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隱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初秋風起,帶來幾分寒意。皇宮內白幡低垂,素燈搖曳,似在為皇后新喪默泣。御書房中,昭帝身著常服坐於案後,眉宇間凝著幾分哀戚。

  腳步聲傳來,內侍引著陳清晏而入。一路風塵未散,他眉眼間尚帶倦色,唯那一雙眸子,依舊澄澈而堅毅。

  「兒臣參見父皇。」陳清晏依禮參拜。

  「平身。」昭帝抬眼,緩緩將他打量一番,「一路辛苦了。朕聽聞,你在回京途中,遇上了些麻煩?」

  「謝父皇關懷。」陳清晏直起身子,「確是遇到了一夥匪徒襲擊,幸得一義士相助,兒臣方能安然返京。」

  「可知那伙匪徒受何人指使?」昭帝語聲平靜。

  陳清晏垂首斂目,袖中東宮令牌硌得手心生疼。沉默片刻,終只道:「山野流寇,倉促間難以分辨。兒臣……不知。」

  昭帝聽罷,眼中掠過一絲欣慰:「臨危不亂,遭難而不遷怒,遇險而不妄加揣測。此等胸襟氣度,有古聖賢之風。」

  「父皇過譽了。」陳清晏微微躬身,寵辱不驚。

  昭帝看他一眼,又道:「涼州之事,朕已盡知。朝野之中,確有些流言蜚語,說你有失國體。但朕明白,你忍辱負重,乃為保全城中數萬百姓。清晏,你做得對。」

  「父皇心裡也有百姓么?」陳清晏忽地抬首。

  昭帝面色一沉,目光轉冷:「你說什麼?」

  陳清晏迎上其目,絲毫不懼:「父皇既心繫百姓,當年又為何容許大清洗那等事情發生?」

  「放肆!」昭帝怒而拍案,霍然起身,「你可知自己在與誰說話?」

  「兒臣自知!」陳清晏挺直脊樑,目光灼灼,「兒臣此言,只是在為那些枉死的人鳴冤!」

  昭帝胸口起伏,強壓怒火:「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當年東萊雖滅,國主葉知寒卻以秘法轉生,若不斬草除根,才是真正的國無寧日!為昭國長久安定計,朕……不得不有所犧牲!」

  「若非父皇當年下旨征萊,種下仇因,事情又豈會一發不可收拾?」陳清晏寸步不讓。

  「夠了!」昭帝袖袍一振,厲聲怒喝,「給朕退下!」

  陳清晏望著盛怒的父親,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卻終究未與其再爭辯。

  「兒臣告退。」他俯身一禮,轉身欲去。

  「慢著。」

  臨出門時,昭帝忽又喚住他,語調已不似方才那般凌厲。陳清晏回身望去,只見父親臉上怒意稍斂,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難以言喻的沉鬱。

  「你年少時,皇后對你多有照拂,雖非生母,恩情不減。如今她已不在……」昭帝話音一頓,聲調轉低,「你該去靈前,盡一份孝道。」

  陳清晏神色稍緩,語氣卻依舊冷淡:「兒臣正要前去。」說罷,快步離去。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御書房內復歸沉寂,唯余昭帝沉重的呼吸聲迴蕩梁間。片刻後,內側簾幕被輕輕掀起,一位身著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者緩步而出,正是新任宰相李慕堂。

  「陛下。」老者躬身行禮。

  昭帝以手覆額,頹然長嘆:「慕堂,方才之言,你都聽見了?」

  「老臣聽見了。」李慕堂語聲平緩,「殿下一去涼州十餘載,這剛直的性子,卻是絲毫未變。心繫百姓自是無可厚非,只是當年之事,殿下與皇后娘娘一樣,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陛下苦衷,他們自難明了。」

  「罷了。」昭帝擺了擺手,收斂心神,「方才你說到哪了?」

  李慕堂拱手道:「回陛下,方才說到柳將軍退守絕屹關後,北離軍又組織了數次猛攻。」

  「戰況如何?」昭帝問。

  李慕堂應道:「柳將軍據險固守,北離軍多次強攻皆被擊退,折損頗重,未能越雷池半步。」

  「絕屹關天險,非涼州可比,有此小勝,尚在意料之中。」

  「依老臣淺見,此番我軍能勝,關鍵在於……北離軍未施那黑霧邪術。」

  昭帝目光一凝:「你是說,那日攻破涼州城門的邪法?」

  「正是。老臣推測,此等逆天之術,施展起來必有極大限制,亦或是需付出沉重代價。否則,北離大可一路施為,又何必費力攻關?」

  「言之有理。」昭帝微微頷首,「可查清了那黑袍人底細?」

  「已有眉目。此人姓賀,單名一個特字,雲州人士。其兄長賀昭為時任雲州知府岱無偶所害,因此心懷怨恨,投效北離。」

  「可有法子招攬此人,令他回心轉意?」

  「只怕……很難。」李慕堂搖頭道,「據老臣所知,此人怨恨昭國,不單單是因兄長之死。」

  「哦?」

  「此人……亦是當年大清洗受害者之一。」

  「又是大清洗……」昭帝喃喃低語,「難道朕當年真的不該對東萊用兵?」

  李慕堂當即躬身,語氣堅定:「陛下,以當年情形來看,我大昭別無選擇。陛下所行一切,不過是為保全這個國家,延續宗廟社稷。」

  昭帝闔上雙目,背倚椅背,久久無言。御書房內,只剩檀香裊裊,與一片沉重靜默。

  「陛下,尚有一事,老臣方才忘了稟奏。」李慕堂忽又開口,「那賀特,曾是雲裳門人。」

  「什麼?」昭帝倏然睜眼。

  「此人於大清洗中生還,後被其師岳見楓撿回山門,撫養長大。」

  昭帝心頭一凜:「如此說來,讖詩中那傾覆昭國之人,非指夏雲流,而是此人!」

  「大抵是了。」

  昭帝面色凝重,沉聲道:「傳朕旨意,舉全國之力馳援絕屹關。糧草軍械、兵馬士卒,凡柳青雲所需,優先供給,不得延誤。告訴他,務必守住絕屹關。另外,北離軍有邪物助陣一事,仍依先前所行,萬不可走漏風聲,引起民眾恐慌。」

  「老臣明白。」李慕堂應道。

  昭帝沉吟片刻,又道:「再擬一道旨,太子陳景琰身為儲君,心胸狹隘,不能容人。國難當頭不思團結禦侮,反倒權欲薰心,暗中策劃謀害兄長。此等行徑,已失儲君之德,不配承繼宗廟。即日起,廢黜陳景琰太子之位,遷出東宮。」

  「老臣遵旨。」李慕堂深深一揖。

  「去吧。」

  「老臣告退。」

  夜幕低垂,殯宮內白燭搖曳,一片肅靜。皇后梓宮靜置殿中,面容安詳,宛若沉睡。

  陳靈初眼眶通紅,一身素衣跪於靈前,已三日未曾合眼。

  陳清晏步入殿內,焚香叩拜,語聲沉痛:「一別十餘載,不想再見已是天人永隔。清晏不孝,歸來遲了。」

  「皇兄,你終於回來了……」陳靈初聲音哽咽,淚水潸然落下。

  陳清晏幾步近前,俯下身子:「靈初,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視其為己母。如今娘娘與世長辭,我心中悲慟,不下於你。只是娘娘在天有靈,見你如此憔悴,定然痛徹心扉。」

  「皇兄……」陳靈初淚眼婆娑,一時說不出話。

  「靈初,你當珍重自己才是。」陳清晏伸手,輕輕搭在她肩上,「縱使世事多舛,你也並非孤身一人。皇兄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陳靈初聞言,再難自持,撲進兄長懷中放聲痛哭。陳清晏輕撫其後背,任她將積壓已久的悲痛盡數宣洩。

  待哭聲漸歇,陳靈初赧然直身,以袖拭面。

  「好些了麼?」陳清晏溫聲道,遞過一方乾淨素帕。

  「嗯……」陳靈初稍稍頷首,接過帕子,「皇兄一路可還順利?」

  「路上確實發生了些意外。」陳清晏神色微凝,「過玄松林時,遭遇了一夥刺客伏擊。」

  「伏擊?」陳靈初一驚,忙將他細細打量,「皇兄可有受傷?」

  陳清晏搖搖頭:「危急關頭,幸得一位紫瞳義士出手相救,方才化險為夷。」

  「紫瞳?」陳靈初心頭一顫。

  「正是。」陳清晏回憶道,「那人招式奇特,見所未見,運功時眉間紫痕灼然生光,眼中隱有紫芒流轉。那刺客頭領,似乎喚他作……蕭澈。」

  素帕悄然滑落,陳靈初怔在原地,雙目失焦。仿佛透過眼前燭火,穿過三年光陰,恍至那日雲裳山間——山風獵獵,那少年正對她說永遠。

  「終究……還是不願放下麼……」陳靈初低聲呢喃,仿佛自問。

  「你說什麼?」陳清晏目露疑惑。

  陳靈初倏然回神,輕輕搖頭:「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位故人。皇兄平安歸來便好,我們再給母后添炷香吧。」

  陳清晏見她不願多言,未再追問,只輕輕「嗯」了一聲,拈起三炷清香。

  燭火跳動,映著她憔悴側顏。那雙眸子深處,似有萬千心事,沉沉不見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