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喻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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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體格也遠勝於她,可此刻他站在那裡,任由她的掌心壓上他的氣管,沒有反抗。像是覺得——如果這樣能讓她消氣,如果這樣能讓他自己好受一點,那就這樣吧。

  但葉鸞沒打算讓他好受。

  她手上加了力,指節一點點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他頸側的皮膚里。尤戾的眉頭皺了起來,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被壓迫後的悶哼,可他仍然沒動。

  "現在,"葉鸞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請你帶我們去找陛下。"

  尤戾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你以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被她的手掌壓得沙啞變形,"陛下還活著?"

  葉鸞的手指又緊了一分。

  "帶路。"

  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裡面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失望已經說完了,現在只剩一件事——把人找到。

  尤戾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那點蒼涼已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近乎認命的東西。

  他動了。不是掙脫,而是轉身,邁出了第一步。

  "跟我來。"

  聲音啞得厲害,脖頸上還留著她指印的紅痕。他領著他們穿過空殿的後門,沿著一條狹窄的石階往下走。

  台階潮濕,牆壁上滲著水珠,空氣越來越沉,越來越冷。石階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鏽跡斑斑,鎖扣處暗紅色的污漬早已乾涸發黑。


  或者說,地牢。

  昏暗的光從頭頂幾盞殘破的壁燈里漏出來,照不清腳下的路,只能隱約看見鐵門後一片漆黑,像一張張開的嘴,等著把人吞進去。

  尤戾停在門前,手搭上門閂,頓了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啞聲說了最後一句:

  "你們要的,就在裡面。"

  鐵門被尤戾推開時,鉸鏈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尖嘯,像垂死之人的最後一聲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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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腐霉味混著鐵鏽氣撲面而來,濃得嗆人。地牢里沒有燈,只有從門外漏進來的一線慘澹天光,勉強照出幾步之遙的地面——濕滑的石板,積水映著微光,像一地碎掉的鏡子。

  顧瑾的虛影微微前傾,異瞳在黑暗中收縮了一瞬。

  齊落跟在後面,靴底踩進水窪,濺起的聲音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成令人不安的迴響。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發白。江銘走在他身側,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像是隨時準備擋在他前面。

  地牢不深,三五步就到了盡頭。

  盡頭處,鐵鏈垂掛著,鎖扣深深嵌進牆壁。鏈子很粗,鏽得發黑,末端垂下來,拖在地面上的積水中,發出極輕的"滴答"聲。

  而鐵鏈中間——

  蜷著一個人。

  他太瘦了。骨架撐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舊袍,袍子松垮垮地掛在肩頭,鎖骨凸出得嚇人。頭髮很長,灰白參半,凌亂地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腕和腳踝上各扣著一隻沉重的鐐銬,鐵環磨破了皮肉,傷口結了痂又磨破,反覆潰爛,泛著暗紅的色澤。

  他低著頭,額頭抵在膝上,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被遺棄在角落裡太久、已經忘了怎麼叫的獸。

  齊落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見過喻辰的畫像——年輕時的皇帝,眉目清俊,眼神里有種不諳世事的明亮。可眼前這個人……如果不是尤戾說了"你們要的就在裡面",他根本認不出這是同一個名字。

  "……陛下?"

  聲音很輕,像怕驚碎了什麼。

  蜷著的人沒有動。

  齊落往前邁了一步,水花濺起。這一次,那人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卻不敢相信。

  那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一張臉從花白頭髮後面露出來——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皮。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亮著。不是葉鸞那種銳利的亮,而是一種被黑暗浸泡了太久、卻始終沒有熄滅的、微弱但固執的光。

  喻辰。

  帝國的皇帝。

  此刻蜷縮在一間連乞丐都不如的囚室里,像一隻被拔了爪牙的老獸。

  他看著門口的這群人,目光從茫然到聚焦,最後落在尤戾臉上。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恐懼,不是乞求。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終於來了。"

  每個字都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帶著胸腔深處那種久未說話的滯澀。

  葉鸞站在原地,鞭子垂在身側,手指攥得發白。

  她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如今卻連站都站不直的男人,又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尤戾。

  那個眼神里,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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