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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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絕屹關戰事,自拓跋揚得知和親之策落空,怒不可遏,對絕屹關的進攻也愈發猛烈。奈何關上柳青雲指揮若定,昭軍上下更是同仇敵愾,死戰不退。北離軍連番強攻,非但未得半分成效,反而損兵折將。

  這一日,拓跋揚正與部下商議退兵之事,忽聽帳外親衛急聲勸阻:「副帥,大帥正與單將軍在帳內議事,嚴令任何人不得入內,還請副帥在外……」

  言猶未了,帳簾已被一把掀開,黑袍身影大步闖入。

  阿飛目光如電,直射拓跋揚:「大帥,末將聽聞,您欲就此撤軍?」

  拓跋揚見是他,眉頭微皺,沉聲道:「一月之期已至,我軍未進寸步。昨日又有王諭傳達,催我即刻撤軍。身為人臣,我不得不從。」

  阿飛聞言,眸中寒芒驟現:「那星晚的仇便不報了?」

  拓跋揚嘆息一聲:「賀老弟,非是我拓跋揚不想報此血仇。柳青雲就在關上,我恨不能生啖其肉。然軍國大事,豈能憑一時意氣?強攻無果,王命難違,除了暫退涼州,整軍再戰,還能如何?這仇,只能來年再雪!」

  「來年?」阿飛踏前一步,周身寒意凜冽,「昔日大帥曾言,誓將柳青雲碎屍萬段,以慰星晚在天之靈!此誓言猶在耳,莫非便要作罷?這等血仇,也能暫且擱下?」

  「賀副帥!」拓跋揚猛一拍案,怒目圓睜,「你當本帥不願報仇?你當本帥就不心痛?你也親眼見了,這絕屹關是何等銅牆鐵壁,柳青雲是何等人物!難道要本帥將麾下兒郎盡數填在這關下,才算守信不成?你告訴本帥,此刻除了退兵,還有何法可想!」

  帳內氣氛驟然緊繃,二人劍拔弩張。

  單將軍見狀,慌忙堆起笑臉,拱手勸道:「大帥息怒,副帥也請暫息雷霆之怒。大帥為全軍統帥,所思所慮自是周全,副帥忠義憤慨,亦是情理之中。只是眼下還需以大局為重,從長計議啊。」

  阿飛胸口起伏,眸中幽芒閃爍不定。半晌,那逼人的寒氣才緩緩收斂。他閉目片刻,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抱拳道:「大帥恕罪,末將……失言。」

  「罷了。」拓跋揚擺了擺手。

  阿飛默然片刻,忽而開口:「大帥,末將思得一法,或可攻破絕屹關。」

  「哦?」拓跋揚眼中一亮,「何法?速速道來!」

  阿飛緩步上前,在他耳邊低語數句。語畢,拓跋揚面上陰晴不定,沉吟道:「此計的確出人意料。若成,確有可能畢其功於一役,只是王命催促甚急……」

  「十日,只需十日!」阿飛揚聲道,語氣斬釘截鐵,「尋常軍士要行此策,非月余不可,可有末將麾下那些屍兵,十日足矣。」

  「好!」拓跋揚霍然起身,「賀老弟,如此我便已以清點傷亡、轉送糧草為由,回奏王上,為你再爭取十日之期。」

  「謝大帥!」阿飛拱手,黑袍一旋,轉身出帳。

  日月如流,轉瞬已過十日。

  絕屹關之上,寒風如刀。柳青雲按劍而立,玄甲覆著一層白霜,他已在此佇立了足足一個時辰。遠處北離大營沉寂如死,火光稀疏,唯有戰馬嘶鳴。

  安將軍大步走上城樓,上前道:「大將軍,夜深了,下去歇息片刻吧。」

  柳青雲應道:「北離軍已整整十日未曾攻關,事出反常,我又何以成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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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將軍走近半步,也望向關下,道:「許是那拓跋揚久攻不下,心生退意,正暗中籌備撤軍事宜。」

  柳青雲緩緩搖頭,面色凝重:「若是撤軍,也該有兵馬調動,糧秣裝運的跡象。可你瞧,他們營壘未動,炊煙照舊,只是不攻。這不像是要撤軍,倒像……」他頓了頓,吐出兩字,「在等。」

  「等?」安將軍一怔,「他們還能等什麼?援軍?攻關器械?」

  「此刻我亦不知啊。」柳青雲聲音沉緩。

  「北離軍攻關以來,十有七傷,或許是他們要先處置傷員,故而慢了些。」安將軍寬慰道,「大將軍不必過慮,關上將士日夜戒備,斥候也未探得異動。想來不過三兩日,賊軍必退。」

  「但願是我多慮了。」柳青雲輕嘆一聲,「只是這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腳步自階梯處響起!一名帶刀校尉連滾帶爬撲上城樓,急稟道:「大將軍!不……不好了,關內西側武庫,突現大股北離軍!」

  「你說什麼?」柳青雲霍然轉身,「關內?關城緊閉,他們從何而來?莫非是插翅飛入不成!」

  校尉抬頭,臉上血色盡褪,顫聲道:「是……是地道!他們不知何時,從關外掘了處地道,直通關牆之內!此刻已有數千敵軍入關,後頭還在源源不斷湧出!」

  柳青雲腦中「嗡」的一聲,饒是他久經戰陣,此刻也不禁心神劇震。掘地道之法古已有之,然絕屹關地基深固,關外地質堅硬,更兼他日夜派斥候遠偵,竟未能提前察覺分毫!除非……除非掘地之人,根本不知疲倦,且力大無窮!

  「是那些怪物!」柳青雲瞬間明了,當即決斷,「傳令!各營不必守牆,即刻轉向關內,隨我剿殺入關之敵!」

  「得令!」那校尉急應。

  命令尚未傳開,關內已殺聲大作,火光四處爆開。柳青雲再顧不得許多,拔劍縱身躍下城樓,安將軍緊隨其後。

  關內已然大亂。昭軍與北離軍絞殺一處,刀光劍影,血肉橫飛。許多昭軍將士方從睡夢中驚醒,衣甲不整便投身戰鬥,慘叫與怒吼響徹夜空。

  「眾弟兄,不要慌亂,隨我殺敵!」柳青雲大喝一聲,長劍過處,北離士卒紛紛倒地,玄甲映火,猶如戰神。

  他率領一支精銳直衝武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試圖將湧出的敵軍堵回地道。奈何北離軍有備而來,人數眾多,更有一隊覆甲屍鬼混在其中,尋常刀劍難傷。昭軍雖悍勇,卻擋不住這源源不斷的攻勢,防線節節敗退。

  便在此時,柳青雲忽聽一聲雷霆怒吼:「北離狗賊,爺爺跟你們拼了!」

  只見張將軍自一處高台躍出,身形如猛虎下山,手中長刀狂舞,頃刻間便砍翻十餘名北離士卒。未及喘息,他又怒吼著衝進敵陣,直朝覆甲屍鬼殺去。

  「張將軍!回來!」柳青雲急喝。

  張將軍恍若未聞,長刀橫掃,竟將兩名覆甲屍鬼攔腰斬斷!但下一刻,那兩名屍鬼便在黑霧中重組,再度爬起。未及驚駭,又一屍鬼已悄然欺近,一刀直直捅進他後心。旋即更多屍鬼撲上,亂刀加身……

  「張將軍!」柳青雲目眥欲裂,反手將劍插入身旁油缸,就著牆上火把一撩,劍身騰起熊熊烈焰。安將軍未及勸阻,他已縱身撲入屍鬼陣群,揮劍疾刺猛劈。

  柳青雲劍鋒所向,烈焰隨行,七八名屍鬼或被洞穿面甲,或被斬斷關節,在火焰中化為焦臭黑灰!他殺得性起,怒吼一聲,將火劍掄圓了橫掃,逼退周遭屍鬼,一步搶到張將軍倒斃之處。只見那鐵塔般的漢子已然氣絕,雙目圓睜,猶帶不甘。

  柳青雲俯身,用左手替他合上雙眼,悲喝一聲:「兄弟,慢走,哥哥這便多送幾個下去陪你!」言罷,他持火劍霍然轉身,鬚髮戟張,宛如魔主降世。周遭屍鬼一時竟被其威勢所懾,不敢上前。

  柳青雲卻不遲疑,欺身躍上,與近百屍鬼纏鬥一處。正廝殺間,耳畔忽聞破空之聲,他心知不妙,正欲側身閃躲,一支鳴鏑卻已嵌進胸甲,勁力奇大,帶得他踉蹌一步。抬首望去,只見遠處火光下,拓跋揚正緩緩收起強弓,臉上帶著森冷笑意。

  「保護大將軍!」安將軍嘶聲高呼,一劍盪開身前北離士卒,奮力殺到柳青雲近前,與幾名昭軍將其護在中間。

  柳青雲環顧四周,昭軍將士雖拼死力戰,卻已漸漸被分割包圍,倒下者越來越多,關牆多處已插上北離狼旗。

  「退!往瓮城南門退!」柳青雲咬牙折斷箭杆,嘶聲下令。

  殘存的昭軍且戰且走,一步步退向內瓮城南門。待退至南門,柳青雲身邊已不足百人,人人帶傷,血染征袍。

  柳青雲強提氣力,推開攙扶他的安將軍,踉蹌走到一處角落,俯身將腳下地磚掀開,露出內里一根引信。火光映照下,他面色蒼白如紙,眼神卻亮得駭人。

  「守忠,帶上還能動的弟兄,從南門撤退。將此間情形,速報朝廷。」柳青雲啞聲道。

  安將軍面色倏白,急道:「不!大將軍,末將願與您同殉此關!」

  「糊塗!」柳青雲厲喝,因用力又咳出血沫,「此刻殉節,不過多添幾具白骨。關破消息必須儘快傳回,陛下、大皇子殿下方可早做準備。此刻你走,不是臨陣脫逃!」

  「大將軍!末將豈能將您一人拋下?」安將軍語聲沉痛,仍不願走。

  「快走!這是軍令!」柳青雲再喝。

  安將軍虎目含淚,跪下磕了三個響頭,額上見血,沉聲道:「末將……遵命!大將軍,保重!」說罷,直起身子,領著餘下昭軍,疾步奔向南門出口。

  柳青雲看著他身影消失,這才舒了口氣。他背靠冰冷城牆,從牆面取下一支火把。火光跳動,映照著他染血的臉和決絕的眼。

  腳步聲與甲冑摩擦聲漸近。拓跋揚在一眾精銳簇擁下,大步走來,看著已無力再戰的柳青雲,嘴角勾起殘忍笑意。

  「柳青雲,早知今日,當初在涼州本帥就該一刀斬了你!也免去我北離多少兒郎,枉死在這城關之下。今日絕屹關已破,你還有何話說?」

  柳青雲聞言,仰天大笑:「拓跋揚!今日城關既破,是我柳青雲無能,愧對陛下,愧對昭國百姓!」笑意戛然而止,目光如刀直刺拓跋揚,「不過爾等北離狗賊,想要踏著我大昭將士屍骨再進一步,卻也沒那般容易!」

  話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下揮,將火把擲向引信!只聽「嗤」的一聲,引信化作一道火蛇,以驚人的速度向城牆根下竄去!

  拓跋揚笑容瞬間凝固,化作無邊驚駭:「快退!」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但聽「轟隆」一聲巨響,仿佛天崩地裂!拓跋揚及其身邊軍士,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火光徹底吞沒!

  熾烈的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染得通紅!灼熱的氣浪席捲萬物,呈環狀向四周猛然擴散。堅實的關牆瞬間坍塌,碎石斷木如雨般激射!

  就在這毀滅風暴的核心,卻有一道身影勉強挺立,正是阿飛。他以黑霧裹身,護住要害,竟生生抗下衝擊。待得火光稍歇,巨響餘音仍在群山間迴蕩,他才散去黑霧,艱難站起。

  「呃……」一縷鮮血自阿飛嘴角溢出,顯然為保住性命,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四周漸歸平靜,阿飛抬眼望去,昔日巍峨的絕屹關,已然化作一片廢墟。月光與火光交織,映照著這慘烈無比的結局。

  絕屹關,破了。

  消息傳回京都,昭帝急火攻心,一病不起。這位素來深沉莫測、乾綱獨斷的帝王,竟在短短數日面色灰敗,眼窩深陷,仿佛老了十齡,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

  一日午後,天色灰暗,寒風呼嘯。李慕堂奉旨覲見,行至寢殿,見昭帝斜倚榻上,撩袍欲跪。

  「免了……」昭帝擺了擺手,「慕堂,前線可有什麼消息?」

  李慕堂上前幾步,低聲道:「陛下,哨騎探報,北離軍已自絕屹關拔營,正向京都開來。」

  「來了多少人?」昭帝聲音嘶啞。

  「據報,約有五萬之眾。其中三萬,是絕屹關戰後所剩。另有兩萬,乃涼州青壯年男子,此前一直充作後勤營役,隨軍行動。」李慕堂如實稟道。

  「拓跋揚既死,如今何人為敵軍主帥?」昭帝追問道。

  李慕堂迎上他的目光,沉聲道:「正是那叛賊賀特。」

  「賀特……賀特……」昭帝喃喃道,面上湧現複雜的神色,最終化為一片頹然,「聽松山人之言,已一一應驗,莫非我大昭真的難逃劫數?」

  李慕堂默然垂首,殿中一時沉寂,只聞昭帝粗重的喘息。

  良久,他復又開口:「慕堂,你是朕之股肱。依你之見,眼下該當如何?」

  李慕堂深吸一口氣,緩緩道:「陛下,敵軍雖兵馬不多,卻有邪物助陣。此前國中所制穿甲弩箭,皆隨絕屹關陷落,化為灰燼。絕屹關距京都不過五百餘里,敵軍十日之內必到,此時趕製已是不及。沒有弩箭,我軍那些邪物交戰,無異於以卵擊石,毫無勝算。」言至此處,忽跪地叩首,「為今之計,只有暫避鋒芒,遷都雲州,以圖後計。」

  「遷都?」昭帝霍然抬眼,話未出口,便是一陣急咳。內侍見狀,急趨上前,為其撫背順氣。

  待氣息稍平,他竭力續道:「京都乃我大昭龍興之地,歷代先帝定鼎於此,已歷五百載!宗廟社稷、先帝陵寢皆在於此!豈可……豈可因敵軍將至,便輕易棄之?朕若如此行事,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陛下!」李慕堂以頭觸地,聲音悲慨,「敵軍勢大,此刻已是生死存亡之秋,若不遷都,我大昭……才真是要亡國滅種了!」

  「亡國滅種」四字如驚雷炸響,昭帝渾身劇震,怔怔望著跪伏在地、白髮顫動的李慕堂,又仿佛透過殿頂,看到了那片即將被戰火籠罩的京都天穹。

  殿內死寂,不知過了多久,昭帝嘴裡傳出一聲沉重嘆息:「慕堂。」

  「老臣在。」

  昭帝閉上眼,嘴唇翕動:「遷都之事,便由你全權去辦吧。」每說一字,都似用盡全身力氣。

  「老臣……領旨。」李慕堂再度重重叩首,抬起頭時,老眼已含熱淚。

  他轉身出得殿外,只見京都上空,黑雲滾動,壓城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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