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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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銅漏滴答,已是卯時三刻。藍清瑤在寢宮內來回踱步,不時望向殿外。昨夜宴席散後,她分明與葉知寒約好,今晨卯時初刻同往城南巡倉,由他入宮相接。葉知寒素來守時,即便風雨如晦也從不延誤,今日卻遲遲未至,不免令她心頭生出一絲不安。

  「葉大哥素來重諾,斷不會無故遲來,莫非是出了什麼事情?」藍清瑤自語道。

  思量再三,終覺事有蹊蹺,當即換了衣衫,欲往司農署一探究竟。誰知方至殿前,便被兩名侍衛橫戟阻攔。

  「公主留步。」其中一人抱拳,「上頭有令,請公主今日在寢宮安歇,暫勿外出。」

  藍清瑤秀眉微蹙:「上頭?哪個上頭給你們下的令?」

  兩名侍衛互望一眼,卻誰也不開口。

  藍清瑤心中疑雲大起,隱隱覺得事不尋常,不由薄怒道:「你二人好生大膽,我乃東萊公主,你等竟敢攔我?還不讓開!」說罷,便要強行闖出。

  侍衛慌忙張臂擋住,藍清瑤正欲再言,忽聽遠處傳來一道蒼老聲音:「公主息怒!」

  藍清瑤應聲望去,只見吳總管正快步趕來,喘息著對兩名侍衛道:「這裡沒你們的事了,都退下吧。」

  兩名侍衛如蒙大赦,躬身退開。

  藍清瑤神色稍霽,上前問道:「吳總管,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為何不讓我出宮?」

  「是大王下的令,老奴也不知是何原因。」吳總管垂首應道。

  藍清瑤目光流轉,聯想到葉知寒遲遲未至,追問道:「父王此令,是否與葉大哥有關?」

  「公主恕罪,此事老奴實在不知,還請公主莫要為難老奴。」吳總管低聲應道,眼神躲閃。

  藍清瑤見他這般模樣,心中不祥之感更甚,懇切道:「吳總管,你服侍父王多年,是看著清瑤長大的。我母后去得早,宮中除了父王,就屬你待我最親,清瑤一直將你當作長輩看待。葉大哥是我此生中最重要之人,你若知道什麼,就告訴我吧!」

  她話音一頓,哀聲續道:「倘若葉大哥有何不測,我……我這一生定然無法心安!」

  吳總管見她泫然欲泣,不由心頭一軟,嘆息一聲,將昨夜之事簡略道出。藍清瑤聽罷,面色驟變,顧不得道謝便向梅林奔去。

  梅林深處,寒香零落。斷枝在風中作響,似悲聲長吟。

  藍清瑤一路疾奔,心似油煎,剛至梅林邊緣,便見一道通天徹地的紫色光幕將內外隔絕,其中景象令她魂飛魄散。葉知寒倒地不起,籃稷掌凝厲芒,正欲痛下殺手!

  「父王!住手!」藍清瑤嘶聲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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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籃稷動作一頓,緩緩回頭:「清瑤!你怎的來了?寡人不是……」他旋即明白定是吳總管心軟泄密,不由更為惱怒。

  「清瑤……」葉知寒艱難扭頭,聲音虛弱。

  「父王!為何……為何您要殺葉大哥?」藍清瑤淚已決堤。

  藍稷面色一沉,冷聲道:「此獠包藏禍心,假意投誠,實為行竊國之舉!寡人不得不殺!」

  藍清瑤淚眼婆娑,搖頭不止:「不,父王!女兒與葉大哥朝夕相處,深知其為人。他待東萊百姓如親人,視父王如君父,此心天地可鑑!說他投誠是為竊國,此言女兒萬萬不信!」

  「難道父王會騙你不成?」籃稷厲聲道,「你……你寧願信這異鄉之人,也不信生你養你的父王?」

  「女兒相信父王不會騙我,但女兒也相信葉大哥絕非歹人!此間必有誤會,懇請父王就此罷手,莫要鑄成大錯!」藍清瑤目光淒切,聲聲泣血。

  「罷手?」籃稷慘然一笑,搖指四周光幕,「紫陽禁陣已開,今日不是他死,便是寡人亡!清瑤,你告訴父王,你是希望他活,還是父王活?」

  藍清瑤跪倒在光幕邊緣,顫聲道:「女兒……女兒不知……」

  籃稷聞言,眼中最後一絲清明徹底熄滅。他仰天發出一串悽厲長笑,笑聲中帶著幾分癲狂,舉掌便朝葉知寒天靈貫去!

  「父王不要!」藍清瑤高喊,「父王若殺了葉大哥,女兒便也不活了!」

  籃稷身形一滯,手掌僵在半空,看著女兒以死相脅,心中五味雜陳。靜立片刻,終是緩緩收掌。

  「葉知寒,起來!」籃稷嗓音嘶啞,「寡人給你個機會,你若能在三招之內傷到寡人,寡人便放你一條生路。」

  葉知寒雖不明其意,但還是勉力撐起身子,凝聚起殘存內力,踉蹌著攻出一招。卻見籃稷不閃不避,身前氣障微泛漣漪,毫髮無傷。

  「第二招了。」籃稷語氣平淡。

  葉知寒咬牙再上,掌風卻已虛弱,觸之即潰。

  「葉知寒!抓住你最後的機會,莫教寡人失望!」籃稷低喝道。

  葉知寒深吸一口氣,將僅剩內力盡數聚於掌間,身形晃動間一掌推出。掌風觸及籃稷胸膛的剎那,他身前氣障竟驟然消散,顯是主動撤去了所有防備!

  葉知寒大驚失色,想要收手卻已不及。籃稷身軀劇震,一口鮮血噴出,染紅身前雪地。

  「父王!」藍清瑤失聲驚呼。

  籃稷轉頭望向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複雜笑意,似歉然,也似解脫。

  哭喊聲中,籃稷的身軀向後倒去,重重倒在皚皚白雪之上。紫幕隨之消散,藍清瑤踉蹌撲至,將父親緊緊擁入懷中,淚如雨落。

  便在此時,一道紫光一閃而逝,人影未至,長笑已先傳來:「今天真是個好日子,這暴君總算死了。」

  藍清瑤應聲抬頭,只見石頭自一株老梅後緩步轉出,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譏誚。

  「石頭?你……你在說什麼?」藍清瑤聲音顫抖。

  葉知寒強忍傷痛,掙扎著挪步,將藍清瑤護在身後,沉聲道:「若我所料不錯,他便是鍊金一族遺孤。東萊有今日之禍,皆是他一手策劃!」

  石頭撫掌輕笑,踱步上前:「葉知寒啊葉知寒,你果然聰明!不錯,我便是鍊金一族陸雲之子,陸霄!是我令他們偽造密函,以此離間你與籃稷關係;亦是我告知鄒碎岳,公主每隔幾日便會往南市施救,讓他趁機奪泉。蟄伏王宮三年,為奴為仆,等的就是今日!」

  「為什麼!為什麼要騙我?」藍清瑤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我一直將你當親人看待!」

  「親人?」石頭嗤笑一聲,聲音陡厲,「我的親人早已死絕,皆受那暴君所害!」

  他目光掃過籃稷屍身,眸中恨意滔天:「什麼居功自傲,什麼圖謀篡位?我父陸云為東萊提煉靈泉,耗盡心血,何曾有過反意?不過是這暴君嫉賢妒能,容不得功高蓋主之臣,才羅織罪名,行那兔死狗烹之舉!」

  他復又看向藍清瑤,眼神銳利:「所以我早就料定,當他發覺葉知寒聲望日隆,威脅到其地位時,無論有無反心,那暴君定會像當年對付我父親一般,除之而後快!我不過是……輕輕推了一把。」

  「我真傻!」藍清瑤悔不當初,「那日見你奄奄一息,竟真以為你命在頃刻,不顧勸阻也要將整瓶靈泉餵下。」

  「我的好公主,你的確很傻。」石頭負手而立,神色倨傲,「陸某正是料定你不會見死不救,才去替你擋那一刀!」

  葉知寒聽得目眥欲裂,厲聲罵道:「你這畜生,良心全遭狗吃了!清瑤這般待你,你就沒有絲毫愧疚?」

  盛怒之下,他竟不顧重傷之軀,猛地撲向石頭,欲與其拼個死活。然因傷勢太重,內力耗盡,石頭只是隨意抬腳,便將他踹出三丈有餘。

  石頭睥睨而視,不屑道:「葉知寒,若是你全盛時期,我尚懼你三分。可你如今身受重傷,還拿什麼與我斗?」

  「葉大哥!」藍清瑤見葉知寒嘔血不止,心如刀絞,哭喊著便要衝過去。

  石頭見狀,眼神驟冷:「我讓你動了麼?」說話間,一招「噬靈縛」應心使出,將藍清瑤困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葉知寒在雪地上痛苦掙扎。

  石頭一面維持手訣,一面悠悠然道:「葉知寒,說句實話,陸某與你無冤無仇,本不想殺你。只可惜,我答應了兩位朋友,要替他們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忽自林外掠入,正是何、姚二人!

  青氅男子見葉知寒重傷倒地,不由縱聲狂笑:「哈哈哈哈,統領果然言而有信!」

  他面目猙獰,一面逼近葉知寒,一面嘲弄道:「葉知寒,你也有今天!今日,我就要親手宰了你這叛徒,為袁大人報仇!」

  「姚兄且慢!」紅袍男子喚住他,目光掃過被制住的藍清瑤,轉而對石頭拱手,「統領,那靈泉可是在公主手中?」

  石頭聞言,手訣一收,淡然道:「你們自己去取便是。」

  何、姚二人對視一眼,立刻轉向藍清瑤,其中一人道:「公主,還請將靈泉交出,免受皮肉之苦。」

  藍清瑤看著二人逼近,將手慢慢伸入懷中,作勢去取。何、鄒二人只當她已屈服,戒心稍弛。不料藍清瑤忽抬手猛揚,一把冰雪直灑二人面門,另一手已將白玉小瓶擲向葉知寒,疾呼道:「葉大哥!接住!」

  何、鄒二人被雪沫迷眼,下意識後退格擋。那玉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直飛向葉知寒!


  正得意之際,忽聽破空之聲銳響!石頭未及回首,便覺右臂一麻,一粒石子正中其手背之上,玉瓶脫手飛出!

  眾人側目望去,只見吳總管正緩步而來,雪地上竟不留半點足跡!

  「這招迴風指,老頭子已有多年未使了。」吳總管道。

  「吳總管?」石頭心下一驚,眸中閃過一絲詫異,「我蟄伏王宮三載,竟不知你也身懷玄通!」

  「莫說是你,便是大王亦不知曉。因此才言根骨平庸者飲之,終生難窺門徑。」吳總管淡淡道。

  「你何時飲的靈泉?」石頭問道,內心生出一絲忌憚。

  「何時飲的靈泉?」吳總管目光悠遠,似在追憶,「年月太久,老頭子也記不清了,不知是十三年,還是十四年。那時令尊方將靈泉提煉完畢,呈獻大王。大王生性多疑,恐其中有詐,便命老奴先行試藥。飲下後一月,身體雖安然無恙,卻也無甚變化。大王只道是老奴根骨平庸,自此不再留意,孰料一年之後,體內竟漸有所感。」

  「你此來是為助葉知寒這逆賊?」石頭冷聲問,「那籃稷可是他親手所弒!」

  吳總管緩緩搖頭,白髮在風中微顫:「大王一生重權寡義,遭此一劫,也是作繭自縛。葉大人一心為民,救我東萊百姓於水火,老頭子佩服得緊。今日之事,即便豁出這條性命,卻也不得不助。」

  石頭眼神一寒,周身紫氣翻湧:「既如此,便讓陸某領教領教閣下高招!」

  話音未落,石頭身形已動,紫氣縈繞掌間,直取吳總管面門。這一掌去勢極快,掌風過處,積雪翻飛。

  吳總管不慌不忙,雙掌一圈,氣障自成,穩穩接下這凌厲一擊。兩人霎時間斗在一處,掌風指影交錯,紫芒流轉,勁氣激得周圍梅枝亂顫。

  藍清瑤見二人戰得難分難解,杏眸一亮,拔腿便朝玉瓶衝去。

  「攔住她!莫讓她用靈泉為葉知寒愈傷!」石頭雖在激鬥,仍分神喝道。

  何、姚二人縱身撲上。紅袍男子鏈刀如毒蛇出洞,直卷藍清瑤手腕;青氅男子彎刀劃出數道寒芒,分取她要害。

  眼看藍清瑤危在旦夕,吳總管催動遁術,身形倏忽消失。下一瞬,他已擋在藍清瑤身前,雙掌齊出,將何、姚二人擊得吐血倒飛。

  「公主速去!」吳總管急聲道,返身又與石頭戰作一團。

  藍清瑤拾起玉瓶,衝到葉知寒身邊,將靈泉餵入其口。靈泉入喉,葉知寒周身紫氣流轉,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石頭正與吳總管激鬥,忽感身後一股磅礴氣勢沖天而起,心下大驚,回頭正見葉知寒傲立雪中,目光如刀死死盯著自己。他心知不妙,欲要抽身,卻已不及!

  葉知寒含怒出手,身形如電,一掌印在石頭後心!

  「噗——!」

  石頭鮮血狂噴,踉蹌跌出數步,面色煞白,已然重傷!

  他強提一口氣,目光怨毒地掃過葉知寒等人,對何、姚二人道:「我們走!」說罷,雙手掐訣,紫光一閃,三人已遁去無蹤。

  葉知寒正欲再追,忽聞一陣雜沓腳步自林外傳來。回眸望去,只見以黃大人為首的數十名東萊大臣正匆匆趕來,甫一入林,便被眼前景象驚得呆立當場。

  「公主、葉大人,這……這是發生了何事?」黃大人搶步上前,聲音發顫。

  未及回應,另一名大臣已撲到籃稷屍身旁,撫屍痛哭:「大王!大王啊!您怎會……怎會殯天了?」

  黃大人猛地抬頭,眼中悲憤交加:「公主!請您明示,大王究竟為何人所害?」

  藍清瑤看著父王屍身,心中悲痛,不知如何作答。

  吳總管見狀,上前一步道:「黃大人、諸位大人,老奴親眼所見,大王為巡城司統領石頭所害,其真實身份,乃是鍊金一族餘孽!此賊包藏禍心,暗通敵國,於今日悍然行刺,大王不幸遭其毒手!」

  眾臣聞言,頓時哭嚎震天。其中一個人切齒道:「不想此賊竟是鍊金一族餘孽,我與此賊不共戴天!」

  「此賊現逃往何處?我必要將其擒獲,千刀萬剮,以祭大王在天之靈!」又一人道。

  吳總管抬手虛按,待眾人稍靜,方續道:「那逆賊已借遁術逃離。諸位大人,賊人固然要追,然國不可一日無主。大王在世時,曾有意冊封葉大人為攝政公,總攬國政。如今大王驟然晏駕,神器無主,老奴斗膽,敢問諸位大人,值此危難之際該當如何?」

  黃大人立解其意,當即整肅衣冠,面向葉知寒,撩袍便拜:「黃宗昌願奉葉大人為主,護我東萊河山!」

  葉知寒虛扶一把,推辭道:「黃大人快快請起,葉知寒乃異鄉之人,何德何能做這東萊之主呢?」

  黃大人又道;「葉大人功蓋社稷,德孚眾望,若您尚不足以當之,東萊還有何人配居此位?老朽所言皆是一片誠心,更是為東萊百姓請命,還望葉大人莫要推辭!」

  未等葉知寒復言,眾臣便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臣等拜見新王!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葉知寒輕嘆一聲,心知已無力回絕。一道金光灑在他側臉,正是那初升的旭日。

  王城之外,何、姚二人攙著石頭向西疾奔,身後城郭已漸漸模糊。忽然,石頭猛地咳出一口瘀血,身形搖搖欲墜。

  「陸統領!」二人忙扶他坐下,為他傳功護住心脈。

  片刻之後,石頭面上血色稍復,二人方緩緩收功。石頭勉力起身,抹去唇邊血跡,眼中儘是不甘,恨聲道:「想不到我陸霄籌謀多時,卻是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紅袍男子寬慰道:「統領已不必自責,原本大事將成,誰料那老奴這般深藏不露!」

  青氅男子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何兄,如今葉知寒傷勢盡愈,又有那老奴相助,我等當如何是好?」

  「東萊已非久留之地,為今之計,唯有先回昭國,再圖良策。」紅袍男子不假思索道。

  青氅男子頷首:「好。不過……陸統領該怎麼辦?」

  紅袍男子目光轉向石頭,拱手道:「陸統領若不嫌棄,可隨我二人同回昭國。何某必當向薛相力薦,以統領之才,定受重用。」

  石頭最後望著一眼東邊城郭,眼中重新燃起幽火,抱拳道:「如此,陸霄便多謝二位了。」

  三人相視點頭,當即施展輕功,朝著昭國方向疾馳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雪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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