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樓梯間
擁有共同審美是社交重要的基礎，禮物的選擇也是審美的一種。
安建國掃了眼柯然帶來的東西，「你當我安家沒錢買藥嗎？」
「那不是呀，來得著急，也不知道備什麼禮物好，這些藥就當給伯父家裡補充醫藥箱了，風寒的風熱的還有病毒性的感冒發燒消炎藥，我都準備了，家裡應個急隨時能頂上。」
安建國笑笑，他對這個年輕人十分滿意，體面又務實心還細，眼裡有活兒嘴裡有話。這樣的年輕人現在越來越少，安家三個子女沒出一個這樣的，他想想都覺得自己可憐。看著柯然侃侃而談，他強烈地對柯總羨慕起來，柯總的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他都見過，不知道柯總對孩子們使了什麼法，那三個年輕人站在一起就像三匹狼。而安家，安家只有安寧還算拿得出手，但她是女兒，他知道安寧已經很努力了，可總是缺點什麼。
大概只有男人才能真正理解男人，安建國看著柯然，覺得他無需跟這個年輕人多解釋，隨便交代什麼他都能理解自己，甚至比自己想得還要更周全更妥帖。
安建國的手機震動，是王貴發來的信息：需要我把小魚帶來嗎？
安建國掃了一眼，沒有回覆，饒有興趣地問起柯然關於「安昕」跟她的關係，還有學習小組的情況。
王貴站在步梯從二樓和一樓的轉彎處，正好看得到這一幕。看來董事長不需要小魚出現，不回復就是回復。他很好奇，董事長跟這個顯然對小魚有興趣的男同學究竟在聊什麼，董事長臉上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欣賞一個人到能不去公司，單獨聊天的程度。
王貴從步梯輕輕走下來，途中遇到正準備上樓打掃的桂香姐，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繼續下樓。樓梯間的門正好是董事長和柯然的視線盲區，距離卻比較近，能聽到講話，他輕手輕腳鑽進去，卻發現小魚竟也躲在這裡，坐在那張舊換鞋凳上。
「你幹嘛呢？」王貴壓低聲音問。
「我不想見他，也不想讓人找到我。」小魚輕聲答。
王貴沖小魚也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把頭湊近另一邊的百葉窗，偷聽。
小魚的視角仰視著貴哥，他穿著只有在家才會穿的運動短褲和T恤，身形比平時站著看更顯得高大了。更迷人的是，這個狹小的空間內貴哥的體味清晰可辨，帶著他的體溫襲入小魚鼻腔，如誤入罌粟花盛開的田野，煩事都拋到九霄雲外，渾身麻酥酥的。她見過有人吸貓吸狗的，還沒見過有人吸人的，她必須極力保持冷靜，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貼近貴哥吸一吸。
「安昕還在睡覺，吃了退燒藥就是容易犯困，我就不叫她了，讓她好好休息吧，你的禮物我會轉交，你的心意我也會轉告。」安建國說罷站了起來，擺出送客姿態。
「那我就不打擾了，感謝伯父特意留下來陪我，是我冒昧了。」柯然的客套話說得極為絲滑。
「下次吧，歡迎你下次再來安家做客。」安建國對柯然展露出親切的微笑。
「那我會當真的，以後就不客氣嘍，真的再來。」柯然展露出三分真誠七分活潑，擺擺手跟安建國道別。
樓梯間，王貴舒了口氣，但馬上又提起了氣，這小子居然還想再來，「我看他是看上你了。」
王貴低頭看向小魚，只見她臉紅撲撲的，眼神迷離地望著自己，以為她還沒退燒，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又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感覺差不多，又擔心是不是自己也還在發燒，試不出來體溫。
小魚回過神來，趕緊搖頭，「我覺得這個人不簡單，我不喜歡他。不對，我喜不喜歡他都不重要，我又不是二小姐，他喜歡的應該是二小姐。」
「我覺得不是，他不是會浪費時間的人。」王貴嚴肅地說著，看了眼外邊，董事長竟然還在，看起來陷入了沉思，他也不方便馬上出去，只好在小魚身邊坐下，「等等，董事長走了我們再出去。」
小魚「哦」了一聲，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身體僵硬。
「你是不是怕我？」王貴問。
「啊？我......有一點吧，你是我領導，我應該怕你。」小魚臉更紅了，幸好樓梯間沒開燈，看不清。
「以後別怕了，我就是個打工的，跟你一樣，只不過崗位不同。」
「我跟你怎麼會一樣，你可是『姐夫』。」
王貴欲言又止，嘆了口氣，把背靠在牆上，不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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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卻並不尷尬，安靜到小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整個宇宙如果只有這個樓梯間該有多好。沒有第三個人，也不用出去，時間就暫停在這一刻，永遠跟貴哥待在一起，她也願意。
王貴起身往外又看了一眼，董事長竟然還在，似乎陷入沉思。他老人家很久沒這樣了，王貴印象中的上一次，還是疫情期間公司所有生產線停產。
王貴再次坐下，「給我講講你的家裡人吧，你整成這樣，還被逼著減肥，你媽知道了不心疼嗎？」
小魚有點詫異，貴哥對她的生活感興趣，又或者是純粹為了打發時間。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和突如其來的「二人世界」，滯留在此她願意。她想了想，該從哪裡講起。
「我小時候就有虛榮心。不知道你覺得什麼是虛榮，我覺得就是人家有的我要有，人家沒有的我也要有，如果沒有，就會難過。小時候看到別人家的孩子有新鉛筆盒，我就會想要一個。看到別人有新裙子，也會想要。我媽媽很好很好，滿足了我全部的虛榮心，她很早就來深圳打工。你知道我們湖南人，打工的盡頭就是深圳。我媽媽很能幹，每年回家都帶回去很多錢，經常給我寄新衣服新書包。我媽媽還是全村最漂亮的女人，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美，像香港明星那麼美，一點也不像農村出來的，走在深圳街頭，會有很多人回頭看她。我有全村最好的媽媽，我覺得我是全村最幸福的小孩，心安理得地跟著奶奶住在老家，直到......我小學畢業的那個夏天。」
小魚想到哪裡就講到哪裡，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還有敘事的天賦，或許是這個故事在心裡憋了太久無人問津，又或許是這個故事在回憶里被她反覆修改逐字逐句。現在，這個故事變成了她脫口而出的，帶著童年濾鏡的人物小傳。
王貴起初把頭靠在牆上，半明半寐，聽著聽著，他坐直了身子，憐愛地看著小魚。她始終望著對面那一小塊刷著墨綠牆漆的牆，視線似乎能穿過這面牆，看到當年那場街頭車禍。
講完了媽媽，小魚開始講爸爸。這一次，她並沒有使用主觀描述，而是像中學時寫作文一樣，甚至還用到了總分總的結構。先是給爸爸定了個調子「我爸爸人不壞，就是抵抗誘惑的能力不夠強」，然後再展開關於爸爸人不壞和抵抗誘惑的能力不夠強的各種論據，最後再用一個總結收尾：「爸爸大概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人生，有完全不管他，還幫他養孩子的媽媽，有那麼美還能幹的老婆，還有個從小就聽話的女兒。最終他投身在喜愛的娛樂活動中，醉死在魚塘里，大概也沒太多痛苦。」
小魚覺得肩膀上一熱，是貴哥摟住了她的肩，她嚇得動都不敢動，也不敢轉頭看，任憑貴哥把她摟著靠近些，兩個人肩並肩像兄弟一樣板正地坐著。
「對不起，讓你想起傷心事了。」
小魚心裡一柔，猶豫著要不要把頭靠在貴哥肩上，以及，這個時間應該流出兩行熱淚才對。但她不是演員，昨晚已經哭過，哭得太過以至於醒來時頭很暈，醞釀眼淚不是她擅長的事情。就這樣待著也很好，沒人來，貴哥也不會走，他的肩膀是結實的，很好靠。
「姑姑？你知道？」小魚又驚了。
「你們同姓，我就叫人查了一下桂香姐老家的人，這不是什麼秘密。我不說，沒人知道，別擔心。」貴哥說完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一眼小魚，她的臉還是紅撲撲的，「上樓接著睡吧，我去看看這個男的給你送了什麼好東西。」
小魚心裡又亂糟糟的，每次見到貴哥，總有事情能把心弄亂。她跟在貴哥身後，無精打采地沒注意到姑姑從外邊剛進來，看到她倆一前一後走出樓梯間差點叫出聲。
安建國掃了眼柯然帶來的東西，「你當我安家沒錢買藥嗎？」
「那不是呀，來得著急，也不知道備什麼禮物好，這些藥就當給伯父家裡補充醫藥箱了，風寒的風熱的還有病毒性的感冒發燒消炎藥，我都準備了，家裡應個急隨時能頂上。」
安建國笑笑，他對這個年輕人十分滿意，體面又務實心還細，眼裡有活兒嘴裡有話。這樣的年輕人現在越來越少，安家三個子女沒出一個這樣的，他想想都覺得自己可憐。看著柯然侃侃而談，他強烈地對柯總羨慕起來，柯總的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他都見過，不知道柯總對孩子們使了什麼法，那三個年輕人站在一起就像三匹狼。而安家，安家只有安寧還算拿得出手，但她是女兒，他知道安寧已經很努力了，可總是缺點什麼。
大概只有男人才能真正理解男人，安建國看著柯然，覺得他無需跟這個年輕人多解釋，隨便交代什麼他都能理解自己，甚至比自己想得還要更周全更妥帖。
安建國的手機震動，是王貴發來的信息：需要我把小魚帶來嗎？
安建國掃了一眼，沒有回覆，饒有興趣地問起柯然關於「安昕」跟她的關係，還有學習小組的情況。
王貴站在步梯從二樓和一樓的轉彎處，正好看得到這一幕。看來董事長不需要小魚出現，不回復就是回復。他很好奇，董事長跟這個顯然對小魚有興趣的男同學究竟在聊什麼，董事長臉上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欣賞一個人到能不去公司，單獨聊天的程度。
王貴從步梯輕輕走下來，途中遇到正準備上樓打掃的桂香姐，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繼續下樓。樓梯間的門正好是董事長和柯然的視線盲區，距離卻比較近，能聽到講話，他輕手輕腳鑽進去，卻發現小魚竟也躲在這裡，坐在那張舊換鞋凳上。
「你幹嘛呢？」王貴壓低聲音問。
「我不想見他，也不想讓人找到我。」小魚輕聲答。
王貴沖小魚也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把頭湊近另一邊的百葉窗，偷聽。
小魚的視角仰視著貴哥，他穿著只有在家才會穿的運動短褲和T恤，身形比平時站著看更顯得高大了。更迷人的是，這個狹小的空間內貴哥的體味清晰可辨，帶著他的體溫襲入小魚鼻腔，如誤入罌粟花盛開的田野，煩事都拋到九霄雲外，渾身麻酥酥的。她見過有人吸貓吸狗的，還沒見過有人吸人的，她必須極力保持冷靜，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貼近貴哥吸一吸。
「安昕還在睡覺，吃了退燒藥就是容易犯困，我就不叫她了，讓她好好休息吧，你的禮物我會轉交，你的心意我也會轉告。」安建國說罷站了起來，擺出送客姿態。
「那我就不打擾了，感謝伯父特意留下來陪我，是我冒昧了。」柯然的客套話說得極為絲滑。
「下次吧，歡迎你下次再來安家做客。」安建國對柯然展露出親切的微笑。
「那我會當真的，以後就不客氣嘍，真的再來。」柯然展露出三分真誠七分活潑，擺擺手跟安建國道別。
樓梯間，王貴舒了口氣，但馬上又提起了氣，這小子居然還想再來，「我看他是看上你了。」
王貴低頭看向小魚，只見她臉紅撲撲的，眼神迷離地望著自己，以為她還沒退燒，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額頭，又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感覺差不多，又擔心是不是自己也還在發燒，試不出來體溫。
小魚回過神來，趕緊搖頭，「我覺得這個人不簡單，我不喜歡他。不對，我喜不喜歡他都不重要，我又不是二小姐，他喜歡的應該是二小姐。」
「我覺得不是，他不是會浪費時間的人。」王貴嚴肅地說著，看了眼外邊，董事長竟然還在，看起來陷入了沉思，他也不方便馬上出去，只好在小魚身邊坐下，「等等，董事長走了我們再出去。」
小魚「哦」了一聲，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身體僵硬。
「你是不是怕我？」王貴問。
「啊？我......有一點吧，你是我領導，我應該怕你。」小魚臉更紅了，幸好樓梯間沒開燈，看不清。
「以後別怕了，我就是個打工的，跟你一樣，只不過崗位不同。」
「我跟你怎麼會一樣，你可是『姐夫』。」
王貴欲言又止，嘆了口氣，把背靠在牆上，不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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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起身往外又看了一眼，董事長竟然還在，似乎陷入沉思。他老人家很久沒這樣了，王貴印象中的上一次，還是疫情期間公司所有生產線停產。
王貴再次坐下，「給我講講你的家裡人吧，你整成這樣，還被逼著減肥，你媽知道了不心疼嗎？」
小魚有點詫異，貴哥對她的生活感興趣，又或者是純粹為了打發時間。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和突如其來的「二人世界」，滯留在此她願意。她想了想，該從哪裡講起。
「我小時候就有虛榮心。不知道你覺得什麼是虛榮，我覺得就是人家有的我要有，人家沒有的我也要有，如果沒有，就會難過。小時候看到別人家的孩子有新鉛筆盒，我就會想要一個。看到別人有新裙子，也會想要。我媽媽很好很好，滿足了我全部的虛榮心，她很早就來深圳打工。你知道我們湖南人，打工的盡頭就是深圳。我媽媽很能幹，每年回家都帶回去很多錢，經常給我寄新衣服新書包。我媽媽還是全村最漂亮的女人，你都不知道她有多美，像香港明星那麼美，一點也不像農村出來的，走在深圳街頭，會有很多人回頭看她。我有全村最好的媽媽，我覺得我是全村最幸福的小孩，心安理得地跟著奶奶住在老家，直到......我小學畢業的那個夏天。」
小魚想到哪裡就講到哪裡，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還有敘事的天賦，或許是這個故事在心裡憋了太久無人問津，又或許是這個故事在回憶里被她反覆修改逐字逐句。現在，這個故事變成了她脫口而出的，帶著童年濾鏡的人物小傳。
王貴起初把頭靠在牆上，半明半寐，聽著聽著，他坐直了身子，憐愛地看著小魚。她始終望著對面那一小塊刷著墨綠牆漆的牆，視線似乎能穿過這面牆，看到當年那場街頭車禍。
講完了媽媽，小魚開始講爸爸。這一次，她並沒有使用主觀描述，而是像中學時寫作文一樣，甚至還用到了總分總的結構。先是給爸爸定了個調子「我爸爸人不壞，就是抵抗誘惑的能力不夠強」，然後再展開關於爸爸人不壞和抵抗誘惑的能力不夠強的各種論據，最後再用一個總結收尾：「爸爸大概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人生，有完全不管他，還幫他養孩子的媽媽，有那麼美還能幹的老婆，還有個從小就聽話的女兒。最終他投身在喜愛的娛樂活動中，醉死在魚塘里，大概也沒太多痛苦。」
小魚覺得肩膀上一熱，是貴哥摟住了她的肩，她嚇得動都不敢動，也不敢轉頭看，任憑貴哥把她摟著靠近些，兩個人肩並肩像兄弟一樣板正地坐著。
「對不起，讓你想起傷心事了。」
小魚心裡一柔，猶豫著要不要把頭靠在貴哥肩上，以及，這個時間應該流出兩行熱淚才對。但她不是演員，昨晚已經哭過，哭得太過以至於醒來時頭很暈，醞釀眼淚不是她擅長的事情。就這樣待著也很好，沒人來，貴哥也不會走，他的肩膀是結實的，很好靠。
「姑姑？你知道？」小魚又驚了。
「你們同姓，我就叫人查了一下桂香姐老家的人，這不是什麼秘密。我不說，沒人知道，別擔心。」貴哥說完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一眼小魚，她的臉還是紅撲撲的，「上樓接著睡吧，我去看看這個男的給你送了什麼好東西。」
小魚心裡又亂糟糟的，每次見到貴哥，總有事情能把心弄亂。她跟在貴哥身後，無精打采地沒注意到姑姑從外邊剛進來，看到她倆一前一後走出樓梯間差點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