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隧道
地鐵三號線的隧道黑得純粹。
車燈打出去兩道渾濁的黃光，照見鏽死在軌道上的三節車廂、塌方堆成小山的碎混凝土、以及牆壁上層層疊疊塗寫的舊世界遺言。有一行字陸沉每次經過都會看見，紅色的漆，寫得很用力：
「別相信天亮。「
十年來，天確實沒亮過。
「前方四百米，一號線換乘通道，塌了一半。「老駱坐在副駕，就著車燈看一張手繪的隧道圖，圖舊得發脆，邊角都是毛的，「從塌方堆頂上翻過去，再走兩公里就是青石方向的出口。都精神點，這段有畸變體活動的痕跡，上個月二隊在這附近折過一個人。「
車斗里沒人說話了。豆子把撬棍橫在膝蓋上，兩隻手攥著，指節發白。
「駱叔。「陸沉一邊開車一邊開口，「要是……我是說要是，真碰上白鴉，怎麼辦？「
「跑。「老駱答得沒有一絲猶豫，「白鴉不怕死，咱們怕，這就是咱們的劣勢，也是咱們的活路。他們不願意跟不要命的人換命。真到了絕路上——「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車斗中央那塊帆布，「把燼晶扔了。東西沒了可以再撿，人沒了就是沒了。「
「那顆值全隊兩年的口糧。「小馬低聲說。
「口糧是給活人吃的。「老駱說。
卡車在一號線換乘通道的塌方堆前停下。堆得比車頂還高的碎混凝土和扭成麻花的鋼筋，把隧道攔腰截斷，只在頂上留了個不到兩米高的豁口。
十一個人下車，把物資一箱箱往豁口上遞。老駱先翻過去，在對面接應。輪到那塊帆布包著的燼晶時，小馬抱著它，像抱一個嬰兒，一步一步爬上塌方堆。
就是在那個瞬間，陸沉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很密，像無數細小的指甲在撓混凝土——從塌方堆另一側的黑暗深處傳來，從四面八方的黑暗深處傳來。
「關燈！「
車燈熄滅的一瞬間，黑暗裡亮起了眼睛。
一雙，兩雙，十幾雙。幽綠色的、分布在牆壁和塌方堆各個高度的、大小不一的光點，無聲地轉動，全部朝著豁口的方向。
「畸變體……「豆子的聲音抖成了篩糠，「鼠群……是鼠群……「
灰鼠。最低階的畸變體，體長從二十厘米到半米不等，皮毛脫落，露出的皮膚上覆著細密的灰色晶紋。單只不可怕——一隻灰鼠，豆子都能拿撬棍敲死。但灰鼠從來不單只出現，而且它們聚集的密度，和地下的燼質濃度成正比。
十幾雙眼睛，意味著前面那條通道的地底下，燼質濃度已經高到了一個不該有的程度。
也意味著，別的。
「都別動。「老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刀貼著皮膚滑過去，「陸沉，慢慢退回車裡。發動，別開燈。其他人貼著牆，不許出聲。鼠群怕光不怕黑，我們不出大氣……「
他的話沒能說完。
塌方堆頂端，抱著燼晶的小馬腳下一滑——一小塊鬆動的混凝土翻了，他趔趄了一下，懷裡的帆布包脫手，順著碎石的斜坡往下滾了半米。
帆布散開一角。
那一小塊拳頭大的、半透明的灰燼里，橙色的火種般的微光，在絕對的黑暗裡，忽然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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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隧道的眼睛，在同一瞬間，全部轉向了那個方向。
「跑——！「老駱炸雷一樣吼出來。
灰鼠群像一道決堤的黑水，從黑暗裡漫出來。
後來的很多年裡，陸沉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這條隧道。夢裡的一切都是慢的：小馬撲過去抱燼晶的手，老駱掄圓了消防斧劈進鼠群的動作，豆子被新來的年輕人拽著往豁口那邊跑的背影，以及他自己——他自己站著沒動。
整整兩秒。
不是因為嚇傻了。是因為在灰鼠群漫過來的那片黑暗裡，在那一大片幽綠的、瘋狂轉動的眼睛後面，他看見了一個站著的東西。
人形的，兩米多高，比人形瘦長得多，皮膚是半透明的灰色，身體內部沉浮著大片大片的晶紋，像一件被灰燼燒穿的、還在保持形狀的舊衣服。
中階畸變體。「塑形者「。灰化到一半、卻保留下狩獵本能的屍體。
它站在鼠群後面，靜靜地看著豁口這邊，然後抬起了一隻細長得不成比例的手，指向塌方堆頂——
指向小馬懷裡那塊發著橙光的燼晶。
一切在下一秒變成純粹的混亂和聲音。消防斧劈碎骨頭的悶響，尖叫聲，撬棍砸在隧道牆壁上的鐺鐺聲，老駱嘶啞的吼：「陸沉！帶豆子走左邊支線！左邊！「——陸沉一把撈起地上的豆子，往左側那條更窄的岔道里沖。
他衝進岔道口的最後一眼，看見老駱反身擋在豁口前面，消防斧橫著，面對漫過來的整片黑水。
一個五十多歲的、沒有任何異能的老人。
面對一整片黑水。
車燈打出去兩道渾濁的黃光，照見鏽死在軌道上的三節車廂、塌方堆成小山的碎混凝土、以及牆壁上層層疊疊塗寫的舊世界遺言。有一行字陸沉每次經過都會看見，紅色的漆，寫得很用力：
「別相信天亮。「
十年來，天確實沒亮過。
「前方四百米，一號線換乘通道，塌了一半。「老駱坐在副駕，就著車燈看一張手繪的隧道圖，圖舊得發脆，邊角都是毛的，「從塌方堆頂上翻過去，再走兩公里就是青石方向的出口。都精神點，這段有畸變體活動的痕跡，上個月二隊在這附近折過一個人。「
車斗里沒人說話了。豆子把撬棍橫在膝蓋上，兩隻手攥著，指節發白。
「駱叔。「陸沉一邊開車一邊開口，「要是……我是說要是，真碰上白鴉，怎麼辦？「
「跑。「老駱答得沒有一絲猶豫，「白鴉不怕死，咱們怕，這就是咱們的劣勢，也是咱們的活路。他們不願意跟不要命的人換命。真到了絕路上——「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車斗中央那塊帆布，「把燼晶扔了。東西沒了可以再撿，人沒了就是沒了。「
「那顆值全隊兩年的口糧。「小馬低聲說。
「口糧是給活人吃的。「老駱說。
卡車在一號線換乘通道的塌方堆前停下。堆得比車頂還高的碎混凝土和扭成麻花的鋼筋，把隧道攔腰截斷，只在頂上留了個不到兩米高的豁口。
十一個人下車，把物資一箱箱往豁口上遞。老駱先翻過去，在對面接應。輪到那塊帆布包著的燼晶時，小馬抱著它，像抱一個嬰兒，一步一步爬上塌方堆。
就是在那個瞬間，陸沉聽見了那個聲音。
很輕，很密，像無數細小的指甲在撓混凝土——從塌方堆另一側的黑暗深處傳來，從四面八方的黑暗深處傳來。
「關燈！「
車燈熄滅的一瞬間，黑暗裡亮起了眼睛。
一雙，兩雙，十幾雙。幽綠色的、分布在牆壁和塌方堆各個高度的、大小不一的光點，無聲地轉動，全部朝著豁口的方向。
「畸變體……「豆子的聲音抖成了篩糠，「鼠群……是鼠群……「
灰鼠。最低階的畸變體，體長從二十厘米到半米不等，皮毛脫落，露出的皮膚上覆著細密的灰色晶紋。單只不可怕——一隻灰鼠，豆子都能拿撬棍敲死。但灰鼠從來不單只出現，而且它們聚集的密度，和地下的燼質濃度成正比。
十幾雙眼睛，意味著前面那條通道的地底下，燼質濃度已經高到了一個不該有的程度。
也意味著，別的。
「都別動。「老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刀貼著皮膚滑過去，「陸沉，慢慢退回車裡。發動，別開燈。其他人貼著牆，不許出聲。鼠群怕光不怕黑，我們不出大氣……「
他的話沒能說完。
塌方堆頂端，抱著燼晶的小馬腳下一滑——一小塊鬆動的混凝土翻了，他趔趄了一下，懷裡的帆布包脫手，順著碎石的斜坡往下滾了半米。
帆布散開一角。
那一小塊拳頭大的、半透明的灰燼里，橙色的火種般的微光，在絕對的黑暗裡，忽然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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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老駱炸雷一樣吼出來。
灰鼠群像一道決堤的黑水，從黑暗裡漫出來。
後來的很多年裡，陸沉無數次在夢裡回到這條隧道。夢裡的一切都是慢的：小馬撲過去抱燼晶的手，老駱掄圓了消防斧劈進鼠群的動作，豆子被新來的年輕人拽著往豁口那邊跑的背影，以及他自己——他自己站著沒動。
整整兩秒。
不是因為嚇傻了。是因為在灰鼠群漫過來的那片黑暗裡，在那一大片幽綠的、瘋狂轉動的眼睛後面，他看見了一個站著的東西。
人形的，兩米多高，比人形瘦長得多，皮膚是半透明的灰色，身體內部沉浮著大片大片的晶紋，像一件被灰燼燒穿的、還在保持形狀的舊衣服。
中階畸變體。「塑形者「。灰化到一半、卻保留下狩獵本能的屍體。
它站在鼠群後面，靜靜地看著豁口這邊，然後抬起了一隻細長得不成比例的手，指向塌方堆頂——
指向小馬懷裡那塊發著橙光的燼晶。
一切在下一秒變成純粹的混亂和聲音。消防斧劈碎骨頭的悶響，尖叫聲，撬棍砸在隧道牆壁上的鐺鐺聲，老駱嘶啞的吼：「陸沉！帶豆子走左邊支線！左邊！「——陸沉一把撈起地上的豆子，往左側那條更窄的岔道里沖。
他衝進岔道口的最後一眼，看見老駱反身擋在豁口前面，消防斧橫著，面對漫過來的整片黑水。
一個五十多歲的、沒有任何異能的老人。
面對一整片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