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4章,步步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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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戶部侍郎咬了咬牙,

  「有些地方,會虛報災民人數,多領賑糧。也有倉吏在糧里摻沙石、霉米,以好糧換劣糧。還有轉運官吏沿途剋扣,說是車馬損耗、河道損耗、倉儲損耗。」

  「更有甚者,會先讓糧商低價收災民田地,再把官糧轉賣給糧商,由糧商高價放出。災民領不到官糧,只能賣兒賣女、賣田賣屋。災過之後,地方豪族反倒添了田產。」

  一番話說完,殿中寒意陡生。

  蘇婉卿心頭一片冰冷。

  這究竟是賑災,還是吃災?

  有人把天災當成潑天的富貴,把災民碗裡最後一口粥,都算進了自家的帳本里。

  她看著案上那幾封急報,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這些事,其他大人也都清楚?」

  幾位大臣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既然知道得這麼詳細,為何不管?」

  李若谷緩緩道:「娘娘,不是不管。是歷年都在管,也歷年都管不乾淨。」

  蘇婉卿看向他:「怎麼講?」

  「娘娘有所不知,調糧賑災,落到紙上是四個字,落到路上卻是成百上千里。」

  李若谷聲音沉沉道,「朝廷發一道旨容易,可糧從京倉到災民碗裡,中間要過多少道手,娘娘若不問清楚,這道旨發下去,也只是一張廢紙。」

  蘇婉卿沉默一瞬。

  「那本宮今日就問清楚。」

  她將三封急報一字排開,抬眼看向戶部侍郎。

  「京倉、河倉,實數多少?」

  戶部侍郎抱著糧冊跪伏,翻了兩頁。

  「回娘娘,帳面三十二萬石。」

  「帳面。」蘇婉卿抓住這兩個字,「那實數呢?」

  戶部侍郎額頭見汗。

  「……其中十一萬石是陳米,去年入倉時已有霉變,按例本該汰舊換新,只是今年欠繳嚴重,一直沒敢動。這批糧能發,但發下去,吃了……有的怕是會、會生病……」

  「接著說。」

  「還有八萬石,是京畿明年春荒的預留糧。若動了,明年二三月盛州城裡糧價立刻要翻。盛州剛剛平亂,城中人心未定,若糧價一動……」

  後半句他不敢說。

  蘇婉卿明白了:「若糧價一動,盛州城裡也要生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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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那真正能動的是多少?」

  戶部侍郎低頭看了看,低聲道:「十三萬石。」

  殿內一靜。

  蘇婉卿指尖輕輕一頓。


  十三萬石。

  她原以為難的是官吏伸手,如今才知道,最難的是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糧可給人伸手。

  「那就先說淮北。」

  蘇婉卿說道,「本宮本要撥十萬石,從京倉起運,幾日能到?」

  這一問落下,兵部主事和工部主事同時抬起頭。

  工部主事拱手道:「娘娘,走不了漕河。」

  「為何?」

  「漕河北段十一月便已結冰,如今冰厚過尺,船一寸都動不了,要等開春化凍。」

  「那陸運呢?」

  工部主事遲疑了一下。

  「回娘娘,陸運八百里,需車馬、民夫、沿途宿站,還要護糧兵丁隨行。若按舊例,從京畿徵車馬,再從鄰州征民夫,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湊齊。」

  「湊齊之後呢?」蘇婉卿繼續問。

  工部主事額頭冒汗:

  「湊齊之後,裝車起運。八百里路,途中還要過三處山道,兩處舊驛,若遇雪,車馬難行。臣估算,糧到淮州,至少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

  蘇婉卿指尖輕輕點在那封急報上。

  「十日內無糧,就要封城,你們給本宮的答案,是二十日?」

  工部主事點點頭:「娘娘恕罪!臣不敢欺瞞。實在是如今淮北戰後凋敝,耕牛幾乎絕了,車馬也少。若要陸運,只能從京畿和鄰州強征。」

  「強征之後呢?」

  工部主事嘴唇動了動。

  蘇婉卿看著他:「說。」

  「若現在征夫運糧,怕是會撞上開春備耕。」工部主事艱難道,「淮北去年已經誤了一季,若再誤春耕,明年秋收便徹底沒指望。到時候,不止淮州,整個淮北四州都要繼續向朝廷伸手要糧。」

  蘇婉卿心頭一片冰冷。

  她明白了。

  這不是簡單的算學題,也不是單獨一個運糧難。

  而是一個扣一個的死結。

  現在不運糧,眼前這批災民撐不過冬。現在強征民夫,開春田沒人種,明年會餓死更多人。

  救眼前,是飲鴆止渴。

  不救眼前,是看著人死。

  戶部侍郎低著頭,小心翼翼道:「娘娘,臣等也是顧慮在此。淮北經不起再折騰了。若強征民夫,地方百姓本就怨氣重,稍有不慎,賑災未成,先激民變。」

  兵部主事也拱手道:「還有護糧一事。淮北戰後盜匪未盡,若十萬石糧走陸路,沿途必有流寇盯上。若派兵少了,護不住糧。派兵多了,又容易讓地方以為朝廷要清剿,反倒驚動鄉里。」

  「也就是說,」蘇婉卿緩緩道,「糧不能不運,夫不能輕征,兵不能多派,路還走不快。」

  無人敢答。

  蘇婉卿沉默良久,嘆了口氣,看向李若谷。

  「李大人。」

  「以往朝廷遇到這種事,如何處置?」

  李若谷眼皮微微一顫。

  片刻後,他低聲說了一個字:

  「拖。」

  話音落下,殿中幾名官員臉色頓時變了。

  徐文彥皺眉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蘇婉卿眼神也冷了下來。

  「拖?」

  「是。」李若谷拱手道,「先令地方安撫,再讓戶部議糧,工部議運,兵部議護送。」

  「議來議去,十日過去了。」

  「再催一催,半月過去了。」

  「等到糧能發時,災民已經散了。」

  他說到這裡,殿內氣氛越發壓抑。

  「有些人熬過去,有些人死在路上,有些人進山落草。朝廷再派兵平匪,事後奏報里寫一句災情已平。」

  「災情已平。」

  蘇婉卿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餓死的百姓,也算平了?」

  沒有人應聲。

  她的目光落在兵部主事臉上。

  「進山落草,最後被官軍剿殺的災民,也算平了?」

  兵部主事趕緊拱手:「臣不敢。」

  「不敢?」

  蘇婉卿緩緩道:「本宮問的是怎麼辦,不是問你們敢不敢。」

  李若谷嘆了一聲,躬身道:「娘娘,若無地方士紳接濟,又逢寒冬,災民能活過一半,已是僥倖。」

  蘇婉卿閉了閉眼,心中說不出的憤懣。

  「李大人,若是陛下在此,你也會這麼說?」

  李若谷身子一震,隨即苦笑一聲。

  「娘娘恕罪,老臣說的是實情。」

  「如今各藩平定的平定,歸附的歸附,可地方不是換一塊牌匾就能立刻活過來的。」

  「很多州縣,官吏死的死,逃的逃,舊帳爛成一團,糧倉空著,戶籍散著,鄉紳豪強各懷心思。」

  「一遇災情,朝廷想救,卻沒有手去救。」

  「地方想穩,卻沒有糧去穩。」

  「百姓想活,卻沒有路去活。」

  李若谷聲音低了下去。

  「這些情況……陛下,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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