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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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寧宮。

  風透紗簾而入,帶著幾分涼意。鎏金纏枝爐中沉香裊裊,卻掩不住滿室藥氣。鳳榻之上,皇后斜倚軟枕,形銷骨立,面色灰敗,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殿外忽傳急促腳步,一道清脆倏然響起:「母后!母后!」

  陳靈初掀簾而入,眉眼間俱是喜色。她幾步搶至榻前,俯身執起皇后之手,欣然道:「母后,女兒有個好消息!父皇已下旨,要召皇兄回京!」

  皇后緩緩睜眼,枯槁面上撐起一抹笑意:「清晏要回來了?好……好啊。清晏那孩子,當真命途多舛。康寧皇后走得早,他自幼便沒了娘親,後又被貶涼州,一去便是十餘載……如今,總算是要回來了。」

  「是啊,一別竟有十一年了。」陳靈初連連頷首,眼中淚光與喜色交織,「還記得小時候,皇兄總帶我去御苑裡掏鳥窩,偷摘父皇的玉蘭花。他常笑我,說我是他的小尾巴,甩都甩不掉。如今便要再見,也不知他還能否認出我這妹妹。」

  「十一年了,這日子過得真快……」皇后悵然道,「只是不知,母后還能否等到他回來那日。」話音未落,忽覺胸口一窒,劇烈咳嗽起來,鮮血染紅繡帕。

  「母后!」陳靈初面色大變,急忙為她捋順背氣,「都怪女兒沒用。學醫三載有餘,翻遍藥典,試盡方子,卻仍是……」

  皇后輕輕搖頭,勉力笑道:「傻孩子,這怎能怪你呢?太醫們都束手無策,你有這份心,母后已經知足了。」

  「可是……」陳靈初緊咬下唇,淚如雨落。

  皇后緩緩抬手,輕撫她鬢邊碎發,沉聲道:「靈初,母后……怕是時日無多了。你可否……再幫母后辦件事?」

  「母后請講!」陳靈初連忙應道,緊握她手,「女兒一定做到!」

  「母后想……再見你夏師伯一面。」

  陳靈初重重頷首,淚落無聲:「女兒這便去安排。」餘音猶在,人已奔出殿外。

  數日後,玄松林。

  密林如海,松柏參天,枝葉交錯,遮天蔽日。濃霧纏繞山巔,宛如白龍盤踞,林中鳥雀無聲,似有殺機暗藏。

  馬車碾過蜿蜒山道,輪軸吱呀作響。十餘名護衛分列兩側,手握刀劍,目光警惕。車簾低垂,隱約可見一道人影端坐其間。

  忽然,一名護衛厲喝出聲:「什麼人?」

  話音未落,數道黑影自林間疾掠而出,快如流矢。卓驚鴻面罩覆首,沖在最前,手中暗器破空連射,直取一眾護衛胸口。兩名護衛未及慘叫,便已面色發黑,當場斃命。

  「有埋伏!保護殿下!」護衛首領驚怒交加,拔刀高呼。

  餘下護衛當即收攏陣型,將馬車牢牢護在中央。卓驚鴻眸光一寒,反手將腰間藥囊擲向空中,藥粉隨風瀰漫,眾護衛立時手足僵硬,昏死在地。

  待藥粉稍散,卓驚鴻上前一步,冷然道:「殿下,您總算來了。在下等候於此,已足足三日。」

  車內人影未動,亦未出言回應。卓驚鴻略一抬首,示意手下上前查看。一名黑衣人快步近前,伸手掀開車簾——

  「唰!」

  但見寒光一閃,陳清晏自車內飛身而出,那黑衣人喉間血光迸濺,猝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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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爾等何人?光天化日竟敢截殺皇子,當真狗膽包天!」陳清晏持劍而立,目光如電。

  卓驚鴻嗤笑一聲:「將死之人,何必多問!」言罷,左手疾揚,袖中暗器直射而出!

  陳清晏揮劍急擋,金鐵交擊,火花四濺,虎口一陣發麻。未及回神,卓驚鴻已如鬼魅般逼近,猛然一記側踢,將他踹飛數丈。

  「砰!」

  陳清晏重重摔落在地,悶哼一聲,鮮血自嘴角溢出。他方欲掙紮起身,冰冷匕首已貼上咽喉,寒意直透骨髓。

  「殿下,何必要自討苦吃呢?」面罩下傳來沙啞低語。

  「是誰指使你們來的?」陳清晏厲聲質問,面無懼色。

  卓驚鴻避而不答,匕首向前一送:「殿下,該上路了。」

  千鈞一髮之際,林間忽起清音:「雲遊四海。」

  卓驚鴻猛然回頭,只見數道紫影如風掠過,在場黑衣人未及反應,便已盡數氣絕。

  「蕭澈!」卓驚鴻駭然失色,強壓心頭驚悸,「你……你要做什麼?想救他?」

  蕭澈目光冰冷,緩步逼近:「不。我此來,只為討一筆舊債。」

  卓驚鴻拖著陳清晏急退,色厲內荏:「你……你不要過來!此人昭國大皇子,你再上前一步,我便殺了他!」

  蕭澈面不改色,腳步未停,只輕吐四字:「飛雲掠月。」

  聲落,人動,其身如紫電破空!卓驚鴻只覺眼前一花,喉間驟涼,一道血線已無聲浮現。未及驚懼,便已仰面倒斃。

  陳清晏拭去嘴角血跡,整肅衣襟,朝著蕭澈鄭重拱手:「陳清晏多謝義士救命之恩。」

  蕭澈側目看他一眼,未發一言。只聽「嗡」的一聲輕響,紫光乍現,符文流轉,其人已消失無蹤,唯余幾縷光屑飄散。

  陳清晏望著那空蕩之處,心中震撼難平。立定良久,稍稍收斂心神,正欲查看護衛傷勢,忽見卓驚鴻屍身旁,一枚令牌隱泛幽光。

  「這是……」

  陳清晏俯身拾起令牌,仔細端詳。但見令牌樣式別致,正面雕著四爪蟠龍紋;翻至背面,一個熟悉徽記映入眼帘,正是東宮詹事府暗印。

  一瞬之間,萬千疑惑盡數貫通。陳清晏望著京都方向,面上血色盡褪,喃喃道:「是景琰……」

  山風穿林而過,捲起淡淡血腥。陳清晏站立原地,只覺遍體生寒。

  京都,皇宮。

  夜色沉沉,朱紅宮牆沒於暗影之中。北宮門前,松明火把搖曳,映得石徑忽明忽暗。禁軍列戟而立,甲葉冷冽生寒,似連星月都被這肅殺之氣所壓。

  一名宮女快步而來,身後跟著一黑袍男子。那人步履輕盈,氣息沉穩,顯非凡夫俗子。

  「站住!」

  兩名執戟侍衛交叉長戈,將去路攔下。為首軍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黑袍男子,繼而落在宮女身上:「錦心姑娘,這般深夜,這是欲攜何人入宮?」

  宮女忙上前一步,恭聲回道:「王統領,此人乃公主殿下所請鄉間名醫,特來為皇后娘娘診病。」

  王統領眉頭緊鎖,上下打量著黑袍男子,冷冷道:「宵禁時分,外人豈可隨意入宮?況且娘娘罹疾多年,太醫院尚束手無策,一民間醫者又有何本事妙手回春?若真是殿下所請,可有手諭在身?」

  「這……」宮女面露難色。

  王統領臉色驟沉,手已按在刀上:「既無手諭,此人不得入內!錦心姑娘,你且退開!」說罷,左臂一揮,便欲拿人。

  一眾禁軍當即上前,將那黑袍男子團團圍住,氣氛瞬間緊繃。

  便在此時,一道清冷聲音自宮門內側響起:「王統領,你好大的官威啊。」

  王統領循聲望去,只見宮門陰影處,一道淡綠倩影款步而出。在場禁軍見此人到來,立刻收起兵刃,齊齊跪地行禮:「參見公主殿下!」

  陳靈初幾步上前,面帶慍色:「母后鳳體違和,眾太醫皆無良策。本宮身為人女,遍尋天下良醫,有何不妥?莫非王統領認為,本宮為母盡孝,還需得到你的允准?」

  王統領面色一白,忙叩首道:「卑職不敢!卑職絕無此意!只是宮規森嚴,卑職不敢有絲毫懈怠……」

  「還不讓開?」陳靈初語聲不高,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王統領額角沁出冷汗,立即起身退至一旁:「卑職遵命……先生請!」

  陳靈初不再多言,只是目光一掃,示意二人隨行。三人穿過幽深門洞,入得宮牆之內。

  牆內月影斑駁,迴廊靜謐,唯聞夜風拂瓦之聲。陳靈初行出數丈,確認四下無人,這才放緩腳步,側首對那黑袍男子道:「夏師伯,讓您受驚了。前面便是昭寧宮,請隨我來。」

  黑袍男子微一頷首,袍角拂過宮磚,直向昭寧宮而去。

  三人行至昭寧宮後殿,陳靈初停下腳步,低聲對宮女道:「錦心,你在此守著。若有風吹草動,即刻示警。」

  「是。」宮女福身領命,退至一旁。

  陳靈初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殿門:「夏師伯,請。」

  殿內燭光昏暗,勉能視物。鳳榻之上,皇后半倚錦枕,呼吸微弱,仿佛全憑一口執念吊著性命。

  夏雲流快步上前,輕聲喚道:「小師妹……」

  皇后緩緩睜眼,目光微動,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笑意:「二師兄,你終於來了。」

  夏雲流在塌邊坐下,緩聲道:「師妹,還記得麼?當年在雲裳門後山,那株百年銀杏下,你我相伴練劍,劍氣所至,漫天金葉紛揚如雨。不想轉眼間,你竟憔悴至此……」

  「你還記得?」皇后苦澀一笑。

  「那段歲月,乃我平生最為歡愉之時,如何能忘?」夏雲流悵然長嘆,心底一陣刺痛。

  「可那般歲月,終究是……回不去了。」皇后哀聲道,眼中含淚,「這些年來,我困於這深宮之中,良心無時無刻不在受著煎熬。師兄,我對不住你,更對不住東萊無辜罹難的百姓……」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放不下那件事。」夏雲流搖頭長嘆,「小師妹,那事錯不在你,又何苦這般自責?說到底,我們都只是被他利用了。」

  一旁陳靈初再也按耐不住,上前一步道:「你們在說什麼?什麼東萊百姓?『他』又指的是誰?」

  夏雲流目光一沉,冷聲道:「你那位父皇。」

  皇后嘴唇微動,聲音低得幾不可聞:「靈初……你自幼聽到的,便是東萊國主為擴張疆土,舉兵犯我邊境,我們被迫反擊,對麼?」

  不待女兒回應,她便慘然一笑:「那是謊言……是陛下為掩蓋真相,說給天下人聽的謊言!所謂東萊入侵,不過是陛下精心炮製,用以蒙蔽世人的說辭!

  「您說什麼?」陳靈初心頭劇震,不敢相信。

  皇后喘息幾聲,竭力續道:「是陛下命人喬裝成東萊士卒,在邊境村落上濫殺無辜,偽作敵國犯境之狀,以此煽動民眾仇恨。如此一來,他便可名正言順地下旨征討!而母后,竟傻傻信了他的話,親手修書,請你夏師伯出山,成了他陰謀的幫凶……」

  陳靈初心口一窒,忙問道:「可父皇為何要那樣做?」

  「東萊雖一隅之地,卻得上天垂簾。其國中有一秘寶,飲之可使人脫胎換骨,玄通賦身。」

  陳靈初面色煞白:「您是說……父皇是因覬覦此物,才對東萊出兵?」

  「我曾多次問他,可他總是避而不答。你說,不是為此,又是為何?」

  「真相……竟是這樣。」陳靈初聲音發顫,「太醫說您憂思鬱結,便是因為此事?您腕間疤痕,也是那時留下的?」

  皇后稍稍頷首,道:「得知真相後,母后心如死灰,曾想一了百了。可他們將母后救了回來,太醫診脈後,告訴母后身有牽繫,不可輕生。」

  「那一年……正是我降生之年。」陳靈初聲音哽咽,眼眶泛紅。

  「不錯。」皇后顫聲道,凝目望著女兒,「那時母后方知已有兩月身孕。靈初……正是因你,母后才堅持到了今日。只是心中這份愧疚,從未消減。」

  「母后,別說了!」陳靈初握緊她手,淚光盈盈,「夏師伯說得對,這本非您的過錯,又何苦這般自責?」

  皇后無力地搖了搖頭,眼底積著化不開的陰鬱,仿佛永難釋懷。忽然,一陣咳意襲來,鮮血溢出唇角,染紅繡帕。

  「師……師兄,我快不行了……」皇后喘息漸急,「我死前,尚有一事相托……」

  夏雲流微微欠身,溫聲道:「師妹,你說。」

  「北離大軍壓境,昭國已是風雨飄搖。值此存亡之際,我……我懇請你念在天下蒼生的份上,暫且擱下與陛下之間舊怨,護佑這片山河,護佑……昭國百姓。」皇后語聲斷續,氣若遊絲。

  夏雲流沉默良久,終緩緩頷首。

  皇后見他應允,蒼白臉上浮出一絲笑意:「如此……我便放心了。」餘音未散,右手驟然垂下,雙眸一闔,再無聲息。

  「母后——!」陳靈初伏在榻邊,泣不成聲。

  夜風捲動紗簾,燭火搖曳不止。昭寧宮內,一盞殘燈滅於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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