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歸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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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風乍起,寒意初凝。

  京都朱雀大街,近幾日忽然熱鬧起來。工部的匠役被大批調來,平整拓寬通往北門的御道;巡憲司的差役挨家挨戶傳遞話,要求沿街商戶整飭門面,清掃街衢;更有驛丞帶著人,急匆匆勘查城外館驛,似有貴使將至。

  這般動靜,自然瞞不過京都百姓的眼睛。茶餘飯後,街談巷議,都繞不開這樁事。

  「聽說了麼?我朝公主,怕是要出遠門了。」茶館裡,一個消息靈通的閒漢抿了口茶,壓低聲音道。

  同桌的瘦子接口道:「何止是出遠門,是要嫁到北邊去!我那在守備司當差的表兄說了,上面下了嚴令,要確保北門到官道絕對靖安,這般陣仗,不是和親又是什麼?」

  角落裡,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嘆了口氣,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寫了「城下之盟」四字,低吟道:「煌煌天朝,竟也需和親以熄烽煙……可嘆,可嘆。」

  旁邊立刻有人拉他袖口:「兄台慎言!這話也是能亂說的?讓巡街的聽見,少不得一頓板子。朝廷這叫永結盟好,是化干戈為玉帛的英明聖斷!」

  「英明聖斷?」鄰桌老者忽冷笑一聲,「北離狼子野心,豈是一位公主能填飽的?今日要公主,明日便敢要城池。這口氣緩過來,將來刀兵再起時,流的血只怕更多。」

  茶館裡一時寂靜,眾人雖覺此言刺耳,卻也無從反駁,只默默喝茶。

  便正此時,門口進來一個身著皂隸服色的公人,似是剛下值,熟門熟路地坐到櫃檯邊,叫了碗茶。掌柜的與他相熟,一邊倒茶一邊問道:「趙頭兒,這公主出降,路上安危可是頂天的大事,不知派了哪位將軍護送?」

  那趙姓公人左右瞄了一眼,見無生面孔,稍稍傾身道:「將軍?這回可不是打仗。聽我在禮部當書辦的連襟說,聖上點了燕九燕統領親自護送。」

  「燕九?」掌柜的顯然聽過這名頭,倒吸一口涼氣,「可是那位武藝超群的御前侍衛統領?」

  「不是他還有誰?」公人啜了口茶,「燕統領功夫深不可測。派他去,一是顯重視,二嘛……也是防著路上有什麼不長眼的魑魅魍魎。這差事,責任重如泰山啊。」

  這番話聲音雖低,卻清晰地飄進了茶館角落一斗笠客耳中。他放下幾枚銅錢,起身悄然離去,斗笠下的目光如利刃出鞘。

  京都外二十里,一處人跡罕至的孤峰絕頂。蕭澈獨立崖邊,山風鼓盪著他的衣衫,頭頂斗笠輕晃。遠處京都方向,隱約可見官道上正在籌備的盛大儀仗。

  「喂,怪物。」蕭澈忽然開口,「靈初由燕九護送,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怎麼,你要去救她?」葉知寒淡漠依舊。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踏入火坑。」蕭澈目光堅定。

  「我為何要幫你?」葉知寒反問道。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這副軀體麼?待事情了結後,你便拿去吧。」蕭澈淡然道,話音融入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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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你可是一直抗拒,甚至早已做好了與我同歸於盡的打算。」

  蕭澈澀然一笑:「你都知道了?」

  「面對夏雲流時,你親口所說,待一切了結,便會連帶我一起消失。」葉知寒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蕭澈默然片刻,緩緩道:「那時我以為你是個暴君,如果讓你奪舍,天下蒼生必會遭受劫難。如今看來,你並非那類人。」

  葉知寒輕笑一聲:「好吧,我會幫你對付燕九,但你也要記住你的承諾。」

  未幾日,和親隊伍自京都北門而出,儀仗煊赫,鼓樂震天。陳靈初在一行人護送下一路向北,朝昭離邊境緩緩行去。沿途百姓夾道觀望,只見皇家威儀,卻難窺厭翟內佳人面上一片寂然。

  車駕行至邊境,已是數日後。荒原之上,兩國人馬遙遙相對。昭國儀仗止步,北離迎親騎兵隊列肅然,靜候前方。

  厭翟停穩,陳靈初身著繁複宮裝,由侍女攙扶而下。依照禮制,她需獨自走過這最後百步,踏入北離之地,身後故國儀仗便不能再進一步。

  陳靈初抬步,走向那片狼旗招展的陣列。她步履沉緩,宮裝曳地,在荒草間簌簌作響。每走一步,身後家園便遠一分。

  行至中途,她終是忍不住回首,目光越過昭國旌旗,直直投向南方來路。風吹散她鬢邊一縷髮絲,眼中那點深藏的微光,似乎是在期盼著什麼,在蒼茫天地間顯得渺小而灼人。

  「殿下,請移玉步,莫要誤了吉時。」燕九上前道。

  陳靈初頷首,面色平靜,指尖卻微微顫抖。便在此時,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燕九!你不能將你的公主推向火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靛青身影自荒丘後飛掠而出,穩穩落在陳靈初身旁,正是蕭澈!

  燕九見是他,登時勃然大怒:「蕭澈!又是你這逆賊!前番讓你走脫,今日還敢來此阻攔和親,當真不知死活!眾侍衛,與我拿下此獠,生死不論!」話音未落,他已拔刀出鞘,身隨刀走,化作一道金光直取蕭澈要害!

  蕭澈不敢怠慢,長劍一振,俯身迎上,與燕九斗在一處。刀劍相交,鏗鏘震耳,轉眼間便鬥了十餘招。兩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間,此刻燕九含怒出手,狀若瘋虎,蕭澈又要分神留意周遭侍衛,一時竟被纏住,脫身不得。

  北離迎親頭領見狀,眼中凶光一閃,哪管什麼禮數,當即揮手厲喝:「快!快將昭國公主搶過來!」

  手下騎兵得令,立刻策馬衝出,直撲怔在原地的陳靈初,馬鞭呼嘯,便要卷人。

  「靈初!」蕭澈大急,猛攻兩劍逼退燕九,疾喝一聲,「葉知寒,助我!」

  剎那間,蕭澈眼神驟變,雙目化紫,魔焰燃身。燕九大驚,當即氣貫長刀,一招力破千軍斬出!

  但見一道金色刀罡襲向蕭澈,他卻不慌不忙,眸光一凝,身形驟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燕九身後,一掌直直取其後心!燕九猝不及防,只得拼力旋身,將雁翎刀橫抵身前,試圖擋下這一掌。奈何這一掌勢若奔雷,他被擊飛出三丈開外。尚未落地,又聽蕭澈嘴中輕吐三字:「噬靈縛。」

  十道虛影將燕九圍在中央,紫色氣勁瞬間纏上雙足。他大喝一聲,想要強行掙脫,卻見十道虛影巋然不動。與此同時,蕭澈身形已動,虛影盡數歸於本體,一掌攜雷霆之勢生生擊在其胸口。

  「噗——!」

  燕九如遭雷擊,向後飛出近十丈,鮮血狂噴,最終昏死在荒丘之上。

  蕭澈不再看他,縱身一躍,擋在兩名劫持陳靈初的北離騎兵之前。二人見狀,揮鞭催馬,便要踏將過去。蕭澈卻只衣袖一拂,一股勁風掃過,兩騎如撞鐵壁,人仰馬翻!

  馬背上的陳靈初驚呼一聲,身形隨之拋起。蕭澈左臂疾探,在半空中將她穩穩攬入懷中,借勢旋了半圈,卸去衝力,飄然落定。

  陳靈初腳一沾地,淚水已奪眶而出,雙臂緊緊環住他脖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蕭澈身形微顫,眼中恢復清明。看著她臉上滾落的淚珠,心似刀剜,萬千愧疚化為潮湧。

  「此前我為仇恨所困,以至於忘記了這世間最該珍視之物。靈初,我對不住你。」

  陳靈初抬起淚眼,笑著搖頭:「你能來,便一切都好。」

  蕭澈抬首,目光轉向迎親頭領,冷聲道:「回去告訴你們大王,昭國不會同北離和親。」

  那迎親頭領臉色鐵青,狠狠瞪了蕭澈一眼,咬牙揮手:「我們走!」隨即調轉馬頭,領著騎隊疾馳而去。

  看著他們遠去,陳靈初眸中湧上一抹憂色,對蕭澈道:「蕭公子,我很高興你能來,可若我不去和親,百姓恐有倒懸之急。」

  蕭澈嘆息道:「去與不去,也改變不了大勢。靈初,你犧牲的已夠多了,還記得三年前你在雲裳山對我說過的一句話麼?」

  「何話?」陳靈初抬眼望他。

  蕭澈迎上她的目光:「人這一世,應當為自己而活。」

  陳靈初沉默片刻,頷首道:「你說得對。我生於此間,長於宮闕,曾為父皇、為母后、為這昭國公主的身份而活。經歷這許多,此刻我才真正明白,心裡最想要的是什麼。」

  她頓了頓,眸中綻出光彩:「蕭公子,我們離開這裡,尋一處清淨山林,蓋兩間茅屋,辟半畝菜畦。從此遠離塵世紛擾,就你我二人,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可好?」

  蕭澈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他怎能說自己已向葉知寒許下承諾,此身已非己有?又怎忍心在此刻拂了她意?萬般心緒,最終只化作喉頭微動:「好……好。」

  「怎麼了,莫非你不願意?」她眸色頓時黯淡。

  「自然不是。」蕭澈搖頭,隨即展顏輕笑,「不如我們就去雲裳山,那是我自小長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熟。」

  陳靈初眸中又復光彩,將頭輕輕倚在他肩上,輕聲道:「好,都聽你的。」

  雲裳山巔,松濤如訴。

  岳見楓墳前,一道灰影孑然而立,眉間凝滿愁緒。山風拂動他斑白鬢髮,吹落衣上三兩松針,徒留滿肩蕭索。

  「三師弟,你那徒兒……」夏雲流長嘆一聲,「唉,也不知如今他是生是死。當日我不得不對他出手,只盼他吉人天相,莫要因此怪罪我這師伯。」

  風吹過,唯有松濤應和,故人音容,早已散入渺渺雲霧之間。

  便在此時,一聲清朗呼喚自身後傳來:「掌門師伯!」

  夏雲流回首望去,只見蕭澈與陳靈初正攜手而來,面上盈滿笑意。

  「師侄!」夏雲流眸色驟亮,快步迎上,「你還活著!真是蒼天有眼!」他隨即看向陳靈初,面露疑惑,「這不是小師妹之女麼,她如何……」

  蕭澈與陳靈初對視一眼,上前行禮:「師伯,此事說來話長。靈初已決意捨棄宮廷身份,與我相守餘生。此番歸來,便是想在這雲裳山中,覓一處清淨地方,過些尋常日子。」

  夏雲流一怔,哽咽道:「好……好啊!你能有此覺悟,三師弟若在,也當欣慰。」

  陳靈初盈盈一禮:「還望師伯莫嫌我二人叨擾清淨。」

  夏雲流擺手笑道:「這是何話,雲裳山永遠是你們的家。想住多久,便住多久。」他略一沉吟,指向後山,「雲裳門後山有株百年銀杏,樹下有間舊屋,那曾是你母親住所。她入宮後,屋子便一直空著,門內弟子鮮有踏足。你們若圖清靜,那裡最是相宜。」

  「謝過師伯。」陳靈初道。

  夏雲流引著二人穿過山間小徑,來到那株百年銀杏下。但見古樹虬枝盤曲,亭亭如蓋,落葉鋪就一層金黃。樹旁屋舍簡樸,雖久無人居,卻無破敗之相,顯是常有人打掃。推門而入,室內陳設清雅,一桌一椅、一榻一櫃,皆纖塵不染,窗明几淨,竟似時光在此停駐,仍守著舊主離去時的模樣。

  陳靈初指尖撫過窗欞,觸感溫潤,仿佛感受到了母親留下的氣息。她回眸望向蕭澈,眼中波光瀲灩,似感傷,更似安然。

  二人就此安頓下來。

  日子倏忽而過,平淡如水,卻甘之如飴。晨起,蕭澈於銀杏樹下練劍,陳靈初便倚門靜靜看著,有時替他拭去額間薄汗。日間,或一同采些野菜,或對坐窗下,她翻看母親留下的古籍,他則擦拭長劍,偶爾目光交會,相視一笑。暮色四合,二人便共坐階前,看雲霞染紅天際,聽松濤與歸鳥啁啾。

  這般光景,晃眼便過了七八日,安寧得恍如夢境。

  一日午後,蕭澈見陳靈初在內室小憩,呼吸勻長,睡顏恬靜。他在榻邊駐足片刻,為她掖好被角,隨後悄然轉身,掩門而出,朝前山大殿行去。

  夏雲流正在殿內獨自弈棋,黑白縱橫,似是自娛,又似推演天機。聞得腳步聲,他未抬頭,只將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

  「師伯。」蕭澈輕喚道,躬身一禮。

  夏雲流抬手,示意蕭澈坐下:「師侄,你來了。靈初那丫頭可還住得慣?」

  蕭澈應道:「她很喜歡這裡,謝師伯安排。」他話音微頓,面色漸沉,「師伯,今日我來,是有一事相托。」

  夏雲流聞言,拈棋子的手微微一顫:「你說。」

  「救靈初之前,我曾與葉知寒約定,待事情了結,這副身軀便歸他所有。如今,靈初已安頓於此,我也該履行承諾了。」蕭澈坦言道。

  「唉,我早知會有這一日,只是沒料到來得這麼快。」夏雲流收回手,眼中儘是惋惜,「此事……你已決意?」

  蕭澈應道:「嗯,只是我還放心不下靈初。她捨棄宮廷身份,隨我來此,世上再無親人可依。」言至此處,忽雙膝跪地,「師伯,我欲將她託付給您。雲裳山清淨,有您照看,我心可安。」

  夏雲流凝視他良久,鄭重頷首道:「好。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必會護她周全,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師侄,你可還有別的話?」

  蕭澈眉頭舒展,搖頭笑道:「能得師伯此諾,侄兒再無牽掛。」他起身,再度深深一揖,「靈初,便拜託您了。」言罷,轉身朝山巔而去。

  山風愈勁,吹得衣袂獵獵作響。他逕自來到那兩座並排的墳塋前,先是在林疏月碑前停步。靜立片刻,自懷中取出那枚翠綠玉牌,俯身置於碑前,與另外一枚並列。

  「師姐,三師弟他……我終是沒能尋回。」蕭澈低聲道,神色哀切,「怎奈人事已非,答應你的,我只怕做不到了。」

  言畢,他撩袍跪下,對著林疏月之墓,重重磕了三個頭。起身,移步至旁,又在岳見楓墳前同樣跪下,肅然三叩首。額頭觸及冰冷地面,一聲輕響,似將未盡之言、難贖之愧,盡數叩入這無言黃土。

  是夜,星光燦爛。

  蕭澈與陳靈初並肩坐在銀杏樹下,仰望著浩瀚星空。夜風拂過,帶來雪松特有的清香,也捲起她額間幾縷髮絲。

  「蕭澈哥哥,你看。」她抬手指向天穹,「今夜的星星,比平日裡亮得多,也近得多。我在宮裡從未看過這般美景,仿佛一抬手,便能觸到。」

  蕭澈伸手環過她肩頭,柔聲道:「雲裳山的夜空,一向清淨。小時候,師姐常帶我和三師弟坐在屋頂看星星。她說,人走了,就會變成天上的星星。而生命中最重要之人,便是最亮的那顆,不管風雨晦明,他們始終都在那裡,未曾離去。」

  陳靈初微微一怔,仰起臉看他:「為何說這等傷感之言?你今夜似乎心事重重,可是發生了何事?」

  「沒什麼,只是隨口一說。」蕭澈輕笑著搖頭,「夜深了,風也大了。你傷勢初愈,莫要著涼,早些回屋歇息吧。」

  「真的沒事?」陳靈初追問。

  蕭澈拍了拍她肩頭:「去吧,我看著你進屋。」

  陳靈初凝望他良久,終是緩緩起身:「那你也莫坐太久。」

  「好。」蕭澈輕聲應道。

  木門輕輕合攏,將內外隔絕。蕭澈獨坐在樹下,直至屋內燈火熄滅,再無動靜。

  「怪物。我準備好了,動手吧。」蕭澈開口道,話音平淡。

  「你想清楚了?」葉知寒的聲音響起,「那丫頭隨你來此,一片真心。你將軀體讓予我,可是負了她。」

  蕭澈神色平靜:「一體不容二主。即便我心有不舍,最終也無力抗拒你行奪舍之舉。近日我體內真氣愈發充沛,想必你已快全然恢復了吧?」

  「所感不錯。」

  「與其惶惶不可終日,等那日到來,不如履行前言,全了你我之間的約定。來吧,你不是要殺昭帝,為東萊百姓報仇麼?」言罷,他直起身子,閉目以待。

  山風呼嘯而過,捲動滿地落葉。


  山風驟止,蕭澈睜開雙目,只見四野寂然,唯余滿天星河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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