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董事長
安建國有香港腳，這件事只有他和陳秀英知道，換過很多藥，好了又發，發了再好，無法斷根。脫皮、痕癢，癢起來鑽心，看起來噁心。醫生說是他北方體質不適合濕熱的南方。他的鞋櫃裡，有上百雙好鞋子，什麼款式什麼顏色都有，只要把他的香港腳塞進昂貴的鞋子裡，就不會有人知道這個秘密。
安建國的心病，就是子女都不成器，安寧還算出挑，做事也勤力，但在他看也難堪重任，女兒是不可能繼承家業的。連個關勇都搞不定，還給自己惹出麻煩，還動不動就回娘家鬧失眠，不行不行。安昕的任性灑脫倒是有兩分像自己，只可惜倔強用不對地方就是極致短板，連個學都不肯上，能嫁出去就不錯了，根本不能指望她能做出什麼好事。安超就更不爭氣，病病歪歪的，比姑娘還白，要體力沒體力要魄力沒魄力，遇到正經要應酬的事情跑得比狗還快，王貴都不如。
安建國今天見到柯然，在他身上看到的是年輕時候的自己。
四十年前，安建國還不知道深圳在哪，只是個北方國營紡織廠的銷售科副科長，每天下了班就往陳廠長家裡跑。陳廠長老家是廣東佛山，因為支援北大荒去了東北插隊，陳廠長因為會說話會幹活人緣好出身也好，從一個小小的普通知青一路干到廠長，把家也安頓得好。
安建國看上了陳廠長的獨生女陳秀英，那年秀英十七八，廠里廠外都是一枝花。追求陳秀英的人很多，安建國長得高又帥，就是家裡窮。送不起禮，他就踏踏實實每天去廠長家幫忙幹活，去的時候不打空手，不是買菜就是買酒，一點死工資全花在陳家。
起初陳廠長看不上他，但廠長夫人看上了，覺得他這樣的女婿不錯，表里如一，實誠。秀英原本心大得很，想考大學，想去BJ或者上海，從未想過留在東北。但秀英的成績總是差一點，一連考了三次，第一次差一分，第二次差五分，第三次差十五分。安建國在陳家一直幹活干到她22歲，把其他追求秀英的人全都熬跑了。秀英對自己失望了，她已經竭盡全力，但安建國還鼓勵她最後試一次。結果，第四次準備去考試之前一天，秀英吃壞了肚子，半夜上吐下瀉住進了醫院，醫生診斷說是副傷寒，要住院十天。秀英心死了，覺得是老天不讓自己去BJ，安建國請了假每天伺候著，出院後，秀英就跟安建國好了。
時至今日，陳家沒人知道副傷寒的秘密，其實是安建國動的手腳。
秀英已經讓他等到不能等了，最後這次高考她點燈熬油十分努力，安建國擔心她這次真的能考上。一想到秀英考上大學，他這幾年的努力就全打了水漂，有半個月都睡不好覺。思來想去，先是去借了本醫書，仔細翻看後找到了靈感，副傷寒是可以通過糞口傳染，以及排泄物傳染的。這就簡單了，他去了廠辦醫院沒有這號病人，又去了市里和隔壁市區的醫院，終於找到了真正的副傷寒病人。他假裝男護士，主動幫忙倒了回便盆，然後帶回一隻不乾淨的棉簽。那隻棉簽被他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放進陳秀英的水杯里攪了攪。
一連好幾天，陳秀英竟然毫無問題，他都快急死了，差點就要開始想候補計劃了。結果，高考前一天，潛伏了好幾天的病毒終於發作，陳秀英突然高燒40度。
這件事想來噁心，所以安建國也很少回憶，但他就是這種人，為達目的可以嘗試各種手段。他覺得人只分兩種，一種人是敢想敢做，一種人不敢想也不敢做。就在秀英放棄高考後的國慶節，他準備好了結婚用的家具，兩人就結了婚。雖然秀英對他不是很滿意，但她對命運的安排也無奈，開始踏踏實實過日子。
結婚第二年，安建國副科變正科，三年後有了安寧，他當上了副廠長，也就是那一年，陳廠長退休了。好日子隨著老廠長一去不復返，再後來，大面積停工停產，下崗。安建國想辦法賣掉了一些設備和地皮，儘可能地給自己和工人們多點補償。帶著那些錢，他來到了深圳。
安建國追求秀英不完全是因為老廠長，是他遇到過一個外地來的老道士，給他算過命。老道士說，秀英就是最旺安建國的女人，只要她在身邊，安建國這輩子都會過得好過得順，心想事成。妻為夫財，陳秀英就是安建國的財富放大器，他以後會有很多很多錢，很大很大的買賣，就連秀英生的孩子也會旺安建國。
老道士長得鶴髮童顏衣冠襤褸卻仙氣飄飄，安建國選擇相信。要信，就信一生，後來不論他經歷了多少女人，都沒想過離婚，就算秀英提離婚，他也絕不同意。
這個下午，安建國心思都沒在工作上，眼前多次浮現出柯然。這小子是看上那姑娘什麼了？如果只是看上她的身份倒好辦，趕緊讓安昕回來正式相親，這個女兒終於能排上正用場，不算白養。柯家雖然兒子多，但生意也大，安氏能有這樣的親家以後不論資金周轉的便利還是行業地位的提升，都會更上一個檔次。真要結了親家，那是穩賺不賠，對於公司上市更是大利好。庶出不打緊，安昕也是庶出，合適。
可萬一，這小子看上的是替身姑娘？安建國眉都皺了，如何計如何算，是需要想仔細的。下午的子公司例會他草草聽完，晚上的應酬也推了，抓緊時間回天晴灣。路上還給安昕打了個電話，試探地問最近怎麼樣，缺不缺錢，怎麼一點都不想爸爸，也不給爸爸打電話。
安昕聲音帶著幾分醉意，努力地撒了個嬌，終歸敷衍。父女間有點默契，都不點破，不過是到了例行寒暄又要互相利用的時刻。走過這個流程，安建國也不浪費時間，說安昕年紀也不小了，玩也該玩夠了，最近幫她物色到不錯的年輕人，抓點緊回來相個親。
「哎呀哎呀，我還小，不想要這種事情，相親什麼的還是大清嘛？爸爸你不要搞包辦婚姻呀。」安昕在萬里之遙被這個消息嚇得酒醒了一半，認真地撒起嬌來。
「安家要是小門小戶普通人家，我才懶得搞包辦婚姻，你愛跟誰好跟誰好。不需要爸爸再解釋了吧，趕緊回來，錯過你會後悔的。」
安建國也不打算再寵著這個賠錢女兒，扔下這句話就掛了。安昕如果不是性格太像自己，也不會這麼放縱她，多年的放任其實是在滿足安建國年輕時的不滿。可安昕太不爭氣，三個孩子裡最能花錢的是她，成績最差的是她，最任性的也是她，早點嫁出去害別人家才好。只是不知道，柯然能不能吃得下安昕的壞脾氣？小魚小蝦不一樣，吃過苦挨過窮的農村姑娘，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能付出什麼代價。
安建國不想錯過柯然這樣的好青年，最近關於上市的事搞得他焦頭爛額。瑣碎的帳目，不知是哪位同行去證監會再三投訴，說安氏帳有問題，搞得公司上下得不斷為了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擦屁股。關勇為了這件事已經盡力，但上市之路還是一緩再緩。
是誰在暗中搞自己的鬼，安建國不想猜也猜不到。樹大必招風，比安氏更小的公司眼紅，跟安氏差不多大的公司會競爭，因為每年上市指標就這些個，少一個對家就多一個機會，甚至比安氏更大的公司也可能搞鬼，畢竟同行就是冤家。行業協會這幫人表面上看每次開會聚餐都笑呵呵，轉過身去都不知是人是鬼。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安建國見過太多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眼下只求保險，最好是雙保險，進可攻退可守。
司機老黃在後視鏡里看到，董事長在后座上脫鞋又脫襪，開始撓他的香港腳。
對發生在庫里南這種豪車后座的場面老黃已經習以為常，他倒是不是嫌噁心，怕的是董事長撕腳皮，通常能想出來解決辦法就撓，想不出來才撕，不到撕出血來絕不罷手。真撕出血，來董事長會變得非常暴躁，離他近的人都沒好果子吃。
安建國的心病，就是子女都不成器，安寧還算出挑，做事也勤力，但在他看也難堪重任，女兒是不可能繼承家業的。連個關勇都搞不定，還給自己惹出麻煩，還動不動就回娘家鬧失眠，不行不行。安昕的任性灑脫倒是有兩分像自己，只可惜倔強用不對地方就是極致短板，連個學都不肯上，能嫁出去就不錯了，根本不能指望她能做出什麼好事。安超就更不爭氣，病病歪歪的，比姑娘還白，要體力沒體力要魄力沒魄力，遇到正經要應酬的事情跑得比狗還快，王貴都不如。
安建國今天見到柯然，在他身上看到的是年輕時候的自己。
四十年前，安建國還不知道深圳在哪，只是個北方國營紡織廠的銷售科副科長，每天下了班就往陳廠長家裡跑。陳廠長老家是廣東佛山，因為支援北大荒去了東北插隊，陳廠長因為會說話會幹活人緣好出身也好，從一個小小的普通知青一路干到廠長，把家也安頓得好。
安建國看上了陳廠長的獨生女陳秀英，那年秀英十七八，廠里廠外都是一枝花。追求陳秀英的人很多，安建國長得高又帥，就是家裡窮。送不起禮，他就踏踏實實每天去廠長家幫忙幹活，去的時候不打空手，不是買菜就是買酒，一點死工資全花在陳家。
起初陳廠長看不上他，但廠長夫人看上了，覺得他這樣的女婿不錯，表里如一，實誠。秀英原本心大得很，想考大學，想去BJ或者上海，從未想過留在東北。但秀英的成績總是差一點，一連考了三次，第一次差一分，第二次差五分，第三次差十五分。安建國在陳家一直幹活干到她22歲，把其他追求秀英的人全都熬跑了。秀英對自己失望了，她已經竭盡全力，但安建國還鼓勵她最後試一次。結果，第四次準備去考試之前一天，秀英吃壞了肚子，半夜上吐下瀉住進了醫院，醫生診斷說是副傷寒，要住院十天。秀英心死了，覺得是老天不讓自己去BJ，安建國請了假每天伺候著，出院後，秀英就跟安建國好了。
時至今日，陳家沒人知道副傷寒的秘密，其實是安建國動的手腳。
秀英已經讓他等到不能等了，最後這次高考她點燈熬油十分努力，安建國擔心她這次真的能考上。一想到秀英考上大學，他這幾年的努力就全打了水漂，有半個月都睡不好覺。思來想去，先是去借了本醫書，仔細翻看後找到了靈感，副傷寒是可以通過糞口傳染，以及排泄物傳染的。這就簡單了，他去了廠辦醫院沒有這號病人，又去了市里和隔壁市區的醫院，終於找到了真正的副傷寒病人。他假裝男護士，主動幫忙倒了回便盆，然後帶回一隻不乾淨的棉簽。那隻棉簽被他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放進陳秀英的水杯里攪了攪。
一連好幾天，陳秀英竟然毫無問題，他都快急死了，差點就要開始想候補計劃了。結果，高考前一天，潛伏了好幾天的病毒終於發作，陳秀英突然高燒40度。
這件事想來噁心，所以安建國也很少回憶，但他就是這種人，為達目的可以嘗試各種手段。他覺得人只分兩種，一種人是敢想敢做，一種人不敢想也不敢做。就在秀英放棄高考後的國慶節，他準備好了結婚用的家具，兩人就結了婚。雖然秀英對他不是很滿意，但她對命運的安排也無奈，開始踏踏實實過日子。
結婚第二年，安建國副科變正科，三年後有了安寧，他當上了副廠長，也就是那一年，陳廠長退休了。好日子隨著老廠長一去不復返，再後來，大面積停工停產，下崗。安建國想辦法賣掉了一些設備和地皮，儘可能地給自己和工人們多點補償。帶著那些錢，他來到了深圳。
安建國追求秀英不完全是因為老廠長，是他遇到過一個外地來的老道士，給他算過命。老道士說，秀英就是最旺安建國的女人，只要她在身邊，安建國這輩子都會過得好過得順，心想事成。妻為夫財，陳秀英就是安建國的財富放大器，他以後會有很多很多錢，很大很大的買賣，就連秀英生的孩子也會旺安建國。
老道士長得鶴髮童顏衣冠襤褸卻仙氣飄飄，安建國選擇相信。要信，就信一生，後來不論他經歷了多少女人，都沒想過離婚，就算秀英提離婚，他也絕不同意。
這個下午，安建國心思都沒在工作上，眼前多次浮現出柯然。這小子是看上那姑娘什麼了？如果只是看上她的身份倒好辦，趕緊讓安昕回來正式相親，這個女兒終於能排上正用場，不算白養。柯家雖然兒子多，但生意也大，安氏能有這樣的親家以後不論資金周轉的便利還是行業地位的提升，都會更上一個檔次。真要結了親家，那是穩賺不賠，對於公司上市更是大利好。庶出不打緊，安昕也是庶出，合適。
可萬一，這小子看上的是替身姑娘？安建國眉都皺了，如何計如何算，是需要想仔細的。下午的子公司例會他草草聽完，晚上的應酬也推了，抓緊時間回天晴灣。路上還給安昕打了個電話，試探地問最近怎麼樣，缺不缺錢，怎麼一點都不想爸爸，也不給爸爸打電話。
安昕聲音帶著幾分醉意，努力地撒了個嬌，終歸敷衍。父女間有點默契，都不點破，不過是到了例行寒暄又要互相利用的時刻。走過這個流程，安建國也不浪費時間，說安昕年紀也不小了，玩也該玩夠了，最近幫她物色到不錯的年輕人，抓點緊回來相個親。
「哎呀哎呀，我還小，不想要這種事情，相親什麼的還是大清嘛？爸爸你不要搞包辦婚姻呀。」安昕在萬里之遙被這個消息嚇得酒醒了一半，認真地撒起嬌來。
「安家要是小門小戶普通人家，我才懶得搞包辦婚姻，你愛跟誰好跟誰好。不需要爸爸再解釋了吧，趕緊回來，錯過你會後悔的。」
安建國也不打算再寵著這個賠錢女兒，扔下這句話就掛了。安昕如果不是性格太像自己，也不會這麼放縱她，多年的放任其實是在滿足安建國年輕時的不滿。可安昕太不爭氣，三個孩子裡最能花錢的是她，成績最差的是她，最任性的也是她，早點嫁出去害別人家才好。只是不知道，柯然能不能吃得下安昕的壞脾氣？小魚小蝦不一樣，吃過苦挨過窮的農村姑娘，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自己能付出什麼代價。
安建國不想錯過柯然這樣的好青年，最近關於上市的事搞得他焦頭爛額。瑣碎的帳目，不知是哪位同行去證監會再三投訴，說安氏帳有問題，搞得公司上下得不斷為了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擦屁股。關勇為了這件事已經盡力，但上市之路還是一緩再緩。
是誰在暗中搞自己的鬼，安建國不想猜也猜不到。樹大必招風，比安氏更小的公司眼紅，跟安氏差不多大的公司會競爭，因為每年上市指標就這些個，少一個對家就多一個機會，甚至比安氏更大的公司也可能搞鬼，畢竟同行就是冤家。行業協會這幫人表面上看每次開會聚餐都笑呵呵，轉過身去都不知是人是鬼。做了大半輩子生意，安建國見過太多這種事，早就見怪不怪，眼下只求保險，最好是雙保險，進可攻退可守。
司機老黃在後視鏡里看到，董事長在后座上脫鞋又脫襪，開始撓他的香港腳。
對發生在庫里南這種豪車后座的場面老黃已經習以為常，他倒是不是嫌噁心，怕的是董事長撕腳皮，通常能想出來解決辦法就撓，想不出來才撕，不到撕出血來絕不罷手。真撕出血，來董事長會變得非常暴躁，離他近的人都沒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