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豁口
岔道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陸沉拖著豆子在黑暗裡跑，身後的隧道里，聲音漸漸遠了，又忽然近了——近的是另一股聲音，從岔道前方傳來的，細密的、指甲撓地的聲音。
「陸哥……前面也有……「豆子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閉嘴。抓著我。「
陸沉摸出腰上那截用來撬鎖的鋼筋短棍，一邊走一邊用棍頭敲左邊的牆壁。敲牆是他從老駱那兒學的——畸變體靠燼質感應和聲音定位，你搞出越大的動靜，它們圍得越快；但隧道里最不能做的就是停下，停下來，你就成了灰燼里的一塊肉。
豆子在他背後帶著哭腔：「駱叔他們……「
「老駱打了十年廢區。「陸沉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不像自己的，「他能把鼠群引開。走。「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這句話。他知道的是，岔道盡頭透進來一點極微弱的灰光——地面出口，或者塌陷的天窗。有光就是有路。
兩人跌跌撞撞摸到光亮處。是一截塌到一半的通風豎井，井壁上掛著半截鏽斷的檢修梯，頭頂三米外，就是灰雨織成的、灰濛濛的天。
陸沉先把豆子推上去，自己再攀。翻出井口的一瞬間，冷風夾著灰雨的濕氣砸在臉上，他貪婪地吸了一口——廢區地面的空氣都帶著燼質，但此刻，這口髒空氣甜得像活命本身。
這裡是地鐵三號線出口南側的一片舊居民區。塌了頂的六層居民樓一棟一棟立在灰雨里，窗洞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掉的眼眶。
「我們不能在這兒等。「陸沉把豆子按到一堵斷牆後面，自己貼著牆沿看了一圈，「得繞回主出口那邊接應……「
「接應不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報廢的公交車裡傳出來。
車門半開著，老駱坐在車裡的座椅上，消防斧橫在膝頭，斧刃上的血在灰雨的微光里發黑。他左邊的小臂有一道翻開的傷口，用布條草草纏著，血還在往外滲。
「駱叔！「豆子撲過去。
「別嚎。「老駱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比平時更干，像一張徹底風乾的核桃皮，「小馬沒了。老鼠子沒了。抱燼晶那玩意兒……「他朝豎井的方向偏了偏頭，「那東西從底下上來了。塑形者。它認死理，認的就是那顆燼晶。小馬不肯扔——「
他停了一下。
「他說那顆值兩年的口糧。「
陸沉的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
「其他人呢？「
「散了，往北邊出口跑了，鼠群追的不是他們。「老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我砍了那隻塑形者一條胳膊，它砍了我一道。算平。它現在滾回底下養傷了，但白鴉的信鴉我看見了——就在咱們進隧道之前。鼠群躁動不是偶然，是有人把這片廢區的燼質濃度摸過了，布了餌。「
「餌？「
「燼晶就是餌。「老駱抬起眼，那雙渾濁的老眼在昏暗裡定定地看著陸沉，「要麼是沖咱們公會的，要麼……「他沒說下去，換了個說法，「要麼是沖所有撿到這顆燼晶的人。白鴉在收高純燼晶，收了小半年了。秦爺說他們要干一票大的。「
豆子帶著哭音：「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燼晶還在小馬……還在底下……「
「不要了。「老駱說得乾脆，「人命換過了，不能再換第二遍。回青石，報信，讓公會派清剿隊來收尾。陸沉——「
「嗯。「
「你背我一段。「老駱終於露出一絲疲態，靠著車窗，閉了閉眼，「這道口子不深，但燼質進血了。我這把年紀，扛不了幾個鐘頭。趁我還清醒，聽我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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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雨無聲地落在報廢的公交車頂上。
「回青石以後，你帶著豆子，離開拾荒隊。「老駱說，「去學點正經本事。你今年二十四，手腳齊整，腦子比我這隊裡所有人都清楚。廢區不是人待的地方，陸沉。我在這條道上看見過一百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活過二十五歲的，不到十個。「
「那你呢？「
「我？「老駱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齜了齜牙，「我這種老東西，骨頭縫裡都是燼質，走到哪兒算哪兒。「
陸沉沒接話。他蹲下來，背對老駱，把他那條沒受傷的胳膊拉到自己肩上。
「抓緊。「他說。
三個人——一個背著傷員的青年，一個抱著撬棍的孩子——走進灰雨織成的簾幕里。廢區的天空永遠是那種髒兮兮的灰黃色，沒有雲的形狀，沒有天的形狀，只有雨，和雨後面更深的雨。
走了大概一公里，老駱忽然在他背上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陸沉。如果我睡過去了，別管我，帶豆子走。「
「閉嘴。「
「聽我說完。「老駱的聲音混著喘，「七號線橋墩底下……我藏了東西。一個鉛盒……十年前的東西……你要是能活著走出這條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陸沉的腳步越來越快。
快到變成跑。灰雨撲在臉上，涼的，細的，無聲的。他背著老駱，拽著豆子，往北，往青石據點的方向跑。他跑過一條又一條死掉的街，跑過那些黑洞洞的眼眶一樣的窗，身後，是死掉的江城，和死城底下那顆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的橙色火種。
他不知道的是——
三個小時後，當他背著高燒昏迷的老駱、拖著體力透支的豆子，終於望見青石據點北門瞭望塔的輪廓時，塔頂的警報會毫無徵兆地響起來。
而據點北門外一公里的廢墟里，一件半透明的灰燼拼成的舊衣服，正靜靜地站在灰雨中，等著他們。
塑形者沒有回巢。
它從一開始，跟的就是活人身上，那一點血的味道。
陸沉拖著豆子在黑暗裡跑，身後的隧道里，聲音漸漸遠了，又忽然近了——近的是另一股聲音，從岔道前方傳來的，細密的、指甲撓地的聲音。
「陸哥……前面也有……「豆子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閉嘴。抓著我。「
陸沉摸出腰上那截用來撬鎖的鋼筋短棍，一邊走一邊用棍頭敲左邊的牆壁。敲牆是他從老駱那兒學的——畸變體靠燼質感應和聲音定位，你搞出越大的動靜，它們圍得越快；但隧道里最不能做的就是停下，停下來，你就成了灰燼里的一塊肉。
豆子在他背後帶著哭腔：「駱叔他們……「
「老駱打了十年廢區。「陸沉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不像自己的，「他能把鼠群引開。走。「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這句話。他知道的是，岔道盡頭透進來一點極微弱的灰光——地面出口，或者塌陷的天窗。有光就是有路。
兩人跌跌撞撞摸到光亮處。是一截塌到一半的通風豎井，井壁上掛著半截鏽斷的檢修梯，頭頂三米外，就是灰雨織成的、灰濛濛的天。
陸沉先把豆子推上去，自己再攀。翻出井口的一瞬間，冷風夾著灰雨的濕氣砸在臉上，他貪婪地吸了一口——廢區地面的空氣都帶著燼質，但此刻，這口髒空氣甜得像活命本身。
這裡是地鐵三號線出口南側的一片舊居民區。塌了頂的六層居民樓一棟一棟立在灰雨里，窗洞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掉的眼眶。
「我們不能在這兒等。「陸沉把豆子按到一堵斷牆後面，自己貼著牆沿看了一圈，「得繞回主出口那邊接應……「
「接應不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報廢的公交車裡傳出來。
車門半開著，老駱坐在車裡的座椅上，消防斧橫在膝頭，斧刃上的血在灰雨的微光里發黑。他左邊的小臂有一道翻開的傷口，用布條草草纏著，血還在往外滲。
「駱叔！「豆子撲過去。
「別嚎。「老駱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比平時更干，像一張徹底風乾的核桃皮，「小馬沒了。老鼠子沒了。抱燼晶那玩意兒……「他朝豎井的方向偏了偏頭，「那東西從底下上來了。塑形者。它認死理，認的就是那顆燼晶。小馬不肯扔——「
他停了一下。
「他說那顆值兩年的口糧。「
陸沉的喉嚨里像堵了一塊燒紅的炭。
「其他人呢？「
「散了，往北邊出口跑了，鼠群追的不是他們。「老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我砍了那隻塑形者一條胳膊，它砍了我一道。算平。它現在滾回底下養傷了，但白鴉的信鴉我看見了——就在咱們進隧道之前。鼠群躁動不是偶然，是有人把這片廢區的燼質濃度摸過了，布了餌。「
「餌？「
「燼晶就是餌。「老駱抬起眼，那雙渾濁的老眼在昏暗裡定定地看著陸沉，「要麼是沖咱們公會的，要麼……「他沒說下去，換了個說法，「要麼是沖所有撿到這顆燼晶的人。白鴉在收高純燼晶，收了小半年了。秦爺說他們要干一票大的。「
豆子帶著哭音：「那我們現在怎麼辦？燼晶還在小馬……還在底下……「
「不要了。「老駱說得乾脆，「人命換過了，不能再換第二遍。回青石，報信，讓公會派清剿隊來收尾。陸沉——「
「嗯。「
「你背我一段。「老駱終於露出一絲疲態，靠著車窗，閉了閉眼，「這道口子不深，但燼質進血了。我這把年紀，扛不了幾個鐘頭。趁我還清醒，聽我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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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雨無聲地落在報廢的公交車頂上。
「回青石以後，你帶著豆子，離開拾荒隊。「老駱說，「去學點正經本事。你今年二十四，手腳齊整，腦子比我這隊裡所有人都清楚。廢區不是人待的地方，陸沉。我在這條道上看見過一百個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活過二十五歲的，不到十個。「
「那你呢？「
「我？「老駱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齜了齜牙，「我這種老東西，骨頭縫裡都是燼質，走到哪兒算哪兒。「
陸沉沒接話。他蹲下來，背對老駱，把他那條沒受傷的胳膊拉到自己肩上。
「抓緊。「他說。
三個人——一個背著傷員的青年，一個抱著撬棍的孩子——走進灰雨織成的簾幕里。廢區的天空永遠是那種髒兮兮的灰黃色，沒有雲的形狀，沒有天的形狀，只有雨，和雨後面更深的雨。
走了大概一公里，老駱忽然在他背上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陸沉。如果我睡過去了，別管我，帶豆子走。「
「閉嘴。「
「聽我說完。「老駱的聲音混著喘，「七號線橋墩底下……我藏了東西。一個鉛盒……十年前的東西……你要是能活著走出這條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陸沉的腳步越來越快。
快到變成跑。灰雨撲在臉上，涼的，細的，無聲的。他背著老駱，拽著豆子，往北，往青石據點的方向跑。他跑過一條又一條死掉的街，跑過那些黑洞洞的眼眶一樣的窗，身後，是死掉的江城，和死城底下那顆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的橙色火種。
他不知道的是——
三個小時後，當他背著高燒昏迷的老駱、拖著體力透支的豆子，終於望見青石據點北門瞭望塔的輪廓時，塔頂的警報會毫無徵兆地響起來。
而據點北門外一公里的廢墟里，一件半透明的灰燼拼成的舊衣服，正靜靜地站在灰雨中，等著他們。
塑形者沒有回巢。
它從一開始，跟的就是活人身上，那一點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