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父父愛情（三）
看到屋內完好的一切——沒有鍾硯放鬆悠閒的痕跡，沒有翻箱倒櫃的凌亂，只有那盞孤獨亮著的落地燈和搖籃里熟睡的孩子——齊崢心中的那股念頭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燒越烈，強烈到讓他幾乎窒息。
越是平靜，越是意味著危險。
他急促地按下星聯軍事部的加密專線，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在按鍵上止不住地顫抖。終於，電話接通了，聽筒里傳來的卻是冰冷的機械女聲，隨後轉入人工服務。
「您好，請出示您的高級別權限ID及身份信息，否則您無權過問軍務部的事務。」
機械、公式化、毫無感情。
齊崢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他聽到了自己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那是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失態：「鍾硯呢？告訴我……鍾硯是不是上戰場了？！」
對面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核對權限，隨後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警告：「副部長，請您冷靜。未經授權，我無法透露指揮官的動態。」
副部長。
這個詞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齊崢臉上。自從鍾硯休產假後，齊崢為了能更好地照顧家裡，也為了能在必要時動用資源，主動申請從一線戰場退了下來，轉任外交部副部長。
可是此刻，這個曾經讓他引以為傲，能夠時常照顧鍾硯的職位，這個副部長頭銜，在面對那個人的安危時，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齊崢死死攥著光腦，金屬邊框在他掌心凹陷，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響聲。但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沒有最高權限，沒有戰時特批，他連鍾硯的一根頭髮都找不到。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比失去理智更讓他恐慌，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星聯第二軍團，上將齊崢，請求出戰。」
他閉了閉眼，定了定心神，再睜開時，神情肅穆得像是一尊雕塑。可那刻意壓低的嗓音里，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哽咽，像是砂紙磨過粗糙的樹幹，沙啞得不像話。
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
「抱歉，齊崢上將，這不合規矩。」
對接的女Alpha工作人員顯然也聽出了他聲音里的不對勁，語氣里有了一絲於心不忍的動搖。可一想到軍法處置，她又迅速繃緊了神經，不想丟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只好用一種暗示般的、小心翼翼的口吻安慰道：
「請……請齊副部放心，有鍾指揮官在，我們一定能夠取得勝利的。他是英雄，他會沒事的。」
英雄？
齊崢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只知道他是英雄，是指揮官，卻不知道他剛生產完兩個月，不知道他此刻可能正拖著虛弱的身體在流血！
齊崢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倒流。
他猛地抬起手，指節因用力而泛起青白，狠狠按掉了通話鍵。屏幕驟滅的瞬間，那一點幽藍的光映照著他慘白如紙的臉，顯得格外鬼魅。
他崩潰地滑倒在玄關處的地毯上，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鞋櫃邊緣，他卻渾然不覺痛楚。
背脊抵著那冰冷的木質櫃體，他蜷縮起修長的身軀，把臉深深埋進掌心。指甲陷入頭皮，試圖用疼痛來喚醒麻木的神經。
肩頭劇烈地抽動著，像是一條離水的魚在艱難呼吸，卻沒有哭出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粗重的喘息，伴隨著破碎的嗚咽，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撞擊著四面牆壁，又反彈回來砸在他的心上。
他明明早就應該明白的啊……
那個寧願燃燒自己也要照亮夜空的人，那個哪怕剛生產完、身體虛弱也一定會硬撐著保護子民的傻瓜，怎麼會乖乖留在家裡等他？
那是鍾硯啊，是他的神明，是永遠把眾生放在自己之前的——他的愛人。
可這場戰爭本就是個陰謀啊！
聰明如鍾硯，他怎麼可能不清楚？
這根本不是什麼硬仗，明明簡單到任何一個上將帶隊都能輕鬆平推，卻偏偏要在這種時候，把他那個剛休完產假的Omega指揮官推上戰場。
是誰？
是誰在針對他？是誰利用了鍾硯的善良？
齊崢的眼底瞬間爬滿了血絲，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猩紅一片，像是困獸。
他只是捨不得身後千千萬萬的人民，捨不得這片他所熱愛的土地，捨不得那些信任他的眼神……所以他才甘願跳進這個陷阱。
「砰——！」
齊崢猛地一拳砸在地板上，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鍾硯……你這個瘋子……」
他在罵他，罵他不愛惜身體，罵他自私地留下自己和孩子……
可更多的，是那股無從宣洩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怒火——針對那些幕後黑手，也針對那個明明知道是死局卻依然義無反顧衝進去的傻瓜。
是因為損害了他們Alpha的利益嗎？
所以這群道貌岸然的政客，就趁他不在，用一道冰冷的軍令，逼迫他的愛人走上那片修羅場？
而他只不過是多出去處理了一點公務，只不過晚歸了幾個小時……
那些豺狼便撕開了偽善的面具，趁虛而入。
分明就是知道了，知道了鍾硯指揮官其實是個剛剛生產完的Omega。
趁他不在，所有人都想來啃食這塊肥肉，都想欺負他的愛人！
齊崢感覺臉頰濕潤潤的，涼意滲進皮膚。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把臉，掌心觸到的全是滾燙的淚水。
上一次落淚是什麼時候？
哦……是那日和鍾硯大婚，他在半山腰的別墅里，喜極而泣。
那時流的是熱淚，是幸福的鹹味；而今流的，卻是帶血的悔恨與恐懼。
「不行……一定可以有辦法的。」
他不能在兒子面前崩潰，更不能讓鍾硯回來看到這副模樣。
齊崢雙手撐著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試圖支撐起沉重的身軀。他僵硬地支楞起身子，雙腿卻還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當他終於勉強站起來時，腿肚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重重扶住了鞋櫃，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究竟能幹什麼？
他甚至連戰場都上不去，連保護愛人的資格都被那所謂的「規矩」剝奪了！
忽然，兒童房傳來一聲稚嫩又急切的啼哭。
那聲音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齊崢混沌的大腦。
他顧不得腿軟，跌跌撞撞地匆匆趕去查看。推開房門，便看到他們的孩子——鍾禮，因為長時間沒有得到照料，小臉憋得通紅，正餓得難受，揮舞著小手在空中亂抓。
齊崢的心瞬間被揪緊了。他俯下身，顫抖著雙手將哭鬧的嬰兒抱進懷裡，小心翼翼地托住那軟綿綿的脖頸。
「禮禮不哭……爸爸在。」
他笨拙地拿著奶瓶，泡好奶，將奶嘴塞進兒子嘴裡。小傢伙立刻貪婪地吸吮起來，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懷裡的溫度，嘴裡的吞咽聲，讓齊崢狂躁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兒子的軟發，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砂礫，卻異常堅定：
「鍾硯，你聽著……我和兒子會乖乖待在家裡。」
「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不愧是如戰神般的鐘硯指揮官。
所到之處，皆所向披靡。
前線傳來的捷報還在空氣中迴蕩，星聯上下一片歡騰，所有人都在慶祝這次來之不易的勝利，讚頌著他們的戰神——指揮官鍾硯。
然而，榮耀的光環尚未散去，陰暗的污水便接踵而至。
齊崢抱著剛哄睡的鐘禮，另一隻手顫抖著滑動手機屏幕。原本置頂的慶功報導下方，評論區突然風向突變。
【我是無名】：聽說鍾硯是個Omega。
這條留言起初並未引起波瀾，直到有人附和。
【水水】：我知道，我和他作戰過。他從來不和Alpha睡一塊，最多和齊上將一起，從來只開單間。
緊接著，一條更具煽動性的評論被頂了上來，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貓貓愛吃魚】：難道不是因為齊上將占有欲強？而且你願意喜歡的人和別的Alpha待一起？！
這條評論很快被其他新彈出來的帖子覆蓋了，但火勢已經蔓延。
緊接著，網上開始流傳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證據」——斷章取義的監控截圖、被篡改的體檢報告、甚至是惡意P圖。
很快，輿論便顛倒了。
那些曾經高呼戰神的人，此刻卻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一隻蟲】：一個Omega不好好在家裡相夫教子，出來幹嘛？
【小chu生】：說不定那指揮官的職位，不知道怎麼得來的！
【老古板】：一個Omega跑出去像什麼話？成何體統！
諸如此類，甚至更噁心的話，還有很多很多。
它們像是一群嗜血的鬣狗，嗅到了血腥味，便蜂擁而上，撕咬著那個還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人。
也有人力挺，試圖挽回局面。
【羽落素箋】：可是我們不可否認的是，鍾指揮官他為我們這些老百姓所付出的啊！
可是，這微弱的聲音瞬間被海量的謾罵淹沒。
「狐狸精！」「 Omega 就是不穩定！」「肯定是靠關係！」
光腦屏幕的冷光映在齊崢慘白的臉上，他的雙眼瞬間赤紅，額頭的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畜生……你們這群畜生！」
他死死攥著光腦，指骨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甚至出現了輕微的痙攣。
「他在前線拼命保護你們，你們卻在這裡……質疑他的性別？質疑他的功勳？！」
齊崢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岩漿在血管里嘶吼。他猛地一揮手，「啪」的一聲脆響，昂貴的玻璃花瓶被掃落在地，碎片四濺，像是一場微型的大爆炸。
可當那刺眼的鋒利碎片散落在地毯上時，他仿佛被那寒光割痛了神經。
猛地，他轉頭看向嬰兒房的方向——那裡傳來鍾禮均勻的、軟糯的呼吸聲，在這死寂的夜裡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能失控。
若是他現在倒了，鍾硯回來連個遮風擋雨的人都沒有，禮禮也會變成孤兒。
齊崢閉上眼，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強迫自己吞咽下那口腥甜的血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猩紅未褪，但神志已經強行冷靜下來。
「對……我要去接他。」
他在心裡默念，像是在給自己下達軍令，「鍾硯肯定受委屈了，我要去接他回家。」
想到那個剛生產完還要面對全網非議的愛人，齊崢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裡，又疼又脹。他慌極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慌讓他手腳都有些發麻。
他大步流星卻又不敢走得太急地走進嬰兒房，彎腰將熟睡的鐘禮抱起。
小傢伙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無意識地抓住了父親胸前的衣襟。齊崢立刻用一隻手穩穩托住兒子的脖頸和臀腿，另一隻手輕輕護住孩子的後腦勺，將他緊緊裹在柔軟的襁褓里，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跳動的節奏雖然急促，卻足夠安穩。
「禮禮不怕，爸爸在。」
他抱著孩子快步走出房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坐進懸浮車後，他一手死死摟著懷裡的寶貝，一手接通了司機的專線，嗓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打磨過：
「去皇宮港口。最快速度，闖紅燈也沒關係，後果我來擔。」
車身猛地啟動，融入夜色。
齊崢低頭，唇瓣輕輕碰了碰兒子細軟的發頂，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殺意與溫柔並存：
「等著我，鍾硯。
不管那些雜碎說什麼，我一定把你接回家。」
………………
懸浮車剛在皇宮港口的停機坪上剎穩，齊崢便一把推開車門，連外套都忘了披，抱著鍾禮大步沖向那道厚重的宮門。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見到鍾硯，把他接回家。
可當那扇雕花銅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的瞬間，齊崢的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腳步，停了。
呼吸，停了。
心跳，也幾乎停了。
宮門內，燈火通明的長廊盡頭，那個他拼了命想要趕來接的人，正靠在廊柱旁。
鍾硯渾身都是血。
不是那種戲劇化的、胸口一片鮮紅的輕傷。而是從額角到下頜，從肩頸到指尖，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皮膚。軍裝外套早已被浸透成暗黑色，黏膩地貼在身上，有幾處甚至還在緩慢地滲著血珠。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嘴唇乾裂得翻起皮，連呼吸都帶著輕微的顫音。
可他看見了齊崢。
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雖然蒙著一層疲憊的水霧，卻在觸及齊崢視線的那一秒，驟然亮了起來——
鍾硯朝著他，燦然一笑。
那笑容和當年軍校操場上、被陽光鍍了金邊的笑容一模一樣。乾淨、明亮、毫無陰霾，仿佛此刻他不是渾身浴血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而是站在春日的櫻花樹下，朝他伸出手說"又見面了"。
越是平靜，越是意味著危險。
他急促地按下星聯軍事部的加密專線，指尖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在按鍵上止不住地顫抖。終於，電話接通了，聽筒里傳來的卻是冰冷的機械女聲，隨後轉入人工服務。
「您好，請出示您的高級別權限ID及身份信息，否則您無權過問軍務部的事務。」
機械、公式化、毫無感情。
齊崢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他聽到了自己顫抖得不成樣子的聲音，那是他這輩子從未有過的失態：「鍾硯呢？告訴我……鍾硯是不是上戰場了？！」
對面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核對權限，隨後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警告：「副部長，請您冷靜。未經授權，我無法透露指揮官的動態。」
副部長。
這個詞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齊崢臉上。自從鍾硯休產假後，齊崢為了能更好地照顧家裡，也為了能在必要時動用資源，主動申請從一線戰場退了下來，轉任外交部副部長。
可是此刻，這個曾經讓他引以為傲，能夠時常照顧鍾硯的職位，這個副部長頭銜，在面對那個人的安危時，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齊崢死死攥著光腦，金屬邊框在他掌心凹陷，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響聲。但他知道，對方說的是真的。沒有最高權限，沒有戰時特批，他連鍾硯的一根頭髮都找不到。
那種深深的無力感，比失去理智更讓他恐慌，像是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星聯第二軍團，上將齊崢，請求出戰。」
他閉了閉眼，定了定心神，再睜開時，神情肅穆得像是一尊雕塑。可那刻意壓低的嗓音里，卻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哽咽，像是砂紙磨過粗糙的樹幹，沙啞得不像話。
聽筒那頭沉默了片刻。
「抱歉，齊崢上將，這不合規矩。」
對接的女Alpha工作人員顯然也聽出了他聲音里的不對勁，語氣里有了一絲於心不忍的動搖。可一想到軍法處置，她又迅速繃緊了神經，不想丟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只好用一種暗示般的、小心翼翼的口吻安慰道：
「請……請齊副部放心，有鍾指揮官在，我們一定能夠取得勝利的。他是英雄，他會沒事的。」
英雄？
齊崢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只知道他是英雄，是指揮官，卻不知道他剛生產完兩個月，不知道他此刻可能正拖著虛弱的身體在流血！
齊崢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倒流。
他猛地抬起手，指節因用力而泛起青白，狠狠按掉了通話鍵。屏幕驟滅的瞬間，那一點幽藍的光映照著他慘白如紙的臉，顯得格外鬼魅。
他崩潰地滑倒在玄關處的地毯上，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鞋櫃邊緣，他卻渾然不覺痛楚。
背脊抵著那冰冷的木質櫃體，他蜷縮起修長的身軀，把臉深深埋進掌心。指甲陷入頭皮，試圖用疼痛來喚醒麻木的神經。
肩頭劇烈地抽動著，像是一條離水的魚在艱難呼吸，卻沒有哭出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粗重的喘息，伴隨著破碎的嗚咽，在空蕩的房間裡迴蕩，撞擊著四面牆壁，又反彈回來砸在他的心上。
他明明早就應該明白的啊……
那個寧願燃燒自己也要照亮夜空的人，那個哪怕剛生產完、身體虛弱也一定會硬撐著保護子民的傻瓜，怎麼會乖乖留在家裡等他？
那是鍾硯啊，是他的神明，是永遠把眾生放在自己之前的——他的愛人。
可這場戰爭本就是個陰謀啊！
聰明如鍾硯，他怎麼可能不清楚？
這根本不是什麼硬仗，明明簡單到任何一個上將帶隊都能輕鬆平推，卻偏偏要在這種時候，把他那個剛休完產假的Omega指揮官推上戰場。
是誰？
是誰在針對他？是誰利用了鍾硯的善良？
齊崢的眼底瞬間爬滿了血絲，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猩紅一片，像是困獸。
他只是捨不得身後千千萬萬的人民，捨不得這片他所熱愛的土地，捨不得那些信任他的眼神……所以他才甘願跳進這個陷阱。
「砰——！」
齊崢猛地一拳砸在地板上，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
「鍾硯……你這個瘋子……」
他在罵他，罵他不愛惜身體，罵他自私地留下自己和孩子……
可更多的，是那股無從宣洩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怒火——針對那些幕後黑手，也針對那個明明知道是死局卻依然義無反顧衝進去的傻瓜。
是因為損害了他們Alpha的利益嗎？
所以這群道貌岸然的政客，就趁他不在，用一道冰冷的軍令，逼迫他的愛人走上那片修羅場？
而他只不過是多出去處理了一點公務，只不過晚歸了幾個小時……
那些豺狼便撕開了偽善的面具，趁虛而入。
分明就是知道了，知道了鍾硯指揮官其實是個剛剛生產完的Omega。
趁他不在，所有人都想來啃食這塊肥肉，都想欺負他的愛人！
齊崢感覺臉頰濕潤潤的，涼意滲進皮膚。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一把臉，掌心觸到的全是滾燙的淚水。
上一次落淚是什麼時候？
哦……是那日和鍾硯大婚，他在半山腰的別墅里，喜極而泣。
那時流的是熱淚，是幸福的鹹味；而今流的，卻是帶血的悔恨與恐懼。
「不行……一定可以有辦法的。」
他不能在兒子面前崩潰，更不能讓鍾硯回來看到這副模樣。
齊崢雙手撐著地，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試圖支撐起沉重的身軀。他僵硬地支楞起身子，雙腿卻還在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當他終於勉強站起來時，腿肚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重重扶住了鞋櫃，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他究竟能幹什麼？
他甚至連戰場都上不去，連保護愛人的資格都被那所謂的「規矩」剝奪了！
忽然，兒童房傳來一聲稚嫩又急切的啼哭。
那聲音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齊崢混沌的大腦。
他顧不得腿軟，跌跌撞撞地匆匆趕去查看。推開房門，便看到他們的孩子——鍾禮，因為長時間沒有得到照料，小臉憋得通紅，正餓得難受，揮舞著小手在空中亂抓。
齊崢的心瞬間被揪緊了。他俯下身，顫抖著雙手將哭鬧的嬰兒抱進懷裡，小心翼翼地托住那軟綿綿的脖頸。
「禮禮不哭……爸爸在。」
他笨拙地拿著奶瓶，泡好奶，將奶嘴塞進兒子嘴裡。小傢伙立刻貪婪地吸吮起來，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襟。
懷裡的溫度，嘴裡的吞咽聲，讓齊崢狂躁的心神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兒子的軟發，聲音沙啞得像是吞了砂礫，卻異常堅定：
「鍾硯，你聽著……我和兒子會乖乖待在家裡。」
「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不愧是如戰神般的鐘硯指揮官。
所到之處，皆所向披靡。
前線傳來的捷報還在空氣中迴蕩，星聯上下一片歡騰，所有人都在慶祝這次來之不易的勝利，讚頌著他們的戰神——指揮官鍾硯。
然而，榮耀的光環尚未散去，陰暗的污水便接踵而至。
齊崢抱著剛哄睡的鐘禮，另一隻手顫抖著滑動手機屏幕。原本置頂的慶功報導下方，評論區突然風向突變。
【我是無名】：聽說鍾硯是個Omega。
這條留言起初並未引起波瀾，直到有人附和。
【水水】：我知道，我和他作戰過。他從來不和Alpha睡一塊，最多和齊上將一起，從來只開單間。
緊接著，一條更具煽動性的評論被頂了上來，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貓貓愛吃魚】：難道不是因為齊上將占有欲強？而且你願意喜歡的人和別的Alpha待一起？！
這條評論很快被其他新彈出來的帖子覆蓋了，但火勢已經蔓延。
緊接著，網上開始流傳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證據」——斷章取義的監控截圖、被篡改的體檢報告、甚至是惡意P圖。
很快，輿論便顛倒了。
那些曾經高呼戰神的人，此刻卻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一隻蟲】：一個Omega不好好在家裡相夫教子，出來幹嘛？
【小chu生】：說不定那指揮官的職位，不知道怎麼得來的！
【老古板】：一個Omega跑出去像什麼話？成何體統！
諸如此類，甚至更噁心的話，還有很多很多。
它們像是一群嗜血的鬣狗，嗅到了血腥味，便蜂擁而上，撕咬著那個還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人。
也有人力挺，試圖挽回局面。
【羽落素箋】：可是我們不可否認的是，鍾指揮官他為我們這些老百姓所付出的啊！
可是，這微弱的聲音瞬間被海量的謾罵淹沒。
「狐狸精！」「 Omega 就是不穩定！」「肯定是靠關係！」
光腦屏幕的冷光映在齊崢慘白的臉上，他的雙眼瞬間赤紅，額頭的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畜生……你們這群畜生！」
他死死攥著光腦，指骨因用力過度而泛白，甚至出現了輕微的痙攣。
「他在前線拼命保護你們，你們卻在這裡……質疑他的性別？質疑他的功勳？！」
齊崢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岩漿在血管里嘶吼。他猛地一揮手，「啪」的一聲脆響，昂貴的玻璃花瓶被掃落在地，碎片四濺，像是一場微型的大爆炸。
可當那刺眼的鋒利碎片散落在地毯上時，他仿佛被那寒光割痛了神經。
猛地，他轉頭看向嬰兒房的方向——那裡傳來鍾禮均勻的、軟糯的呼吸聲，在這死寂的夜裡像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能失控。
若是他現在倒了，鍾硯回來連個遮風擋雨的人都沒有，禮禮也會變成孤兒。
齊崢閉上眼，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強迫自己吞咽下那口腥甜的血氣。再睜開眼時，眼底的猩紅未褪，但神志已經強行冷靜下來。
「對……我要去接他。」
他在心裡默念，像是在給自己下達軍令，「鍾硯肯定受委屈了，我要去接他回家。」
想到那個剛生產完還要面對全網非議的愛人，齊崢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裡，又疼又脹。他慌極了，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慌讓他手腳都有些發麻。
他大步流星卻又不敢走得太急地走進嬰兒房，彎腰將熟睡的鐘禮抱起。
小傢伙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無意識地抓住了父親胸前的衣襟。齊崢立刻用一隻手穩穩托住兒子的脖頸和臀腿，另一隻手輕輕護住孩子的後腦勺，將他緊緊裹在柔軟的襁褓里，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跳動的節奏雖然急促，卻足夠安穩。
「禮禮不怕，爸爸在。」
他抱著孩子快步走出房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坐進懸浮車後，他一手死死摟著懷裡的寶貝，一手接通了司機的專線，嗓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打磨過：
「去皇宮港口。最快速度，闖紅燈也沒關係，後果我來擔。」
車身猛地啟動，融入夜色。
齊崢低頭，唇瓣輕輕碰了碰兒子細軟的發頂，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殺意與溫柔並存：
「等著我，鍾硯。
不管那些雜碎說什麼，我一定把你接回家。」
………………
懸浮車剛在皇宮港口的停機坪上剎穩，齊崢便一把推開車門，連外套都忘了披，抱著鍾禮大步沖向那道厚重的宮門。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見到鍾硯，把他接回家。
可當那扇雕花銅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的瞬間，齊崢的整個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腳步，停了。
呼吸，停了。
心跳，也幾乎停了。
宮門內，燈火通明的長廊盡頭，那個他拼了命想要趕來接的人，正靠在廊柱旁。
鍾硯渾身都是血。
不是那種戲劇化的、胸口一片鮮紅的輕傷。而是從額角到下頜，從肩頸到指尖，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的皮膚。軍裝外套早已被浸透成暗黑色，黏膩地貼在身上，有幾處甚至還在緩慢地滲著血珠。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嘴唇乾裂得翻起皮，連呼吸都帶著輕微的顫音。
可他看見了齊崢。
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雖然蒙著一層疲憊的水霧，卻在觸及齊崢視線的那一秒，驟然亮了起來——
鍾硯朝著他，燦然一笑。
那笑容和當年軍校操場上、被陽光鍍了金邊的笑容一模一樣。乾淨、明亮、毫無陰霾，仿佛此刻他不是渾身浴血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而是站在春日的櫻花樹下，朝他伸出手說"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