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欺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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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城的另一邊,布雷克的夜晚卻沒有如同伊恩預想中的寧靜,他正替臥病在床的母親擦拭身體。

  布雷克離開了整整一年,酗酒的父親從未做過這份工作,於是污垢在母親的背上長得像是鎧甲那般堅硬,難以「卸」下。

  他甩了甩髮酸的手臂,清洗了手中的抹布,卻沒有再度返回母親身邊,而是呆呆地坐在了床邊,神色迷離。

  他想要對這一切抱怨,卻又不敢抱怨,能夠肢體健全的離開那間實驗室,已經是奇蹟中的奇蹟。

  他想自己應該沒什麼好要求了才對,他不能奢求幸福,幸福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是有毒的。

  就像一碗香氣噴鼻的燉鹿肉之於一條餓壞的狗,如果沒忍住吃掉它,裡面的洋蔥和蒜汁就會要了那條狗的命。

  總之,布雷克明白了一切道理,但心裡還是泛起難過。

  伊恩走時他還沒有從麻醉中清醒過來,他想起伊恩留下的那張紙條。

  紙條裡面曾告誡他不要對波特的鍊金義體起心思,而後在紙條上壓了幾根吸魂藤,並說能把那些拿去換一些錢,暫且度日。

  可是那些錢不夠他離開家,而且幾乎立馬被父親發現搶走,他對此無能為力。

  「我在做錯事嗎?伊恩...」

  布雷克的眼睛瞟向立在門口的黑色袋子,一抹銀光從袋子的邊緣里透出。

  那是波特的鍊金義體,最終他還是沒有忍住,重新返回了一趟實驗室,把這東西從波特的身上扒了下來,費了好大力氣,一路上頂著異樣的目光硬生生拖拽回了家裡。

  父親不知道去了哪裡,布雷克心想,既然已經做了,就得趕在他回來之前,把這東西賣掉。

  價值連城的鍊金義體足夠他在底城裡任何一個地方開始新的生活,即使「金幣」對窮人來說比起福澤,有時候更像禍害,他也願意。

  哪怕只要過上一天有錢的日子,再叫他去死,他都是心甘情願的。

  可是哪怕想明白了這些,他的心仍然跳個不停,像是義體上面還殘留著波特的亡靈,正在威脅他,呵斥他。

  布雷克為這份怯懦感到羞愧,他想起伊恩,那個黑頭髮的少年明明被關在實驗室里的日子比自己還久,卻好像從沒真的怕過那個老頭一天。

  是的,自己也得那樣勇敢才行,實驗室里的日子已經結束了,眼前這東西有著改變自己一生的潛力,與那相比,丟掉性命這種風險簡直顯得不值一提。

  他這樣想著,咬著牙起身,憑著一股倔勁,硬扯著沉重的袋子,走出了門。

  床上,布雷克的母親奇怪兒子為什麼遲遲沒有返回,她艱難地轉身,看到他離開家的背影,微微抬起手,眼睛裡沒有想要挽留的神色,只有一片渾濁...

  布雷克帶著波特的鍊金義體來到了底城的黑市。

  黑市,顧名思義,同正常的市場不同,這裡無論是商人還是買家,都在從事著危險、看起來不太那麼合法的交易。

  可話雖如此,底城卻從沒有法律存在。

  就像波特不會在蟲箱裡扔一本憲法進去讓蟲子們彼此別再打架了一樣,巫師們對底城也幾乎是處於放養的態度。

  底城如今的規模已經足夠他們的實驗所需,他們也懶得再去研究怎樣一套法律,能讓羊圈裡的羊產肉率更高。

  於是大量在正常文明社會中都會被禁止的行為,在底城就會顯得司空見慣,尤其是黑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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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雷克一邊扯著波特的義體,一邊抬頭。

  黑市里幾乎都是髒兮兮的帳篷,外面沒有任何招牌表明裡面的商人是從事什麼生意。

  這裡是絕對的熟客市場,懂的人不需要介紹,不懂的人即使介紹給他,大部分情況下也無濟於事。

  行走在黑市裡的人幾乎都戴著看不清面孔的兜帽,光明正大的布雷克在其中顯得像個異類,幾乎一走進去,就得到了許多雙帶著不善打量的眼睛,就好像看著一隻綿羊,誤闖進了狼群。

  砰的一聲悶響,有些被黑市的氛圍嚇到的布雷克一不小心踢到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去,只見一具屍體正倒在路中央,胸口上有一個血洞,嘴巴張的老大,不知道是因為生意沒有談妥被人殺害,還是帶著什麼值錢的東西被殺人越貨。

  兇手也顯得相當隨性,連屍體都懶得處理,就這麼讓他倒在路的中央。

  「啊!天啊...天啊!」布雷克被嚇得沒有站穩,摔倒在地上。

  周圍看到他的人幾乎都傳出隱隱的嘲笑聲,布雷克面孔蒼白地起身,他硬著頭皮,帶著波特的鍊金義體繼續向著黑市的深處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該找哪個人賣掉這東西,可是如果停下腳步,周圍的人就更會看出來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了,所以他只能這麼走下去。

  越裡面的地方好像就越危險,周圍的帳篷外第一次展出了貨物,一個被關在鐵籠里的奴隸。

  帶著長耳的亞人女孩神色麻木的坐在其中,身上滿是傷痕。

  布雷克偷偷瞧了她一眼,瞧到她那雙看起來簡直快要死了的眼睛後,他立馬慌忙地加快了腳步。

  再往裡的景色顯得更加駭人,帳篷外開始懸掛上人頭,密密麻麻的人頭,全都是強壯的男人,仿佛非是如此,就不值得帳篷里的人掛出來展示。

  布雷克猜想那裡面的人估計做的是殺人一類的生意,那些腦袋都是他們過往的商品。

  布雷克這次連偷瞧都不敢了,他低著頭,害怕帳篷里的人發現自己,漫無目的地在不知道何處是盡頭的黑市里前進。

  而後他誤打誤撞般,好像真來對了地方。

  底城的最里部,景色要比之前的還要黑暗獵奇。

  懸掛在帳篷外面的變成了一具具完整的屍體,只不過大部分身上都有著悽慘的變異,比起人,更像是某種畸變的怪物。

  這一次布雷克反而不害怕了,他從這些屍體身上嗅到了一絲熟悉的味道。

  這些手筆顯然屬於巫師,他稍微觀察了一下後,開始確信黑市的最裡層區域,應該都是倒賣巫師相關的東西。

  帳篷里的人所做的生意,很可能是收集了巫師們實驗過後,遺棄在垃圾場裡的屍體,然後從屍體的血液里提取出了殘留的魔藥,鍊金改造的零件,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這裡的話,很有可能有人能知道他袋子裡東西的價值。

  就在布雷克猶豫著該走進哪間帳篷時,一隻纖細白皙,看起來明顯不屬於窮人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布雷克嚇了一跳,「...誰!誰在後面?」

  「呀,別那麼緊張嘛,小兄弟。第一次來這裡?」布雷克的身後傳出清澈的男聲,布雷克回頭,看到一個戴著兜帽,身材高大的人。

  兜帽的陰影里冒出幾縷金髮,男人的另一隻手掌拉著一條鐵鏈。

  鐵鏈一路連上一個推車,推車上是一個被關著的精靈奴隸,容貌絕美的同時,身材還有著在精靈中難得一見的豐滿。

  布雷克咽了咽口水,知道了眼前之人的身份絕不簡單,光他手裡的那個奴隸,就已經是自己連想像都想像不出的價格了。

  「是,我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可是你也別把我當蠢貨!對於巫師,我可也知道不少!」布雷克提起嗓音說,不想讓眼前的兜帽男覺得自己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菜鳥。

  兜帽男聽到這話卻輕輕地笑了笑,「當然,當然。不了解巫師的人,絕不會拿著你手裡的東西...」

  兜帽男輕輕俯身,看向布雷克手裡的袋子。

  布雷克下意識地拿身體擋了擋,但兜帽男卻已經完全確認了裡面的東西,他的笑聲更多了些,「哦豁,一整套完整的手術型鍊金義體,這東西在底城可很難見到啊...」

  「...手術型?」布雷克問道,哪怕是他自己也只是知道這是鍊金義體而已,而眼前的男人甚至能準確的區分出類型,「你怎麼知道這麼多的?」

  「哈哈,能在這最裡面的人都是對巫師感興趣,並且對他們多少有了解的人。

  我只是他們中學問比較多的那個而已。」兜帽男說著,「我對你手裡的東西很有興趣,你從哪裡拿到的?」

  「不關你的事...你問這個幹什麼?」布雷克狐疑地問。

  「好吧...我忘記了,在黑市里確實不該追究東西的來源,我只是好奇心比較重而已。」兜帽男攤了攤手,似乎是對自己的好奇表達歉意,「你有找到買家嗎?我想能出起價格的人,哪怕是在這黑市的最裡面也不會很多...」

  「還沒有找到...」

  「那我們確實該談談了,不是我吹噓自己,但我想我在這裡確實是個大方的買家。」

  兜帽男拉了拉手裡的鐵鏈,「瞧到我背後的奴隸了嗎?

  賣家告訴我她要20枚金幣才能帶走,可是我還覺得那有些便宜,把我的喜歡都弄廉價了呢,我直接把金幣袋子丟給了他,讓他不用找了。

  而我能給你手裡的東西開出比這更好的價格。」

  布雷克被他那舉重若輕的話嚇了一跳,20枚金幣,他曾經給市場裡的屠戶打雜工的時候,一個月的工錢不過十幾枚銀幣而已。

  如果這筆錢給他,他就再也不用忍受父親和母親了,從此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也是有錢人了!

  而且聽兜帽男的話,他手裡的東西,還要比兜帽男身後的那個精靈奴隸值錢的多。

  布雷克一時感覺頭暈目眩,他立馬拍拍自己的額頭,想著絕不能緊張和露怯,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自己必須在這個肥羊身上好好宰一刀才行。

  「...30枚金幣!否則沒得商量!」布雷克下定了主意。

  兜帽男啞然失笑,「好好,別說30枚,300枚我也付得起。」

  布雷克幾乎被這數字嚇傻了,他已經咬著牙獅子大開口了,卻沒想到在對方看來,這完全不值一提。

  300枚金幣,那是多少錢?布雷克不敢想了,就拿兜帽男身後的那個貌美奴隸來說,他可以買上整整10個伺候自己,而後剩下的錢還足夠他寬鬆地度過一生!

  兜帽男滿意地看著布雷克那幾乎失守的眼神,拍拍自己的腰間,「嗯...不過嘛...

  也正是因為我把錢袋子都丟給那個奴隸販子了,所以我現在身上剩下的錢還不太夠你手裡東西的價格。

  這裡人多眼雜,不如我們換個地方談如何?我家就很不錯,取錢也很方便。」

  陌生的邀約讓布雷克從暴富的幻想中清醒了一些,他猶豫了,他在來時沒想過要跟陌生人去到別的地方。

  但眼前的兜帽男又實在是個理想的買家,布雷克抓了抓頭髮,仔細打量了一下兜帽男。

  發現他雖然身材高挑,但是並不像布雷克認識的那些狠手一樣身材壯實,反而看起來隱隱帶著削瘦,腰間也沒有武器,並不像危險的人。

  最主要的是,他看起來實在太富有了,富有到了布雷克難以想像的程度。

  甚至讓布雷克開始覺得,自己手裡的東西根本犯不著對方做什麼坑蒙拐騙的事情。

  「你的家在哪裡?不會太遠吧?」布雷克問道,但心裡的警惕卻在一點點鬆懈。

  兜帽男知道布雷克這基本算是答應了,「放心,離這裡很近,否則我也懶得自己把這個奴隸拉回去。」

  布雷克心裡最後一點警惕也消失了,他點了點頭,「好吧,我跟你去,你最好不要騙我。」

  「當然不會。」兜帽男搖了搖頭,沒再說話,而是走在前面,示意布雷克跟上他。

  兩人穿過黑市,和布雷克初次來到時不同,這一次他跟在兜帽男的身後,周圍的人立刻收起了那種嘲弄的眼神,反而有些緊張,不敢對這裡多看,布雷克不由得對兜帽男的身份更加的好奇。

  從黑市出來後的路程也證明兜帽男沒有騙他,兩人幾乎沒有走出太遠,不過拐了幾個巷道,便停在了一座屋子前。

  令布雷克感到意外的是,兜帽男的家除了修建的比一般人要大一些以外,並沒有他預想里什麼奢華的裝飾。

  兜帽男招呼著布雷克進門,指了指還停在門外的奴隸,「你先坐吧,我得先把我背後這位可愛的人放去她應該在的地方。」

  「好吧...」布雷克奇異的環視著屋內,隨後坐進了兜帽男家裡的躺椅。

  躺椅披掛著毛絨獸皮,屁股下有著厚厚的織墊,弄得布雷克一陣奇異,這真是他坐過最舒服的東西。

  兜帽男的家裡顯得非常古怪,既有著許多哪怕是整潔或者講究的窮人都會嫌棄的東西,比如簡陋的壁爐、亂堆的木箱與垃圾。

  卻又在某些地方,有著獸皮躺椅這樣不計較成本或者價格的奢侈品,例如有一個陳舊的柜子上就擺滿了與其不符的耀眼金首飾,不像是兜帽男自己佩戴的東西,全都是女式的造型,還有一個架子上也掛滿女性的裙擺,那種泛著流光的昂貴面料,布雷克從未在底城見過。

  看到這些「身家」的證據,他的心中再無疑慮,兜帽男並非是一個扮作富有的窮人。

  布雷克安心的等待起兜帽男,聽到他似乎拐入了房子的地下,傳出陣陣腳步,而後在許多女人的聲音中,再次重重關上了地窖的門。

  等到兜帽男回到房子裡時,布雷克發現他已經不再遮住自己的面孔。

  他露出一張英俊的臉,和耀眼的金髮,看著布雷克,緩緩開口道,「嗯...重新自我介紹下,我叫做吉迪恩·克羅夫特,一名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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