓頭髮,有些認命般的起身。

  看到阿奈婭起身去找吃的,靈廊歡呼雀躍,拿椎骨親昵的蹭了蹭她的手掌,弄得阿奈婭又一陣頭皮發麻,她輕輕拍了拍靈廊的腦袋,「你先藏起來,不要被人發現,等我回來你再出來。」

  靈廊一陣猛點頭,然後縮回伊恩的身體,自己拉上了被子,藏在裡面。

  阿奈婭苦笑著嘆了一口氣,離開了病房,她的雙腳一點點遠離病床,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上則露出一顆滿布血絲的獨眼。

  梅菲斯特藏身在暗影中,目睹了伊恩靈廊自己跳出來的全過程,面色陰沉得可怕...

  此時,在書房裡研究怎麼治療噩夢症的教會四人組正陷入了為難。

  噩夢症的治療需要高級巫師的干預。

  可是別說高級巫師,教會連與低級巫師的交情都少得可憐。

  越是強大的巫師越難以被收買,他們根本不會被金錢打動,或者因為教會的勢力而低頭,性子一個比一個古怪。

  在天空城外,那幫樞機主教就曾想收買一個大魔導塔主打入巫師塔的內部,然而這項計劃立項幾百年卻從未成功過,原因很簡單——想要讓一個人背叛,那麼這個人起碼得先有過忠誠,才能談得上背叛。

  而巫師實在是一群奇怪的人,高級巫師們壓根就不忠於巫師塔,也不忠於巫師塔的最高領袖——至高法師。

  至高法師對於巫師們來說不是向臣子之於國王那般要效忠的人,而是學生之於老師。

  巫師們認可其作為同時代最強大的巫師,對「尋求真理」這一巫師的最終目標具有發言權與抉擇權,僅此而已。

  巫師塔雖然在對正式巫師的選拔上十分嚴苛和殘忍,但其實整體的架構相當的鬆散,根本不像是一個正規的組織。

  這八百年來,唯一讓巫師們產生過凝聚力的,也不過是那個虛無縹緲的救世主預言。

  沒有忠誠何談背叛呢?因此,教會的計劃從未成功過。

  書房裡,莉莉絲捏著下巴,在燭火中沉思,既然高級巫師靠不上,那麼就只能想想另外的辦法。

  兩個神父則打著瞌睡,一副被迫上班的樣子。

  老修女西婭靜默的等待在莉莉絲的身旁,沒有參與治療計劃的商討,與其他神職者不同,她對神術和醫術幾乎一竅不通。

  就在兩個老神父頭垂到幾乎快磕到桌子上時,沉思中的莉莉絲突然有了主意,猛地一拍桌子,將兩個老人嚇得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

  萊德神父苦笑著坐穩,「怎麼樣,您想到主意了?」

  「沒錯!」莉莉絲愈發地感覺自己是個天才,「按照那段對噩夢症的介紹來看,昏迷的核心原因還是精神力被靈廊榨取用於生產魔力吧。

  那麼我們只要提高他的精神力,在這個惡性循環中來一劑猛藥不就好了!

  就像一個碗裡的水一直被勺子舀就會舀空,但一個盆里的,難度就會被大大提高,循環就會被打破。」

  「額...可是能提高精神力的素材都相當珍貴吧,我們真的要用在一個巫師身上嗎?」萊德神父為難道。

  「啊?很珍貴嗎?還好吧...」莉莉絲撓了撓頭。

  「......額,對您來說好像是這樣。」萊德神父有點無語。

  「嗯,總之先試試吧。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要在自己的履歷上加上一條——曾治好過一名絕症的巫師了。」莉莉絲興奮地搓著手掌,打了個響指,「西婭,去從我的行李箱裡把曼德拉草拿出來,要品質最好的那個。」

  「好的,小姐。」老修女西婭點了點頭,秉著燭火走出書庫。

  路過修道院的病房時,西婭有點無奈的又看到了那抹淺栗色的長髮,她似乎正在翻箱倒櫃的找什麼,神情鬼鬼祟祟,一副過來偷東西的模樣。

  西婭緩緩搖了搖頭,莉莉絲大人的這位朋友,進入教會後又是尾隨偷聽,又是偷東西。

  她想自己以後真的告誡莉莉絲大人在交朋友時多擦亮一下眼睛了。

  沒有去管偷竊的阿奈婭,西婭徑直走入了莉莉絲的房間。

  藥房裡阿奈婭也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在藥房的最下層,一個被密封的罐子裡,打開之後,她看到一抹屬於金屬的光芒。

  水銀。

  教會的醫學知識有相當一部分是繼承了八百年前的巫師塔。

  彼時的巫師們爆發綿延不絕的內戰,許多實驗室都沒來得及銷毀,殘留的一小部分巫師便撤出了大陸,修建了如今的天空城。

  巫師們可謂是在臨走前給大陸留下了一筆龐大的遺產,直到如今,天空城中的巫師塔都在嘗試著對其進行回收。

  教會就是這筆遺產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他們以巫師們遺留下的許多實驗記錄作為根基,又在其上加入神術,發展出了自己的醫療體系。

  因而,向來被巫師們十分看重的水銀也就進入了教會的醫學之中。

  他們會在相當多疾病的治療中,例如梅毒甚至便秘,加入一滴這種神秘的液態金屬,且在臨床上被證明相當有效。

  阿奈婭帶著水銀罐子回到了伊恩所在的病房,輕輕拍了拍被子,「喂,我帶回來了,你趕緊吃完了回去吧。」

  靈廊再次探出頭來,接近罐子,打開罐蓋,看著其中的液態金屬,仿佛要先嗅一嗅般,抽搐了幾下,而後猛地鑽入其中。

  水銀迅速被它吸乾,直到見底後,它才滿意地用神經拍了拍自己的椎骨,似是表達說「謝謝,我吃飽了。」

  在天花板上偷看的梅菲斯特愈發陰沉,即使是巫師,也絕無可能直接攝入水銀。

  水銀在魔法中更多都是被用作引導魔力的素材,那終究是對人體來說劇毒的東西,

  換一個巫師,攝入如此量的水銀,如果不使用治癒魔法中和毒性,它都不知道對方該怎麼才能活下來。

  「記得讓他醒來,你能辦到的對吧。」阿奈婭又指了指靈廊,強調道。

  靈廊用神經比出一個拇指,似是在說「沒問題,交給我吧」

  阿奈婭鬆了口氣。

  靈廊鑽回了伊恩的身體,而後主動用一截神經作為縫合線般左右穿梭,縫上了伊恩的傷口。

  原本足夠脊椎爬出來的傷口瞬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條難以用肉眼看到的縫隙。

  阿奈婭心想它倒還算懂事,省去了自己和莉莉絲解釋伊恩身上傷口的功夫。

  她翻過伊恩的身體,替他蓋好被子,只不過床上留下的血看起來還有點難解釋。


  莉莉絲身後跟著老修女西婭與兩名神父,手裡提著一顆不斷扭動的人形植物,上面還有著一張模糊的人臉五官,嘴巴處塞著抹布,為了防止它發出尖叫。

  莉莉絲來到伊恩的床前,發現阿奈婭已經睡著,於是輕手輕腳,放低了聲音。

  老修女西婭則看著阿奈婭那張「睡臉」,神情古怪,不知道該不該戳穿她。

  「誒呀,這可是上好的曼德拉草,對巫師來說可是難能可貴的素材,精神力提升,你的魔力也會相應變多吧。」

  莉莉絲扒開伊恩的嘴巴,手中猛地一用力,曼德拉草瞬間被捏扁,鮮綠色的草汁淌進伊恩的嘴巴。

  確認曼德拉草已經被榨乾後,莉莉絲合上伊恩的嘴,饒有興趣地拍了拍伊恩的身體,「雖然我也是醫者仁心,不過你醒來後可得好好想想怎麼報答我。

  先解釋清楚身份,然後...最好能從巫師塔里給我帶回所謂巫師救世主的消息。

  不然我就把你被教會治好的事做成傳單散到上城的每個角落,讓你這輩子做巫師都抬不起頭!」

  進行了心滿意足的威脅後,莉莉絲不禁哼起了小調。

  她心想這一定就是教宗老頭時常教導她的計謀與聰慧,連那幫樞機主教都頭疼該怎麼拿捏一個巫師,而她居然就這麼輕鬆的完成了。

  就在莉莉絲開心地拿出毯子,披在阿奈婭身上,然後打算就這麼離開時,她注意到了伊恩床上的血漬。

  「嘶...」莉莉絲陷入了沉思。

  怎麼會有血呢...難道說...

  莉莉絲看了看阿奈婭,又看了看伊恩,而後又掃視了一圈天花板。

  阿奈婭被這突然的沉默激得害怕,沒有忍住的發了一下抖,而梅菲斯特也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縮了縮腦袋,直到她的眼睛轉了過去才鬆一口氣,確認自己的隱身沒有失效。

  莉莉絲逐漸展開了頭腦風暴,這些血實在是可疑。

  在窮盡所有可能後,她覺得自己得到了答案,面色嚴肅地問向身旁的萊德神父,「你說...是不是因為和人類的身體構造有所區別,所以男巫師也有月經?然後...在他昏迷的時候,側漏了!」

  聽到這話的梅菲斯特險些從天花板上摔下來,萊德神父也被問得呆住了,「不知道啊...沒聽說過這檔子事啊?」

  「欸不管了,有月經就有月經吧,巫師都奇奇怪怪的。

  嗯得把這件事寫進我的述職報告裡,發現了巫師身體的新秘密,可是不小的功績。」莉莉絲大手一揮,「今晚先就這樣吧,睡覺啦,晚安,兩位先生。」

  「晚安,莉莉絲小姐。」兩位神父鬆了口氣。

  莉莉絲誤打誤撞的挑了個好人選,在天空城的眾多巫師中,恐怕大魔導與至高法師,也不會比這個昏迷的傢伙更清楚聖日儀式的後續...

  畢竟,他正是她想要除掉的「巫師救世主」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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