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自裁
散宜生將茶盞擱在案上，笑意微斂：
「孝子最怕什麼？最怕父親的性命被旁人攥在手裡。鄂順此子，憂懼易動，只需讓他親眼看到鄂崇禹的處境已至絕路，再給他一條看似能救父的出路，他便會乖乖替我們撬開鄂家的大門。」
蕭大夫撫掌而笑：
「散大夫高明，那老夫便從鄂順身上著手，日日讓他知曉朝歌那邊又來了什麼新消息，保他不出半月，便比你我還要著急。」
二人相視一笑。
接下來的半月里，鄂崇禹送往朝歌的表忠奏疏一封接一封，卻如泥牛入海。
他自然不知，那些奏疏根本不曾抵達帝辛的案頭。
每當他派出的信使策馬奔入官道，便有西岐暗探將奏疏截下，換上早已偽造好的另一封文書，將其送入朝歌。
那一封封偽造的奏疏上，自是鄂崇禹的筆跡，言辭卻愈發狂悖不馴。
初時只是抱怨朝堂奸佞當道，忠臣無從施展；
繼而直言帝辛偏聽偏信，有失明君之德；
最後更是有著威脅之意。
商容讀信後長嘆一聲，將信擱在一旁，再不曾回復。
帝辛端坐九間殿上，將這些奏疏看完。
拍案而起，厲聲喝道：
「鄂崇禹！寡人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狂悖！傳旨，命……」
話未說完，商容與箕子雙雙跪倒在地。
箕子伏地苦諫，言辭懇切：
「陛下且慢！星象有異是真，可聞太師與姜大夫出征至今尚無音訊，又有南伯侯反常之處，其中蹊蹺之處甚多。此時若再對南伯侯用兵，恐中他人之計！」
商容亦附和道：
「南伯侯絕非悖逆之人，其中必有誤會，懇請陛下暫息雷霆，先遣人徹查邊關軍情，再做定奪！」
帝辛胸口劇烈起伏，不停喘著粗氣，眼中滿是殺意。
終是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龍椅，眯著眼。
「那便先查邊關軍情，再議鄂崇禹之事。」
而在南都，另一批密信正通過蕭大夫之手送到鄂崇禹案前。
這些密信上說，帝辛已在朝歌當眾動怒，稱鄂崇禹狂悖犯上，罪在不赦，若非商容以死相諫，早已發兵南都。
又說朝中已有數路兵馬接到密令，正悄然向南疆調動，只待命令一到便動手。
鄂順每日出入議事廳，看著父親日益陰沉的面色和府外日益增多的陌生面孔，心中亦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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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數次跪在鄂崇禹面前，勸父親早作防備。
說朝歌既已不信南都，與其束手待斃，不若先發制人，至少保住滿門老小的性命。
鄂崇禹只是搖頭，堅定道：
「陛下不是昏君，他不會如此糊塗。」
散宜生聽完蕭大夫的回報，沉默良久。
他放下手中茶盞，面露沉思之色。
蕭大夫見他面色不對，低聲問道：
「散大夫，可是有何不妥？」
散宜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終於開口，語氣中狠厲。
「鄂崇禹此人，寧折不彎。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南都便絕不會倒向西岐。」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蕭大夫心頭一凜，壓低聲音道：
「散大夫的意思是……」
散宜生從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簡，鋪在案上。
數日後，一封加蓋王室玉璽、字跡與帝辛一般無二的御旨，經由西岐暗探之手，輾轉落入了鄂崇禹的書房。
鄂崇禹跪在地上，傳旨之人宣讀，先是數落他「私蓄兵馬，勾結外敵，暗藏反心」；
繼而斥責他「屢次上表，言辭狂悖，欺君罔上」；
「陛下命：賜爾自裁。保全南都百姓，不涉鄂氏滿門」。
便在此時，一道清光入了鄂崇禹眉心。
他一愣，緩緩站起身接旨。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去請長公子來。」
鄂順匆匆趕來時，鄂崇禹已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朝服。
他端坐於案前，面上再無往日的憤懣與焦躁，只餘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他對鄂順說了很多話，關於南都的治理，關於百姓的生計，關於鄂家的列祖列宗，唯獨沒有提一句自己的事。
鄂順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將一切都交代完，鄂崇禹拿起案上那柄隨他征戰半生的佩劍。
鄂順撲上前去抱住父親的手，卻被鄂崇禹一把推開。
「你是鄂家的子孫。」
鄂崇禹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嚴厲，更多的卻是深深的眷戀：
「孩子，記得善待百姓。」
書房的門在鄂順身後轟然合攏。
廊下，蕭大夫垂手而立，面上無喜無怒，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鄂順跪在門外，嚎啕大哭。
他聽見書房內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南都舉城縞素。
軍營之中，將士們伏地痛哭，咒罵朝歌昏君無道，逼死忠臣。
鄂順披麻戴孝，跪在父親靈前，雙目紅腫如桃，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將那份偽造的御旨揣在懷中。
便在此時，城外忽然傳來急報。
一支打著朝歌旗號的兵馬正浩浩蕩蕩地向南都開來，人數足有數萬之眾，已在城北三十里處紮下營寨。
南都上下聞言大驚，滿城文武齊聚議事廳，人人面如土色。
鄂順渾身顫抖著站起身來，望著城北方向那道越來越近的塵煙，眼底的悲痛瞬間地轉化為徹骨的仇恨。
他明白了，帝辛不僅要他父親自裁，還要斬草除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支朝歌兵馬尚未攻城，便在半路遭遇了另一支軍隊的截擊。
那支軍隊打著西岐的旗號，為首之人白袍銀甲，腰懸寶劍，正是西伯侯姬發。
兩軍在城北展開激戰，刀槍交擊之聲隱隱傳入城中，喊殺聲震天動地。
僅僅半個時辰，朝歌兵馬便不敵，丟下數具屍體狼狽退去。
姬發率軍入城時，渾身甲冑染血，將朝歌軍隊遺棄的旗幟擲於地上，對鄂順拱手道：
「鄂兄節哀，在下來遲一步。」
南伯侯府靈堂之中，姬發對著鄂崇禹的靈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他起身後，望著跪在靈前失魂落魄的鄂順，緩緩開口：
「南伯侯一生忠烈，卻落得如此下場。鄂兄可知，先父姬昌當年也是如此。」
「孝子最怕什麼？最怕父親的性命被旁人攥在手裡。鄂順此子，憂懼易動，只需讓他親眼看到鄂崇禹的處境已至絕路，再給他一條看似能救父的出路，他便會乖乖替我們撬開鄂家的大門。」
蕭大夫撫掌而笑：
「散大夫高明，那老夫便從鄂順身上著手，日日讓他知曉朝歌那邊又來了什麼新消息，保他不出半月，便比你我還要著急。」
二人相視一笑。
接下來的半月里，鄂崇禹送往朝歌的表忠奏疏一封接一封，卻如泥牛入海。
他自然不知，那些奏疏根本不曾抵達帝辛的案頭。
每當他派出的信使策馬奔入官道，便有西岐暗探將奏疏截下，換上早已偽造好的另一封文書，將其送入朝歌。
那一封封偽造的奏疏上，自是鄂崇禹的筆跡，言辭卻愈發狂悖不馴。
初時只是抱怨朝堂奸佞當道，忠臣無從施展；
繼而直言帝辛偏聽偏信，有失明君之德；
最後更是有著威脅之意。
商容讀信後長嘆一聲，將信擱在一旁，再不曾回復。
帝辛端坐九間殿上，將這些奏疏看完。
拍案而起，厲聲喝道：
「鄂崇禹！寡人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狂悖！傳旨，命……」
話未說完，商容與箕子雙雙跪倒在地。
箕子伏地苦諫，言辭懇切：
「陛下且慢！星象有異是真，可聞太師與姜大夫出征至今尚無音訊，又有南伯侯反常之處，其中蹊蹺之處甚多。此時若再對南伯侯用兵，恐中他人之計！」
商容亦附和道：
「南伯侯絕非悖逆之人，其中必有誤會，懇請陛下暫息雷霆，先遣人徹查邊關軍情，再做定奪！」
帝辛胸口劇烈起伏，不停喘著粗氣，眼中滿是殺意。
終是深吸一口氣，緩緩坐回龍椅，眯著眼。
「那便先查邊關軍情，再議鄂崇禹之事。」
而在南都，另一批密信正通過蕭大夫之手送到鄂崇禹案前。
這些密信上說，帝辛已在朝歌當眾動怒，稱鄂崇禹狂悖犯上，罪在不赦，若非商容以死相諫，早已發兵南都。
又說朝中已有數路兵馬接到密令，正悄然向南疆調動，只待命令一到便動手。
鄂順每日出入議事廳，看著父親日益陰沉的面色和府外日益增多的陌生面孔，心中亦是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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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數次跪在鄂崇禹面前，勸父親早作防備。
說朝歌既已不信南都，與其束手待斃，不若先發制人，至少保住滿門老小的性命。
鄂崇禹只是搖頭，堅定道：
「陛下不是昏君，他不會如此糊塗。」
散宜生聽完蕭大夫的回報，沉默良久。
他放下手中茶盞，面露沉思之色。
蕭大夫見他面色不對，低聲問道：
「散大夫，可是有何不妥？」
散宜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終於開口，語氣中狠厲。
「鄂崇禹此人，寧折不彎。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南都便絕不會倒向西岐。」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
蕭大夫心頭一凜，壓低聲音道：
「散大夫的意思是……」
散宜生從袖中取出一卷空白竹簡，鋪在案上。
數日後，一封加蓋王室玉璽、字跡與帝辛一般無二的御旨，經由西岐暗探之手，輾轉落入了鄂崇禹的書房。
鄂崇禹跪在地上，傳旨之人宣讀，先是數落他「私蓄兵馬，勾結外敵，暗藏反心」；
繼而斥責他「屢次上表，言辭狂悖，欺君罔上」；
「陛下命：賜爾自裁。保全南都百姓，不涉鄂氏滿門」。
便在此時，一道清光入了鄂崇禹眉心。
他一愣，緩緩站起身接旨。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去請長公子來。」
鄂順匆匆趕來時，鄂崇禹已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朝服。
他端坐於案前，面上再無往日的憤懣與焦躁，只餘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他對鄂順說了很多話，關於南都的治理，關於百姓的生計，關於鄂家的列祖列宗，唯獨沒有提一句自己的事。
鄂順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將一切都交代完，鄂崇禹拿起案上那柄隨他征戰半生的佩劍。
鄂順撲上前去抱住父親的手，卻被鄂崇禹一把推開。
「你是鄂家的子孫。」
鄂崇禹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嚴厲，更多的卻是深深的眷戀：
「孩子，記得善待百姓。」
書房的門在鄂順身後轟然合攏。
廊下，蕭大夫垂手而立，面上無喜無怒，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什麼。
鄂順跪在門外，嚎啕大哭。
他聽見書房內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南都舉城縞素。
軍營之中，將士們伏地痛哭，咒罵朝歌昏君無道，逼死忠臣。
鄂順披麻戴孝，跪在父親靈前，雙目紅腫如桃，卻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將那份偽造的御旨揣在懷中。
便在此時，城外忽然傳來急報。
一支打著朝歌旗號的兵馬正浩浩蕩蕩地向南都開來，人數足有數萬之眾，已在城北三十里處紮下營寨。
南都上下聞言大驚，滿城文武齊聚議事廳，人人面如土色。
鄂順渾身顫抖著站起身來，望著城北方向那道越來越近的塵煙，眼底的悲痛瞬間地轉化為徹骨的仇恨。
他明白了，帝辛不僅要他父親自裁，還要斬草除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這支朝歌兵馬尚未攻城，便在半路遭遇了另一支軍隊的截擊。
那支軍隊打著西岐的旗號，為首之人白袍銀甲，腰懸寶劍，正是西伯侯姬發。
兩軍在城北展開激戰，刀槍交擊之聲隱隱傳入城中，喊殺聲震天動地。
僅僅半個時辰，朝歌兵馬便不敵，丟下數具屍體狼狽退去。
姬發率軍入城時，渾身甲冑染血，將朝歌軍隊遺棄的旗幟擲於地上，對鄂順拱手道：
「鄂兄節哀，在下來遲一步。」
南伯侯府靈堂之中，姬發對著鄂崇禹的靈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他起身後，望著跪在靈前失魂落魄的鄂順，緩緩開口：
「南伯侯一生忠烈，卻落得如此下場。鄂兄可知，先父姬昌當年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