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鄂順
次日，九間殿。帝辛端坐龍椅之上，對四大諸侯一番勉勵，語氣溫和而從容，仿佛前日朝堂上的爭執從未發生過。
他問了姜桓楚東魯的收成，問了姬發西岐的民情，問了鄂崇禹南都的邊防，又笑著贊了崇侯虎幾句北境安穩。
四人各懷心思，一一應答。
姜桓楚自覺一切如常，姬發垂手恭立，以為帝辛未曾察覺西岐的暗流；
鄂崇禹心中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以為人皇終究是信任他的；
崇侯虎則習以為常，他向來唯帝辛之命是從。
今日這般和風細雨的場面，反倒讓他有些不自在。
四大諸侯各自離京。
然而他們誰也不知道，在他們踏入朝歌的同時，已有數批人馬悄然出城，分赴四方諸侯封地。
鄂崇禹的車駕出了朝歌，沿官道一路南行。
來時他心中憤懣，去時卻難得地鬆了口氣。
帝辛今日的態度讓他覺得，那些噩夢和流言不過是自己多慮了，君王終究是信他的。
可這份輕鬆並未持續多久。
回程途中，他夜夜噩夢不斷。
夢中的場景大同小異：崇侯虎伏在帝辛案前，獰笑著遞上一卷竹簡，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的罪狀。
帝辛面色鐵青，將竹簡狠狠擲在地上，厲聲喝問。
他跪在殿中，百口莫辯。
每一次從夢中驚醒，鄂崇禹都渾身冷汗淋漓，心跳加速。
更讓他心驚的是，派往朝歌打探消息的密諜飛馬回報：
朝歌坊間到處都在流傳，說南伯侯因陛下問詢，前西伯侯姬昌之事心懷不滿之念。
商容丞相在殿上力排眾議，以性命為他擔保，才讓帝辛暫息雷霆之怒。
若非商容相保，此刻帝辛早已派人擒拿南伯侯，押解入朝歌問罪。
那密諜說得繪聲繪色，連商容在殿上跪了多久、說了什麼話，都一一道來，仿佛親耳所聞。
鄂崇禹聽完密諜的稟報，沉默良久。
他想起姬昌被囚於羑里的舊事，那位西伯侯當初也是因為一些逾越之舉和帝辛的猜忌，便被關了整整七年。
如今這些流言，與當年姬昌的遭遇何其相似。
他不敢怠慢，日日親筆書寫奏表，遣快馬送往朝歌，陳述自己對大商的忠心。
同時托人給商容送去厚禮，感謝老丞相的保舉之恩。
商容收到禮物時頗感莫名，只當鄂崇禹是因前番朝堂爭執心中有愧，便回了一封簡短的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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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他安心鎮守南疆，不必多慮。
可這封書信落在鄂崇禹眼中，反倒更像是一種意味深長的暗示。
老丞相是在告訴他，朝中的風聲確實很緊。
就這樣，鄂崇禹在惶惶不安中回到了南都。
便在此時，一名心腹偏將匆匆入府，呈上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
那偏將低聲稟報導：「君侯，此信乃西伯侯姬發托人送來。送信之人說，西伯侯偶然截獲此信，不敢擅專，特遣人轉交君侯過目。」
鄂崇禹眉頭微皺。
現任西伯侯姬發與他素無深交，為何忽然送來密信？
他將火漆挑開，取出內里的竹簡，緩緩展開。
只看了第一行，他的瞳孔便驟然縮緊。
那是崇侯虎的筆跡，自去朝歌，便日日與崇侯虎作對。
崇侯虎的字寫得很醜，一筆一划都透著一股諂媚討好之氣。
滿朝文武之中，獨此一家，絕難偽造。
信是寫給帝辛的，開頭便是一番歌功頌德的諂媚之詞，隨後話鋒一轉，直指他鄂崇禹。
信中說，南伯侯在南都私蓄兵馬，勾結外敵，暗藏反心……
所列舉的證據樁樁件件有模有樣。
某年某月，暗中遣人與南蠻部落往來，疑似密謀不軌；
某年某月，於酒後狂言「大商冤枉忠良，氣數將盡，諸侯當自謀出路」。
每一條罪名都寫得煞有介事，仿佛崇侯虎親眼所見。
鄂崇禹握著竹簡的手開始發抖。
心底怒意止不住噴涌。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額上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喉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猛地將竹簡狠狠摔在地上。
「不殺此人，我鄂崇禹誓不為人。」
鄂崇禹將竹簡狠狠摔在地上，額上青筋暴起，怒喝道：
「來人！備馬！本侯要再赴朝歌，親自面見陛下，以自身為質，剖明忠心！」
蕭大夫連忙上前攔住，急聲道：
「君侯萬萬不可！您前腳剛從朝歌回來，如今又折返回去，豈不正中了崇侯虎那廝的下懷？他巴不得您自亂陣腳，好坐實那些流言！君侯若以身為質，便是將南都拱手讓人，屆時莫說自證清白，便是身家性命也難保全啊！」
鄂崇禹腳步一頓，回頭怒視蕭大夫：
「那本侯便在府中坐以待斃，任憑那奸佞小人肆意構陷不成！」
「君侯稍待，稍待，不若明日上書，將我南都一切上報，請陛下遣人來此監督。」
聞得此言，鄂崇禹咬牙答應。
蕭府，書房。
蕭大夫推門而入，屋內早已端坐一人。
他身著一襲素色深衣，裝扮與南都城中尋常幕僚一般無二，正端坐於案前，借著燈光翻閱一卷竹簡，神態從容。
正是散宜生。
蕭大夫反手合上房門，將今日之事講出，低聲嘆道：
「散大夫久候了，那鄂崇禹脾氣剛烈，方才若不是老夫拖延，今日怕是攔他不住。」
散宜生微微一笑，將竹簡擱回案上，抬手請蕭大夫入座。
「蕭大夫辛苦了，鄂崇禹此人，我家太公早有定論。剛直忠烈，性如烈火，卻也正因為這份剛直，極難用尋常手段動搖。此番若非我西岐太公手段層層疊加，只怕更難……。」
蕭大夫苦笑一聲，撩袍落座，面上帶著幾分餘悸：
「今日他那股怒氣，老夫在旁看著都心驚。」
散宜生聞言，面上笑意不改，只是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這鄂崇禹，果然如太公所言，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他將桌上的竹簡緩緩推到蕭大夫面前，話鋒一轉。
「不過，再硬的骨頭，也有裂縫。蕭大夫覺得，他那長子鄂順如何？」
蕭大夫微微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鄂順……此子性純至孝，對鄂崇禹言聽計從，從不違逆。只是年輕氣盛，性情軟弱，比之其父少了那份剛烈，多了幾分優柔。」
「孝子最怕什麼？」
他問了姜桓楚東魯的收成，問了姬發西岐的民情，問了鄂崇禹南都的邊防，又笑著贊了崇侯虎幾句北境安穩。
四人各懷心思，一一應答。
姜桓楚自覺一切如常，姬發垂手恭立，以為帝辛未曾察覺西岐的暗流；
鄂崇禹心中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以為人皇終究是信任他的；
崇侯虎則習以為常，他向來唯帝辛之命是從。
今日這般和風細雨的場面，反倒讓他有些不自在。
四大諸侯各自離京。
然而他們誰也不知道，在他們踏入朝歌的同時，已有數批人馬悄然出城，分赴四方諸侯封地。
鄂崇禹的車駕出了朝歌，沿官道一路南行。
來時他心中憤懣，去時卻難得地鬆了口氣。
帝辛今日的態度讓他覺得，那些噩夢和流言不過是自己多慮了，君王終究是信他的。
可這份輕鬆並未持續多久。
回程途中，他夜夜噩夢不斷。
夢中的場景大同小異：崇侯虎伏在帝辛案前，獰笑著遞上一卷竹簡，竹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的罪狀。
帝辛面色鐵青，將竹簡狠狠擲在地上，厲聲喝問。
他跪在殿中，百口莫辯。
每一次從夢中驚醒，鄂崇禹都渾身冷汗淋漓，心跳加速。
更讓他心驚的是，派往朝歌打探消息的密諜飛馬回報：
朝歌坊間到處都在流傳，說南伯侯因陛下問詢，前西伯侯姬昌之事心懷不滿之念。
商容丞相在殿上力排眾議，以性命為他擔保，才讓帝辛暫息雷霆之怒。
若非商容相保，此刻帝辛早已派人擒拿南伯侯，押解入朝歌問罪。
那密諜說得繪聲繪色，連商容在殿上跪了多久、說了什麼話，都一一道來，仿佛親耳所聞。
鄂崇禹聽完密諜的稟報，沉默良久。
他想起姬昌被囚於羑里的舊事，那位西伯侯當初也是因為一些逾越之舉和帝辛的猜忌，便被關了整整七年。
如今這些流言，與當年姬昌的遭遇何其相似。
他不敢怠慢，日日親筆書寫奏表，遣快馬送往朝歌，陳述自己對大商的忠心。
同時托人給商容送去厚禮，感謝老丞相的保舉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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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鄂崇禹在惶惶不安中回到了南都。
便在此時，一名心腹偏將匆匆入府，呈上一封以火漆封口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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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崇禹眉頭微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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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崇侯虎的筆跡，自去朝歌，便日日與崇侯虎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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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寫給帝辛的，開頭便是一番歌功頌德的諂媚之詞，隨後話鋒一轉，直指他鄂崇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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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暗中遣人與南蠻部落往來，疑似密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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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條罪名都寫得煞有介事，仿佛崇侯虎親眼所見。
鄂崇禹握著竹簡的手開始發抖。
心底怒意止不住噴涌。
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額上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喉中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猛地將竹簡狠狠摔在地上。
「不殺此人，我鄂崇禹誓不為人。」
鄂崇禹將竹簡狠狠摔在地上，額上青筋暴起，怒喝道：
「來人！備馬！本侯要再赴朝歌，親自面見陛下，以自身為質，剖明忠心！」
蕭大夫連忙上前攔住，急聲道：
「君侯萬萬不可！您前腳剛從朝歌回來，如今又折返回去，豈不正中了崇侯虎那廝的下懷？他巴不得您自亂陣腳，好坐實那些流言！君侯若以身為質，便是將南都拱手讓人，屆時莫說自證清白，便是身家性命也難保全啊！」
鄂崇禹腳步一頓，回頭怒視蕭大夫：
「那本侯便在府中坐以待斃，任憑那奸佞小人肆意構陷不成！」
「君侯稍待，稍待，不若明日上書，將我南都一切上報，請陛下遣人來此監督。」
聞得此言，鄂崇禹咬牙答應。
蕭府，書房。
蕭大夫推門而入，屋內早已端坐一人。
他身著一襲素色深衣，裝扮與南都城中尋常幕僚一般無二，正端坐於案前，借著燈光翻閱一卷竹簡，神態從容。
正是散宜生。
蕭大夫反手合上房門，將今日之事講出，低聲嘆道：
「散大夫久候了，那鄂崇禹脾氣剛烈，方才若不是老夫拖延，今日怕是攔他不住。」
散宜生微微一笑，將竹簡擱回案上，抬手請蕭大夫入座。
「蕭大夫辛苦了，鄂崇禹此人，我家太公早有定論。剛直忠烈，性如烈火，卻也正因為這份剛直，極難用尋常手段動搖。此番若非我西岐太公手段層層疊加，只怕更難……。」
蕭大夫苦笑一聲，撩袍落座，面上帶著幾分餘悸：
「今日他那股怒氣，老夫在旁看著都心驚。」
散宜生聞言，面上笑意不改，只是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這鄂崇禹，果然如太公所言，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他將桌上的竹簡緩緩推到蕭大夫面前，話鋒一轉。
「不過，再硬的骨頭，也有裂縫。蕭大夫覺得，他那長子鄂順如何？」
蕭大夫微微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鄂順……此子性純至孝，對鄂崇禹言聽計從，從不違逆。只是年輕氣盛，性情軟弱，比之其父少了那份剛烈，多了幾分優柔。」
「孝子最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