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寧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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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了一番功夫,伊恩才破開實驗室的大門,明媚的光線灑上他的臉龐。

  他有些恍惚地看著門外的一切,呼吸著許久未有,不帶有任何血腥與腐爛味道的新鮮空氣。

  他單手背著一個包裹,裡面算是他的戰利品,波特實驗室庫房中剩餘的為數不多的吸魂藤。

  在伊恩曾經使用的那種魔藥中,這味藥材才算是主力,其他的草藥都只是配合其發揮效用。

  就像珍珠與蚌殼的關係,這種草藥在實驗室外面其實非常常見且廉價。

  只有吸魂藤據說只有巫師們以特定的方法,在將死之人的身體內部才可以培育出來。

  它名副其實的吸收死者的亡靈生長,對血肉的再生有著十分不錯的效果,在黑市上可以賣出很好的價格。

  除此之外,他還帶走了之前自己一直使用的手術工具套件,一些包裹在羊皮里的精緻小玩意,柳葉刀,鑷子,銼子,以及成排的縫合針。

  這東西在外面可不常見,價格倒是還好說,主要是如果在外面打探這些東西售賣的渠道,很可能會讓人懷疑他的身份。

  沒有哪個凡人用得到這些,哪怕是那些極少數的赤腳醫生,也遠不至於這麼專業與精緻,它們總是與巫師相關。

  他在實驗室里曾幻想過自己能逃出來的時候,一定要把這些東西全都付之一炬,畢竟那上面附著的可是自己一年多來全部的陰暗記憶。

  不過如今狀況改變,他不僅莫名其妙地多出來了巫師們才會有的靈廊,而且還多少算是用出了一個魔法。

  這讓他意識到,自己有很大的概率,今後也得繼續和這套工具打交道。

  至于波特實驗室里留下其他的東西...則就沒什麼價值了。

  那些只有波特本人才會中意的蟲子值不上錢。

  鍊金工房裡的那些儀器雖然看起來昂貴,但是一來幾乎難以獨自運走,二來也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殺死一個巫師,哪怕是一個前巫師,在一座受巫師統治的城市裡也終究非同小可。

  即使他現在好像也是個「巫師」,也仍然要謹慎行事,因為很顯然,他不會是被巫師塔接受的那種合規者。

  他的靈廊似乎有些來源不明,相當的可疑,只有梅菲斯特好像對此知道點什麼,但是它卻根本不打算開口。

  同樣也是基於容易被人看出端倪,波特身上的那套鍊金義體也被伊恩放棄了。

  即使他知道那套義體很可能在只有凡人的黑市中賣出難以想像的天價。

  令伊恩感到十分意外的是,波特幾乎沒有任何財產。

  那個古怪的老頭就像是生活在正常的社會秩序之外,連一枚銅幣都沒留在自己的房間。

  不過他卻有著源源不斷的魔藥素材,定期的進貨,定期的消耗。

  這讓伊恩感到神秘,那個老頭即使在死後,身上好像也還遺留著謎團。

  對于波特的屍體,伊恩能做的善後工作不多,他儘可能地偽裝了現場,將波特的屍體拖入了鍊金工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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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還在恢復了魔力後,再次使用笨辦法,用起爆術炸掉了裡面的儀器。

  試圖讓波特看起來像是死於一場意外的鍊金實驗爆炸。

  但這能不能瞞過真正巫師的眼睛,伊恩的心裡很缺少底氣。

  不過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一切發生的都相當突然,讓他不可能拿出一個完美無缺的計劃。

  「嗯...雖然前路未明,不過至少把這東西賣掉以後,我暫時不用為生計發愁了。」

  伊恩提了提手裡的吸魂藤袋子,「說不定還能多買幾塊肉排,我可真是好久沒吃過正常的東西了。」

  懷著期許與忐忑,伊恩邁動腳步,穿過波特實驗室所在的重重巷道,進入了主街道之後,【底城】的景象豁然開朗。

  鵝卵石所砌的街道鋪設的還算整齊,不過兩邊的房屋卻布局雜亂而沒有規矩。

  那副隨便的樣子就像是三歲兒童隨手搭出的積木,沒有一絲建築應該具備的工整。

  行走在街道上的腦袋很多,並且千奇百怪,人類只能占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各種龐雜而奇異的種族,伊恩對此並不奇怪。

  一個牛頭人路過伊恩的身邊,帶著鼻環,抽著菸斗,被路邊的雜草吸引目光,下意識吞下喉嚨里的口水時,一不留神撞上同樣對著景色發呆的伊恩。

  他有些奇怪地看著這個右手掛在脖子上的少年,打量了他一會兒後,似乎是表達不滿般低沉的哞了兩聲,才甩了甩大衣離開。

  而伊恩則好像自始至終都沒注意到那個牛頭人,他一邊走,一邊看著頭頂那有著肉眼可見的異常的天空。

  天空的顏色並非蔚藍,而是透露出古怪的灰白,雲彩初看時還算自然,但看久了就會感到一種古怪的停滯感。

  在這裡長大的伊恩則更清楚那種停滯感的來源,因為那些雲的形狀與薄厚的程度幾乎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十七年中從未改變,就好像是某個人塗在天空上的彩繪。

  散發光芒的太陽也並非是自然的天體,而是一個由金屬所做,表面漆黑,在一圈又一圈穿過蒼穹的銀色軌道上運行,不斷射出光芒的圓球。

  看上去就像一個天空被燒穿的孔洞,因此,底城人也把它叫做「黑日」。

  黑日上那些無法被光透過的金屬花紋奇麗而複雜,曾經的伊恩不知道那些古怪的花紋意味著什麼。

  但如今已經從筆記中學習過一個魔法的他,則清楚地知道,那是巫師們的語言與符號。

  這裡便是他成長並生活的城市,凡人所在的【底城】,與巫師們所在的【上城】合稱為【天空城】。

  伊恩不知道「天空城」這顯然與事實不符的名字從何而來,只知道八百多年來,人們已經習慣用這名字稱呼這裡。

  作為世界上最後一座被巫師統治的城市,天空城和波特的實驗室一般完全封閉。

  如果有心走到城市的盡頭,就會發現那裡垂下的天幕簡直像牆壁那般堅硬,並且一直延伸到天際,沒有終點。

  沒有人知道巫師是怎麼製作出這虛假的天幕,也沒有人知道天空城究竟位於世上何處。

  它沉默的存在了八百多年,並始終替巫師們圈養著凡人。

  就好像是波特飼養在蟲箱裡的那些蟲子,生活在底城的諸多凡人,對於巫師們來說,唯一的價值也只是將那有限的生命奉獻於無盡的魔法研究之中。

  巫師們定期從底城中將凡人抓入上城進行可怕的研究,就像從魚箱裡打撈金魚。

  被他們帶走的人在死時,屍體會被傾倒入底城的垃圾場裡,身體上往往留著可怕的變異痕跡。

  底城中豐富的種族也同樣是巫師們為了保證實驗素材的多樣性,而刻意培養的結果。

  這座人口接近百萬的城市中,據說收羅了世界上全部的智慧種族甚至是非智慧種族。

  囊括了精靈、巨魔、亞人、獸人等等,讓底城的街道簡直像是一本生物百科全書。

  並且這座城市比波特的蟲箱要「安全」得多。

  如果說蟲子尚有可能在箱子被打翻後爬出來的話,那這座城市是絕對意義上的完全封閉,包括天空也無路可走。

  除了巫師外,沒有人知道離開這裡的方法,除了巫師外,也從未有底城中的人離開底城的情況出現。

  「闊別已久的牢籠啊...」伊恩說道。

  被關了一年多,底城的樣子和伊恩記憶中相比幾乎沒有變化,唯一有所區別的是一種瀰漫在整個城市中的肅穆氣氛。

  街道上能保持笑臉的人不多,而那些雜亂的房屋前,則不時能看到默哀的人。

  他們閉著眼睛,用手指在自己的腦袋或者胸口劃著名默哀,門板上插著一朵白花,象徵著屋子裡剛剛有人去世。

  伊恩想起來之前布雷克說聖日中許多人被帶走當作祭品,看來他們是在悼念遇難的家人。

  在此之前,伊恩一直對布雷克說的「許多人」這個形容,到底指多少人缺乏概念。

  如今他大概了解了,那是足以使整個城市悲傷的規模。

  雖然被巫師抓走成為實驗品的狀況在底城司空見慣,但巫師們總還是講究一個「可持續性的竭澤而漁」。

  每年被抓走作為實驗品的人數與新生人口息息相關,巫師們從不大規模抓走凡人,但聖日卻成了這八百多年裡唯一的一次例外。

  雖然真正的聖日儀式應該已經在上個時間線結束,果實被他「竊走」。

  但如今時間線中的巫師們顯然對此並不知情,他們重複了上一條時間線的行為,並很可能在殺死許多人後一無所獲。

  「不知道阿奈婭有沒有事...」伊恩有些擔心,如此大規模的獻祭,很可能波及到他的妹妹。

  他想到那個與自己不同,從母親那裡繼承來溫柔的淺栗長發,與琥珀雙眼的女孩,真心地希望她不要出事。

  被波特抓走時,他甚至沒來得及和她說一聲再見,最後看到她時,她仍然沉溺在香甜的夢鄉之中...

  伊恩焦急而忐忑地加快了步伐。


  雖然屋頂像是遭過什麼事,石頭瓦片缺損的部分比完好的還要多,但屋門前的大片雜草有被修整過,草叢間甚至還冒著幾朵鮮艷嬌嫩的野花。

  野花旁的水桶里剩著沒有用完的清水,打掃的工具則斜靠在牆上,居住和生活的痕跡明顯,他稍微鬆了一口氣。

  看著那狼狽的屋頂,伊恩笑了,他能想像到自己不在後,阿奈婭多次幽怨的盯著破損的房檐想要將其修復,卻又因為不敢真的爬上去,而對高聳的瓦片望而興嘆。

  伊恩沒有急著敲門,而是向著窗戶里看去。

  屋裡的火爐沒有點燃,從窗戶逸散出的天光里灰塵漂浮。

  一個皮膚白皙乾淨的女孩雙腿併攏坐在床邊,絲毫沒有注意到外面的來客,神情專注的縫補手中的衣物。

  她似乎不太擅長此道,笨拙地努力著,微微蹙起眉毛,急得像是要從眉間借力到手上。

  她的左手穿戴著一條到肩膀的白色袖套,陽光照上她的長髮,顯出一圈圈蜜糖色的光暈,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伊恩這才真正地感到安心。

  他輕叩窗檐,引起女孩的注意,女孩有些不耐煩地抬頭,似乎以為是多事的鄰居又過來問東問西。

  直到看清窗戶上的那張臉後,她才呆愣地出聲,連帶著手裡的針也掉落在了地上。

  「...伊...伊恩!?你回來了,天啊!」阿奈婭的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

  伊恩緩緩點了點頭,「沒錯,我回來了,別來無恙啊,阿奈婭。」

  阿奈婭著急地起身,不小心絆了個趔趄,卻連手上粘到的灰塵都沒來得及擦,便慌忙地打開了門,看著陽光下一如當初的少年,她感到恍如隔世。

  「伊恩·凡斯特,你這個沒良心的傢伙,死了這麼久才想起來要回來看我!」

  出乎伊恩意料的是,闊別一年的兄妹重逢,他最先迎來的不是喜極而泣的擁抱,也不是難以忍耐的潸然淚下,而首先是一隻抓向他領口的手,與不滿的質問。

  「不是,等等!什麼和什麼啊!」伊恩側身躲過阿奈婭的手,一時感覺摸不著頭腦,什麼叫沒良心,什麼又叫死了這麼久才想起來看她?

  「你不是被巫師抓走死掉了嗎?」阿奈婭的眼睛這才泛出淚花,顯露出抑制不住的難過。

  她的眼睛又轉向伊恩吊在脖子上的右手,「你的手怎麼了?你在地獄裡也打不過別人,被其他的鬼當摺疊椅子坐嗎?」

  「咳咳...什麼叫被其他的鬼當摺疊椅子坐?就不能是我把別人當摺疊椅子坐的時候硌到手受傷了嗎?」

  伊恩尷尬地咳嗽了幾聲,聽到巫師兩個字,這才明白阿奈婭腦子裡的想法了。

  他這才想起來,像自己這種被巫師抓走還能回來的人在底城裡也算絕無僅有了。

  在底城,神秘的失蹤一般都會和死亡劃上等號。

  巫師們既不慈悲也不弱小,善心大發的放走實驗品,或者像伊恩這種實驗品反過來把實驗室主人干翻的情況都不曾發生過。

  通常情況下,一周內找不到人,大夥就該辦葬禮辦葬禮,該逝者安息就逝者安息了,絕沒有等著親人重逢見面的說法。

  這可真是讓他有點為難了,整件事情實在太過複雜,以至於一時間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和阿奈婭解釋...

  而對於伊恩「把別人當摺疊椅子坐」的說法,阿奈婭則感到深深的不信任,「...別說其他的鬼了,以前家裡的麵包老是被周圍的野狗搶走,你都不敢搶回來。

  還告訴我說要智取,說狗吃不了大蒜,一吃大蒜就會死,所以你往麵包里多放點蒜,這樣等它們下回來搶的時候家裡就能開葷了。

  結果你一連塞了三四天,家裡的麵包和蒜都被狗吃完了,那條狗還在街上活蹦亂跳呢...」

  「不是,這怎麼能怪我,我也沒有想到那條狗體質那麼強啊...它絕對被巫師改造過...絕對。」

  伊恩揮著手為自己辯解時,梅菲斯特從它的肩膀處爬了出來,不過身影卻帶著虛幻,沒有被阿奈婭看到,它笑嘻嘻地問,「是真的嗎?伊恩?你連狗都打不過?」

  伊恩滿臉黑線,做出施法的動作,「你再多問一句,今天晚上的主菜就是燒腫瘤...」

  梅菲斯特悻悻地退了回去。

  「什麼燒腫瘤?」阿奈婭疑惑的問,感覺一年多不見,自己的哥哥好像腦子又更多的不正常了一點,「所以你為什麼不在亡靈節回來看我啊,那天我等了一整夜都沒有見到你,你該不會是完全的忘記了直到今天才想起來吧...」

  一年之前阿奈婭一覺睡醒發現伊恩不見了蹤影,她問遍了周圍的所有領居,都說伊恩那天夜裡被一個張著金屬觸手的傢伙帶走了,除了巫師絕不會再有那麼奇怪的人。

  縱使她再怎麼不甘心,也只好接受哥哥已經死去的事實,並盼望著傳說中的「亡靈節」,那個亡靈會重新回到塵世,與家人告別的日子到來時,能夠再看上他一眼。

  但先不說那個節日本身就是底城人虛假的寄託,哪怕是真的,當時的伊恩也不可能會出現,所以阿奈婭理所應當的失望了。

  「什麼亡靈節啊,你聽我解釋,我是因為...」就在伊恩想要解釋自己是怎麼從波特實驗室里逃出來的時候,他眼睛一轉...

  等等,做個鬼魂,好像...也未必有想像里的那麼差?

  伊恩重新打量起阿奈婭,只見她剛泛起的淚花苗頭早已經被擦乾了,眼周發紅但卻梗著脖子,半分沒有要為自己流淚的意思。

  這可是難得讓倔強的妹妹聽話的好機會,只要能善用於亡靈的身份的話。

  伊恩心裡升起梅菲斯特那般的邪惡笑容。

  「你倒是解釋呀。」阿奈婭居下臨高的拉住伊恩的衣領,想看看這個沒有良心的鬼魂要說出什麼好聽的話。

  伊恩拍了拍她的手,換上一副嚴肅而悲傷的表情,「阿奈婭...我沒有迷路,是因為那個巫師折磨我太久,我死的時候亡靈節早已過去了。

  但地獄的惡魔們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藉助塵世的屍體還魂,我這才能回來看你。

  可惜啊可惜,塵世的這副身體斷掉了右手,結果讓我到最後都沒法給你一個完整的擁抱...」

  這番話聽起來簡直肝腸寸斷,阿奈婭揪著衣領的手稍微鬆了松,眼神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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