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絕屹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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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拓跋揚大擺慶功宴。酒香四溢,歌舞齊作,將士們推杯換盞,氣氛熱絡。

  劉將軍端碗而起,朗聲道:「北離立國以來,歷代先王名將,皆視涼州城為難以攻克之地!而今,我等卻做到了!此皆仰大帥英明神武,用兵如神!大帥,末將敬您一碗!」

  拓跋揚擺了擺手,謙笑道:「劉將軍過譽了!此番能反敗為勝,首功當歸賀將軍!若非他施展奇術,我軍安能輕易入城?」他略一停頓,舉杯環顧諸將,「來!諸位,隨我同敬賀將軍一碗!」

  「敬賀將軍!」眾將起身,酒碗齊舉。

  阿飛隨之站起,將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但覺胸口隱痛,禁術餘波猶在。

  拓跋揚放下酒碗,正色道:「涼州既下,下一步我軍當取絕屹關。此關扼昭國南北咽喉,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好在如今柳青雲被擒,昭國只剩一群無膽鼠輩。以我軍之勢,攻下此關,料是易如反掌!」

  劉將軍立刻接話,諂笑道:「大帥所言極是!絕屹關一破,我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搗皇城!屆時,整個昭國便是我等囊中之物,大帥也將名垂青史,受萬世傳頌!」

  「拓跋大帥!名垂青史!」眾將齊齊應和,呼聲如雷。

  待呼聲稍歇,劉將軍趨前請示:「大帥,我軍即將南下,那昭國大皇子與柳青雲該如何處置?」

  拓跋揚面色轉冷,緩聲道:「那陳清晏身份特殊,不可弒殺,你派人將他押回都城,做質子之用。」他略作停頓,目露凶光,「至於柳青雲……此人傲骨錚錚,視名節重於性命,殺之反全其忠烈之名。」

  劉將軍一怔:「那大帥之意是?」

  「斬其手足,留其性命。」拓跋揚一字一頓,聲冷如冰,「讓其隨軍南下,親眼看著本帥踏平昭國!」

  帳中諸將聞言,皆覺脊背生寒。劉將軍心神一凜,抱拳應道:「末將遵命。」

  涼州地牢,陰風陣陣。

  劉將軍率數名親兵至,推門而入。火把映照下,柳青雲滿身血污,被粗重鐵鏈縛在刑架之上,雙臂還戴著沉重鐐銬。

  劉將軍緩步上前,眼神陰鷙:「柳青雲,大帥有令,賜你一雙斷手斷腳,留命觀昭國傾覆!」

  陳清晏被關在隔壁牢中,聞言心膽俱裂:「不可!劉將軍,你若敢傷青雲分毫,我誓與你不共戴天!」

  劉將軍滿面不屑,嗤笑道:「你還以為你是昭國皇子?一個階下之囚,還敢口出狂言!」隨即轉向身旁親兵,猛一揮手,「不必理他,給我動手!」

  兩名親兵當即上前,解開柳青雲身上鐵鏈,將他死死按倒在地。又一名親兵獰笑著逼近,手中長刀高高舉起。

  「住手!劉將軍,你不能行此惡毒之事!」陳清晏嘶聲怒吼,發瘋般地搖動牢門。

  便在刀鋒斬落之際,柳青雲身形一旋,猛地暴起,竟瞬間掙脫了壓制他的二人!旋即雙臂一振,將鐐銬向上一格!

  「鏘——!」

  只見火花四濺,鐐銬應聲而斷!柳青雲雙臂脫縛,當即揮動斷鏈橫掃,重重砸在一親兵面門,鮮血迸濺。另一名親兵未及反應,已被他一腳踢翻,順勢奪過其手中長刀,反手刺進其胸膛。

  劉將軍大駭,轉身欲逃。柳青雲猛撲而上,一把揪住其甲領,以鐵鏈繞頸,猛力一絞!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劉將軍癱倒在地,氣絕身亡。

  餘下親兵見此情形,皆魂飛魄散,扭頭便跑。柳青雲毫不手軟,疾步追上,將他們盡數斬殺。

  地牢之內,血腥瀰漫。柳青雲稍拭面上血跡,扯下守衛腰間鑰匙,為陳清晏打開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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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迅速換上北離軍裝束,縱馬直奔城門。守衛見來者著狼頭皮甲,紛紛肅立行禮,未敢阻攔。二人當即策馬揚鞭,徑直馳出涼州城。

  拓跋揚聞訊怒極,立即遣兵追殺,卻是為時已晚。

  數日後,絕屹關。

  關城橫亘在群山之間,兩側絕壁千仞,岩石嶙峋。城牆以青石砌就,高聳巍峨,固若金湯。關前僅一線山道,寬不過八九丈,大軍難以列陣。若有精兵把守,縱使百萬雄師來犯,卻也難進寸步。

  柳青雲與陳清晏晝夜兼程,終抵這座天下雄關。守關將士見二人歸來,無不驚喜交加,士氣大振!

  未及歇息,柳青雲便著手重整防務。他親自巡視關牆,檢查每一處防禦設施,清點糧草軍械,重新編配兵力。

  夜已深,柳青雲獨立關頭,眺望著北方漆黑山巒,面色凝重,眉頭緊鎖。

  腳步聲傳來,安將軍抱拳行禮:「大將軍,您召我?」

  「守忠,拓跋揚可有動靜?」柳青雲沉聲問。

  安將軍抱拳應道:「據斥候來報,北離軍今日午間已出涼州,正往絕屹關開來。」

  柳青雲滿面悲愴,低聲道:「自我柳青雲統兵以來,歷經大小數十戰,雖不敢說百戰百勝,卻也從未有這等慘敗。陛下封我為鎮國大將軍,委以重任,我卻有負陛下重託,更愧對涼州罹難的將士與百姓。」

  安將軍聞言,立即寬慰道:「大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如今您與殿下安然歸來,便是天佑我昭國!絕屹關固若金湯,只要上下齊心、將士用命,必能在此反敗為勝!」

  柳青雲緩緩轉身,澀然一笑:「但願如此吧。」話鋒一轉,語氣復又沉重,「可那拓跋揚攜大勝之師,兼有邪術助陣,此戰兇險,遠非以往任何一戰可比。守忠,我們需做好最壞的打算。」

  「最壞的打算?」安將軍一怔。

  柳青雲凝目看向他,神色堅毅:「守忠,我要你將關中所有火藥,盡數埋設於關牆、瓮城之下。」

  安將軍面色倏變,顫聲道:「大將軍!您這是要……」

  「我們已無路可退!」柳青雲愴然長喝,「絕屹關之後,便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關在,國在;關亡,則山河破碎,社稷危殆!若天不佑我昭國,那我柳青雲便只能用這血肉之軀,與入關之敵同歸於盡!為昭國,流盡最後一滴血!」

  安將軍虎目含淚,哽咽道:「末將……遵命!」說罷,便要去執行軍令。

  「且慢!」柳青雲忽又叫住他,「去告訴弟兄們,此戰九死一生,我柳青雲絕不強求任何人與我同殉。家中尚有父母妻兒者,或心有其他牽掛者,此刻便可領了軍餉,從南門離去。我柳青雲……絕不怪罪他們。」

  安將軍怔在原地,喉結滾動,半晌無言。便在此時,一道洪亮聲音在階梯處響起:「大將軍莫非以為我等是貪生怕死之輩?」

  柳青雲回首望去,只見張將軍正大步流星而來,甲冑鏗鏘,身後還跟著十餘名將領與士卒。

  「大將軍!」張將軍抱拳一禮,聲若洪鐘,「我等身在此地,便是絕屹關之兵。若關破,我等有何顏面苟活於世?涼州之敗,是恥辱,而這絕屹關,便是我等雪恥之地!是我昭國軍人埋骨之土!能隨大將軍共守此關,與北離狗賊決一死戰,是我等無上榮耀,豈有臨陣脫逃之理?」

  他猛地一拍胸甲,聲震夜空:「弟兄們!你們告訴大將軍,是願走,還是願留?」

  「留!我等誓死追隨大將軍,與絕屹關共存亡!」身後將士齊聲道。

  張將軍上前一步道:「大將軍!您都聽見了,這便是弟兄們的選擇!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末將知道,當兵吃糧,就該保家衛國!北離狗賊想踏過絕屹關,除非從我張德勇屍身上跨過去!」

  「誓與絕屹關共存亡!」一將領舉刀高喊。

  「將北離狗賊逐出我們的家園!」又一人高聲應和。

  「昭國萬歲!」將士們齊齊高呼,鬥志昂揚。

  柳青雲望著眼前一張張堅毅面孔,眼眶微微發熱。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心緒,拔劍直指夜空:「好!你們都是我昭國的好兒郎!那我柳青雲便與諸位共守此關,至死方休!」

  「吼——!吼——!吼——!」

  震天怒吼響徹夜空,絕屹關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向著北離軍發出了決死咆哮!

  京都,皇宮。

  晨霧未散,昭秀宮隱於蒼松翠柏之間,朱牆碧瓦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宛如浮沉雲海間的一葉孤舟。宮前一泓碧池,池中睡蓮正紅,夜露凝於其間,晨光一映,點點如星。

  宮內暖香濃郁,紫幔低垂,光影朦朧。梳妝檯上珠釵羅列,胭脂堆疊,地上鋪著厚厚絨毯,處處透著精心織就的旖旎。

  麗妃斜倚榻間,一襲緋紅金線宮裝,雲鬢高挽,妝容精緻。雖已年逾四旬,卻是保養得宜,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

  宮外通報聲起。片刻後,太子陳景琰緩步入內,躬身行禮:「兒臣給母妃請安。」

  「琰兒來了,快免禮。」麗妃當即起身,虛扶一把,示意他落座。

  陳景琰依言坐下,輕聲問:「不知母妃召兒臣前來,有何要事?」

  麗妃輕撫鬢角,唇角含笑:「聽聞北邊戰事不利,柳青雲失了涼州,還險些害得大皇子向敵酋叩首?」

  陳景琰抬眸,語聲平和:「母妃身居深宮,是如何得知前線戰事的?」

  麗妃輕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得:「這深宮之中,處處如履薄冰,步步皆是刀鋒。若無幾分耳目,母妃又如何能活得到今日?」

  「母妃說的是。」

  麗妃緩緩起身,踱步至他身前,沉聲道:「琰兒,你雖貴為太子,但能否承繼大統,可還不是板上釘釘之事。陛下心意莫測,倘若你哪天惹他不快,罷黜你這太子之位,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正如當年處置大皇子一般。」

  陳景琰目光微斂:「母妃的意思是……」

  麗妃眸光幽深,緩緩道:「陛下子嗣不過三人,靈初乃女兒身,無力爭位,自不威脅於你。大皇子雖已失勢,然其仁愛之名流傳朝野,若他日陛下回心轉意,你我豈不危矣?」他略作停頓,話音陡冷,「琰兒,你可曾想過,若是大皇子不在人世,陛下便別無選擇,只能將皇位傳予你!」

  「您是想讓我斬草除根?」陳景琰壓低聲音道。

  麗妃面露嘉許:「我兒果然聰慧。既然明白,可知如何行事?」

  「兒臣知道。」陳景琰應道,隨即躬身告退。

  晨霧散盡,澄心池畔碧波如鏡,倒映著朗朗晴空。幾尾錦鯉在水中悠然游弋,攪碎一池天光雲影。

  昭帝端坐於青玉案前,手執釣竿,目光凝於水面,神情淡漠,不辨喜怒。

  陳景琰緩步走近,於案前三步外駐足,恭聲道:「兒臣參見父皇。」

  昭帝並未回首,只淡淡問道:「景琰,清晨來此,所為何事?」

  「兒臣聞涼州失陷,柳青雲退守絕屹關,心中憂慮,特來覲見。」陳景琰應道。

  「勝敗乃兵家常事。絕屹關天險,有柳青雲在,尚可據守。」昭帝不疾不徐道,目光仍凝於魚漂。

  「父皇聖明,絕屹關之險,兒臣亦知。」陳景琰應聲,隨即語氣轉沉,「只是涼州新敗,我軍損失慘重,此刻正值軍心易搖、民心浮動之際。絕屹關雖固若金湯,但若軍心不穩、士氣低迷,縱有雄關天險,亦恐難以久持。」

  昭帝側目瞥他一眼:「何以言軍心不穩?」

  「近日朝野流言四起,皆言北離軍破城後,拓跋揚曾當眾折辱皇兄,逼其屈膝下跪。皇兄為求苟全,竟險些做出有辱國體之舉!此事兒臣不敢妄斷真假,然流言如風,無孔不入。若這般言論傳入軍中,前線將士聞之,該作何想?軍心焉能不動搖?」陳景琰言辭懇切,眉宇間凝著重重憂思,儼然一副憂國憂民之態。

  昭帝目光一沉,緩聲問道:「依你之見,朕該當如何?」

  「父皇明鑑,皇兄與兒臣雖乃手足至親,但若他果真陣前失節……」陳景琰話音一頓,故作不忍之態,「為重塑國威、穩固人心,唯有嚴懲其失節之過,方能重振將士熱血,喚回臣民敬畏!」

  此言一出,池畔立時陷入沉寂,唯聞錦鯉撥水之聲。昭帝收回目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失望,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傳朕旨意,召清晏回京。」

  昭仁宮內,檀香裊裊。

  陳景琰屏退左右,將方才之事向卓驚鴻細細道出。

  卓驚鴻靜坐聆聽,指尖摩挲著那枚墨玉扳指。待陳景琰說罷,他輕笑一聲,啞聲道:「殿下,您這一步,走得急了些。」

  陳景琰眉峰微蹙:「先生此言何意?本宮只是依母妃之意,順勢而為。」

  「順勢?」卓驚鴻搖頭低笑,狹長眼角微微眯起,「此刻的勢是什麼?是國難當頭!柳青雲若守不住絕屹關,我大昭便有亡國滅種之危!值此存亡之際,您非但不思救國,反而在陛下面前落井下石,試問陛下會作何想?他只會覺得殿下不識大體、心胸狹隘,難當儲君之位!」

  陳景琰臉色微白,卻仍心存僥倖:「先生此言太過了吧。本宮只是將朝野流言轉奏父皇,並未刻意詆毀皇兄。況且,本宮是以安定軍心為由……」

  「殿下!」卓驚鴻截斷話頭,「陛下何等人物?您那點心思,他豈會看不穿?陛下不點破,甚至未發怒,已是給了您這位儲君天大的顏面!」

  陳景琰心頭一震,額角滲出冷汗,自語道:「難怪……難怪父皇聽完我言,神色似有隱隱不快。對召皇兄回京一事,也未詳述其意。」

  卓驚鴻輕捻短須,沉聲道:「依在下之見,陛下將大皇子召回,一為護其周全,二為控於掌中,這三嘛……」他抬眼直視陳景琰,「怕也是對殿下的一番敲打。」

  「唉,怪本宮誤信母妃之言啊!」陳景琰長嘆一聲,頹然跌坐椅中,「先生,事已至此,本宮該如何是好?」

  卓驚鴻默然片刻,眼中寒光一閃:「陛下既已對殿下心生疑慮,若容大皇子安然返京,殿下處境必會更加艱難。到那時,這儲君之位可就真不好說了。殿下若欲永絕後患,為今之計,只有劍走偏鋒!」

  「劍走偏鋒?」陳景琰不解。

  「麗妃娘娘雖急了些,卻有一言不差。便是只要大皇子不在,陛下就只能將皇位傳予殿下。」卓驚鴻傾身向前,壓低嗓音,「殿下,大皇子回京必經玄松林。彼處山道崎嶇,林深葉密,正是絕佳伏擊之地!」

  「先生想截殺皇兄?」陳景琰瞳孔驟縮,「不可!此舉風險太大,一旦走漏風聲,你我必將大禍臨頭!」

  「殿下!」卓驚鴻語氣徒厲,「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大皇子自前線回京,路途遙遠,遇上些山賊流寇,不也尋常得很?」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此事殿下不宜親自插手,交給驚鴻去辦便是。保證做得乾淨利落,如同一場真正的意外!」

  陳景琰雙拳緊攥,內心掙扎良久。最終,對皇位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氣,眼底浮起決絕:「好!此事便全權交予先生,務必萬無一失!」

  卓驚鴻嘴角勾起一抹陰冷弧度,躬身一禮:「驚鴻,領命。」言罷,轉身而出。

  日光斜投入殿,陳景琰望著那道墨衫背影漸行漸遠,心頭一陣空落。忽有一陣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淡淡苦香,頃刻飄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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