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父父愛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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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門在身後依然緊閉著,隔絕了外界的風雨,卻隔不斷那一地的刺目猩紅。

  鍾硯正靠著廊柱,朝著他,燦然一笑。

  那笑容就像當初軍校櫻花樹下初遇那般,明媚得不染塵埃,仿佛能驅散世間所有的陰霾。

  他依舊是他的神明。

  哪怕荊棘纏身,哪怕跌落泥濘,依然是齊崢仰望的那束光。

  可是……他的神明滿身是血。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蒼白的指尖滴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花。軍裝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銀灰色,僵硬地裹在身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扯動著傷口,滲出新的血沫。

  而神壇下的那些子民,那些被他拼死護住的人,此刻卻在網絡的另一端唾罵他、褻瀆他。

  齊崢的瞳孔劇烈地收縮成針尖大小,像是被人一拳狠狠砸在胃上,所有的空氣都在這一瞬間被抽空。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吞咽唾液的本能都做不到,只能發出破碎的「嗬嗬」聲。

  懷裡的鐘禮似乎察覺到了父親身體的僵硬與恐懼,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

  這一聲稚嫩的呼喚,像是終於把齊崢從凍結的時空中拽了出來。

  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踉蹌著向前邁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沒有根基,卻又拼了命地加快速度,恨不得瞬間飛到那人身邊。

  等終於走到鍾硯面前時,他甚至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那個人就會像易碎的泡沫一樣,在他掌心碎掉,連渣都不剩。

  「你……」齊崢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砂紙磨過粗糙的樹皮,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眼眶瞬間紅了,猩紅一片,他卻死死咬著牙,用力到腮幫子都在顫抖,硬是不讓那點屈辱和心痛的淚掉下來。

  「你笑什麼……」

  鍾硯歪了歪頭,那個動作虛弱又孩子氣,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抬起一隻血跡斑斑的手,指尖微微發顫,皮膚上全是乾涸的血痂和硝煙的痕跡。可他還是固執地、小心翼翼地伸向齊崢的臉頰,輕輕撫上那緊繃的線條。

  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齊崢的心口:

  「見到你……開心啊。」

  齊崢努力把臉湊得近一些,更近一些,鼻尖幾乎蹭上那冰涼的軍裝領口,想感受他溫熱的呼吸。

  可那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散在風裡,他心裡卻慌極了,慌得五臟六腑都在痙攣。

  「阿硯,阿硯,我們去醫院好不好?」齊崢的聲音打著顫,帶著近乎卑微的懇求,「你出了好多血,我們去洗掉它,洗掉好不好?」

  鍾硯卻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的視線越過齊崢的肩膀,看向身後緊閉的宮門,那裡代表著權力,代表著曾經許諾給他榮耀的陛下。

  「陛下他……不願見我。」鍾硯輕飄飄地嘆了一口氣,氣若遊絲,卻又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想去捏一捏兒子的臉頰。

  可是,滿手的鮮血讓他頓住了。

  太髒了。

  他怎麼能弄髒禮禮乾淨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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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下一秒,鍾禮軟乎乎的小手卻穿過空氣,緊緊握住了那隻沾滿血污的手指。那小小的手掌溫熱有力,像是給了他莫大的安慰。

  接著,他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

  「爸爸,不、不……哭。」

  鍾硯瞬間就淚崩了。

  他用那隻還算乾淨的手背,胡亂擦過眼邊流下的淚水。那一刻,他的臉上糊滿了鮮血與淚水的混合物,髒兮兮的,可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滿足的笑。

  「鍾禮乖,爸爸不哭。」他柔聲哄著。

  許是覺得自己有些難過,鍾硯偏過頭,望著齊崢懷裡的鐘禮,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上報效祖國,下不負人民,無愧於心。」他的聲音開始變得飄忽,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坦然,「我希望你將來,哪怕一開始只為了我,也要想想身後那些支持你的人。」

  「鍾禮,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孩子。」

  說完,鍾硯又抬起頭看向齊崢,眼裡含著不舍與牽掛,也許深處還有對這世道的憤恨吧——他應該恨的,為什麼不能擁有幸福呢?

  可是,他恨不起來。

  他的力氣不多了。

  但他還想抱抱他出生才兩個月的孩子。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手臂微微張開,像是要擁抱整個世界,卻又小心翼翼地環住了鍾禮的小身子。

  「阿硯,我……求你了,我們去醫院。」齊崢哭得不能自已,喉嚨里泛起濃重的血腥味,「你渾身是血,我怕……」

  鍾硯卻朝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眼裡滿是不舍。

  「齊崢,我沒力氣了……」他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的傷,「你抱我回家,好不好?」

  齊崢狠狠地點頭,淚水早已濕透了衣領,他哽咽著:「好,我們回家,馬上回家。」

  鍾硯笑了,笑得像一隻偷了腥的小貓。

  可他真的沒力氣了,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甚至支撐不住他站立。

  正當他雙膝一軟,即將跪倒在地的時候,齊崢一把接住了他,順勢將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鍾硯靠在齊崢寬闊的臂彎里,輕聲呢喃:

  「阿崢,我愛你。」

  「照顧好自己,還有……我們的孩子。」

  他咳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隨即吐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依舊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齊崢抱著他大步向前走,聲音崩潰得不成樣子:「別說話了,好不好?求你了……」

  鍾硯沒有理他,依舊我行我素。

  他突然讓齊崢停下來,自己靠著他的手臂,用盡全身最大的力氣,挺直了那早已不堪重負的脊背。

  轉過身,望著緊閉的宮門,他仰起頭,用嘶啞卻堅定的聲音吼道:

  「星聯指揮官鍾硯,永忠於這片土地!」

  「哪怕只是個Omega!」

  他聲音已經嘶啞得破碎,卻還在用力將這句話吼出來,仿佛要用最後的尊嚴回擊整個世界。

  隨後,他標準地、哪怕手指都在發抖,敬了一個星聯戰士對祖國的禮。

  像是了結了心愿一般,他猛地眼前一黑,身體瞬間軟了下來,就要摔倒在地上。

  齊崢知道,他管不住鍾硯了。

  他默默支撐著他,在他即將滑落的時候,死死箍住他的腰,將他緊緊鎖在懷裡。

  鍾硯真的沒有力氣了。

  但他想在最後一眼看一看他的愛人。

  他仰起頭,蒼白的唇瓣微微張開,想在齊崢唇落下一個吻。

  可他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下,閉上了眼睛。

  睡著了。

  他依舊美得像是一朵盛開的曼陀羅花,艷麗、危險,卻又帶著致命的哀傷。

  齊崢最了解鍾硯。

  他什麼想法,自己還能不知道嗎?

  於是,他停下腳步,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在鍾硯唇邊印下一個深沉的吻。

  那是生離死別的吻,是痛恨,也是悲哀。

  「阿硯,我們回家。」

  小狗找不到他的家了。

  因為他的主人,不在了。

  他再也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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