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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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秋風卷著落葉,在巷口打著旋兒。

  蕭澈倚在斑駁牆角,心中五味雜陳。過往只道葉知寒是個濫殺無辜的魔頭,此刻方知這寄居體內的殘魂,亦是個被世道所負的可憐人。那滔天詛咒背後,原是國破家亡的錐心之痛。

  「現在你該明白,為何我對昭國恨之入骨。為何我說,你我經歷了同樣的事。」葉知寒的聲音響起,「一生至愛死在眼前……那種滋味,如同剜心刮骨。」

  蕭澈垂下頭,聲音沙啞:「此刻再說這些又有何益。木已成舟,靈初她……」

  葉知寒幽幽一嘆:「這一路走來,我們失去了太多。」

  他話音一頓,續道:「但你比我幸運,你所愛之人,還沒死。」

  蕭澈眼中一亮,猛地抬首:「你是說靈初還活著?」

  「燕九那一刀,在最後關頭收了力道,刀鋒偏了半寸,未傷到那丫頭要害。」葉知寒應道。

  「此言當真?」蕭澈急道。

  葉知寒輕笑一聲:「放心吧,昭帝祈福,敕百官隨行,其中不乏太醫院聖手,那丫頭死不了。」

  蕭澈直起身子,又哭又笑。他胡亂抹了把臉,淚水卻越擦越多。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且說絕屹關戰事,自北離軍攻關以來,血戰已持續四月有餘,雄關依舊巍然聳立。關牆之下,屍骸枕藉,雙方都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

  北離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拓跋揚高坐主位,將一封帛書置於案上,開口道:「都城傳來王諭。王上體恤我軍久戰疲敝,傷亡慘重,望我等酌情決斷,是否班師休整。」

  一名老將率先出列,抱拳道:「大帥!絕屹關鏖戰以來,我軍已折損近十萬將士,國內已有怨言。王上雖予我等決斷之權,然心中所盼,實已不言自明。末將以為,我大軍可暫退涼州休整,來年再戰。」

  「末將附議!」另一將領接口道,「大帥,絕屹關天險,易守難攻。我軍士氣已疲,即便日夜不輟攻關,恐也只是徒增傷亡。」

  帳中多數將領皆連日苦戰,本就身心俱疲,聞言紛紛點頭贊同,主張退兵之聲一時不絕於耳。

  拓跋揚環視眾將,心有不甘:「諸位將軍,若我們此刻撤退,之前戰死的十萬弟兄,豈非白白犧牲?」

  一位面容粗獷的將領上前,單膝跪地,諫言道:「大帥,非是我等畏戰。那柳青雲確是當世名將,用兵如神,更兼昭軍上下一心,個個死戰不退,人人抱有與關口共存亡之志。即便我們不退,怕也萬難撼動此關分毫啊!」

  拓跋揚嘆息一聲,轉向阿飛:「賀老弟,你如何看?退,還是不退?」

  阿飛黑袍依舊,面色沉靜:「我軍傷亡雖重,昭軍亦不好受,此刻若撤,便是予其喘息之機。待其恢復元氣,憑藉絕屹天險,將來再想攻克,只怕更是難如登天。」

  他略一停頓,目光直視拓跋揚:「大帥,星晚屍骨未寒,柳青雲仍穩坐關口,莫非您忘了此等不共戴天之仇?」

  拓跋揚聞言,霍然起身:「賀老弟所言極是。此仇不報,我拓跋揚誓不為人!此刻退兵,天理難容!」

  他當即做出決斷,對帳外喝道:「來人!即刻擬表回奏王上,懇請王上再予一月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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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命!」帳外一親衛領命。

  拓跋揚隨即又點出一名將領,吩咐道:「單將軍,你即刻準備,以我北離使臣身份前往京都,面見昭帝。」

  那將領躬身:「不知大帥要末將傳達何意?」

  拓跋揚目光銳利,朗聲道:「你去告訴昭帝,王上又給我添了二十萬大軍,不日便將抵達前線。若昭帝不想看到山河破碎,社稷傾覆,可讓他昭國的公主與我北離和親。若他同意,我北離即刻退兵,並歸還涼州之地。若不同意,我拓跋揚將日夜不休攻關,直至城關告破,馬踏京都為止!」

  那將領面露不解,忙問道:「敢問大帥此舉何意?即便我們真要退軍,涼州城亦不輕易歸還啊!」

  拓跋揚冷笑一聲,道:「涼州城自然不會歸還。此乃兩全之策,若這一月之內,天佑北離,我們攻得下絕屹關自然最好。若實在攻不下,一個月後我們也不至於空手而歸。」

  「末將領命!」那將領道應道。

  帳內諸將心領神會,齊聲道:「大帥英明!」

  未幾日,北離使臣入京,將和親之事面陳昭帝。昭帝聽後,徹夜難眠,遂於翌日清晨,召群臣入宮商議。

  金鑾殿上,昭帝端坐龍椅,眼角隱見青黑。階下百官肅立,殿內鴉雀無聲。

  昭帝靜默片刻,開言道:「昨夜北離來使,言拓跋揚又得二十萬援軍,不日將對絕屹關發起總攻。然若我朝願遣公主和親,北離便即刻從絕屹關撤軍,歸還涼州失地,永不犯我疆土。事關國體,朕想聽聽,諸卿是何看法。」

  話音方落,殿內頓時一片譁然。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陛下,北離軍勢大,絕屹關雖險,久守必失。若能以和親止戈,換得邊關安寧,實為社稷之福。」

  「臣附議。」另一大臣接口道,「拓跋揚願歸還涼州,可見其誠意十足。公主遠嫁誠然堪憐,然若能免去萬千將士死傷,亦不失為一樁功德。」

  「正是此理。」又一人道,「陛下,公主殿下深明大義,必能以國事為先,慨然應允。」


  李慕堂緩步出列,躬身一禮:「陛下,依老臣之見,北離增兵二十萬之說,乃是虛張聲勢。」

  此話一出,滿殿皆靜。昭帝眼中精光一閃:「哦?愛卿何出此言?」

  李慕堂不疾不徐道:「自敵我兩國交兵以來,北離已損兵十餘萬,國內怨聲載道,此時再征二十萬大軍,絕非易事。再者,拓跋揚用兵向來虛實相間,若真有二十萬大軍,又何必提出和親?」

  昭帝略一抬首:「接著說。」

  李慕堂目光炯炯,道:「至于歸還涼州,更是無稽之談。涼州乃拓跋揚血戰所得,豈會輕易奉還?拓跋揚此舉,恰恰說明其已心生退意,無非是想在退兵之前,賺得我朝公主,保全些顏面罷了。」

  「愛卿之言,與朕不謀而合。」昭帝神色凝重,「既如此,我昭國是戰是和,如何決斷方為萬全?」

  李慕堂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陛下,拓跋揚雖未得援軍,但絕屹關下仍有數萬北離精銳,又有邪術助陣。此時若順勢為之,全其顏面,絕屹關之圍立解,國中也可暫得安寧。」

  他話鋒一轉,續道:「可若斷然拒絕,拓跋揚騎虎難下,為保全顏面,必做傾力一搏。屆時,絕屹關下難免一場血戰,縱使柳將軍能守住關隘,我軍勢必死傷慘重。故而,為大局計,臣以為當允和親。」

  「李大人所言,字字在理,臣懇請陛下應允和親。」先前那老臣道。

  「是啊,若不和親,我大昭社稷恐將顛覆!」又一人贊同。

  「諸卿皆是這般想法?」昭帝目光掃過群臣,「都認為,朕當應允這和親之議?」

  「臣等附議!請陛下為天下蒼生計,應允北離所請!」殿內群臣齊聲回應。

  昭帝沉默片刻,緩聲道:「眾卿之心,朕已明了。且……容朕三思。」

  昭樂宮內,暖香氤氳。陳靈初靠在錦繡軟榻上,雙目輕閉,胸脯微微起伏,氣色仍顯虛弱。

  錦心手捧藥碗,步至塌前,輕喚道:「公主殿下,該用藥了。」

  陳靈初聞言起身,錦心將湯藥小心奉入她嘴中,柔聲勸慰道:「殿下,章太醫說了,您的身子已無大礙,再服幾劑藥固本培元,便可下地走動了。」

  陳靈初咽下一口藥汁,喘息著道:「錦心,這些日子辛苦你了。自我受傷臥床,已近一月,日日都勞你在榻前看顧。」

  錦心微微一笑:「殿下說哪裡話,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豈敢當辛苦二字。」復又幾口,藥碗見底,她福身一禮,「殿下好生歇息,奴婢告退。」言罷,輕手輕腳退下,掩上殿門。

  誰知剛轉身,便撞見一人悄無聲息地立在廊下,竟是昭帝。錦心一驚,慌忙跪倒:「陛……陛下!陛下恕罪,奴婢不知陛下來此,奴婢這便去通稟公主殿下。」

  昭帝擺了擺手:「不必了,下去吧。」

  「是。」錦心不敢多言,起身快步離去。

  昭帝推開殿門,邁步入內。陳靈初聞聲轉頭,見是父皇至,掙扎著便要下榻行禮。昭帝立即上前一步,伸手虛按:「不必多禮,身子要緊。」

  「謝父皇體恤。」陳靈初氣弱聲微。

  昭帝於榻邊坐下,溫聲問:「靈初,近來身子恢復得如何了?」

  「勞父皇掛心,女兒已無大礙,將養些時日便好。」陳靈初應道。

  昭帝欣慰一笑:「那就好,那就好。」笑意緩緩斂去,他望著女兒清減的面容,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二人相視無言,殿內氣氛漸漸凝滯。

  陳靈初察覺有異,便問道:「今日父皇前來,可是有事要同女兒說?」

  昭帝稍稍頷首:「確有一事。」

  他移開目光,似在斟酌措辭,半晌才道:「昨夜北離有使入宮,言北離王之子烏蘭勝,因慕你美名,欲與我大昭結秦晉之好。若我朝能允,北離便即刻撤軍,永不犯我疆土。今晨朕召群臣商議,眾卿皆以為,此乃解絕屹關之圍,保境安民之良機,勸朕應允此議。靈初,朕想聽聽,你是何種想法。你若不願,朕絕不逼你。」

  「父皇又是何種想法?」陳靈初反問道。

  昭帝沉吟片刻,緩緩道:「烏蘭勝此人,朕略有耳聞,與你年歲相仿,英武不凡。」言至此處,面露哀色,「只是你如今傷勢未愈,朕身為人父,如何忍心讓你遠嫁北離,去那苦寒之地。」

  「父皇既然不舍,又何必來問女兒?」陳靈初語聲冷淡,「您不是一國之君麼,難道連這等事都做不了主?」

  昭帝一時語塞。

  陳靈初又道:「自古有言,無情最是帝王家。女兒傷勢未愈,父皇便欲把我送去那虎狼之窟。」她悽然一笑,淚珠滾落,「若有來世,女兒不會再投胎這宮中了。

  此言一出,昭帝面色驟沉,起身便欲離去。

  「女兒會去!」陳靈初忽又開口,「但女兒此去,不是為了父皇,而是為了昭國百姓,為不負母后遺願。」

  昭帝最後看她一眼,終是一言未發。殿門輕輕合上,將內外隔絕。

  暮色四合,宮燈初上。

  陳清晏如往日一般,處理罷手頭事務,便來昭樂宮探望妹妹。見她雖猶帶三分病容,面上卻已有了不少血色,心下稍寬。

  「靈初,今日可感覺好些了?傷處還疼麼?」陳清晏在榻邊坐下。

  「已不疼了。」陳靈初輕聲應道,「多謝皇兄掛念,日日都來這昭樂宮看我。」

  陳清晏溫和一笑:「傻丫頭,你和皇兄還客氣什麼?我不看你,卻去看誰?」他目光溫潤,含笑為她攏了攏被角,「靈初,你不是常嫌宮裡悶得慌麼?待你大好,皇兄帶你去京郊騎馬散心。你定要好生將養,來年開春,我們便去。」

  陳靈初勉力一笑,眸色黯然:「只怕是沒有那個機會了。」

  陳清晏眉峰微蹙,忙問道:「靈初何出此言?莫非是傷勢又有反覆?」

  陳靈初不答,只微微搖頭。

  「那是何意?你且說與皇兄知曉。」陳清晏追問道。

  陳靈初將頭偏向里側:「皇兄莫要再問了。」

  陳清晏心知有異,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錦心:「錦心,你來說!靈初此言,究竟是何緣故?可是發生了何事?」

  錦心身子一顫,慌忙跪倒在地:「奴婢……奴婢不敢說……」

  「我命你說!」陳清晏大急道。

  錦心伏在地上,將昭帝駕臨之事原原本本說出。

  陳清晏聽罷,胸中怒氣頓生,切齒道:「父皇怎可如此絕情!」他強壓心火,回身握住妹妹微涼的手,「靈初,你且安心修養,萬事有皇兄在!皇兄這便去面見父皇,定要為你討個公道!」言罷,大步而去。

  陳靈初望著他背影,唇角微動,卻終究沒能叫住。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昭帝正與李慕堂商議和親儀程、護送人選等具體事宜。忽聽門外一陣喧譁,陳清晏不待通傳,直闖而入,周身怒氣凜然。

  李慕堂見此情形,當即躬身道:「陛下,老臣先行告退。」

  待他退出,陳清晏上前一步,質問道:「父皇!您當真要將靈初送去北離和親?」

  昭帝緩緩抬眸,面色平靜:「絕屹關苦守日久,國力凋敝。唯此一途,方可暫保太平。」

  「暫保太平?」陳清晏神情激憤,「靈初可是您的親生女兒!她重傷未愈,您便忍心將她推入火坑,這豈是人父所為?再者,那拓跋揚狼子野心,今日索要公主,明日便會索要城池!靠女子和親換來的太平,何其屈辱,又能維繫幾時?我昭國若不自強,終是難逃覆亡之禍!」

  昭帝眼神一冷,語氣卻依舊沉穩:「開戰以來,國庫空虛,將士疲敝,百姓流離。此刻若不和親,縱使柳青雲能守住關隘,我昭國也要元氣大傷,十年難以恢復!讓靈初前去,非為屈膝,實為換取喘息之機,待國力稍復,自當雪此奇恥。此乃以退為進,忍一時之痛,圖百年之安!」

  「好!好一個以退為進,忍一時之痛!可這般痛楚為何讓靈初一人承受?」陳清晏悲憤交加,「若滿朝文武皆存此念,靠一女子維繫江山,我昭國還有何血性可言!」

  「你以為朕樂意行此屈辱之事?」昭帝聲音陡然拔高,「朕為一國之君,要對天下蒼生負責,不是只對你們兄妹負責!你既如此不滿,那你教教朕,朕該如何做?難道要朕親自披甲,上陣與那拓跋揚拼命不成!」

  「即便戰至一兵一卒,也強過這等屈辱求和!」陳清晏寸步不讓。

  「放肆!」昭帝怒而拍案,聲震屋宇,「陳清晏!休要再逞這匹夫之勇!你眼中可還有君父?可還有社稷江山?」

  「兒臣只知,有所為,有所不為!」陳清晏目光如炬。

  昭帝氣急,厲聲喚道:「來人!將陳清晏關入守心苑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侍衛應聲而入,將陳清晏左右架住,便要強行押走。

  陳清晏拼力掙扎,嘶喊道:「父皇!您不能如此!絕不能將靈初送去北離和親,此舉無疑抱薪救火,只會助漲賊勢!」話音漸遠,唯有幾聲不甘的餘音在御書房迴蕩。

  昭帝以手扶案,胸膛劇烈起伏,室內重歸寂靜,只余他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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