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栽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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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號,凌晨十二點半。

  前江公社派出所內。

  「姓名?」

  「馬長河。」

  「年齡?」

  「今年三十六歲還沒滿。」

  「你在江川市哪裡工作?」

  「熱電廠。」

  「據我們調查,三十一號一早你跟廠里請假,超假未歸是什麼情況?」

  做筆錄的葛平翹著二郎腿,把本子放在膝蓋上,睨視著眼前的男人。

  按理說,老婆死了先懷疑老公,這是國際慣例。

  在葛平的認知中,本來就是經常在一起才會有矛盾,誰會無緣無故殺一個陌生人?

  而且從夫妻分居兩地來看,二人之間的夫妻關係一般,而恰好在案發時間段馬長河長時間超假,夜不歸宿,想不讓人懷疑都難。

  馬長河沒做過多思考,直接瞭然道:

  「我是三十號下午跟領導請的假,說第二天一早要到火車站接我高中語文老師。

  昨天一早六點,我借著廠里的車就開到了火車站,接到了老師。

  按原本計劃是說把老師送到招待所的,可老師和我說要改坐到他老家蓉錦。

  想著開著車去蓉錦也要不了多久,我也沒多問,但在路上我老師和我說,明天建軍節放半天假,說我沒事跟他去玩一下,說我原來讀的那個高中換校長了,也是蓉錦市的,可以順便看看新來的校長。

  我本來想拒絕的,可結果那天路上車子拋錨了,修了半天,我本來只請假半天的,修好車就超假了,不知道該如何向組織交代。

  可我想著,反正都已經晚了,乾脆顧一頭吧,不要既得罪了老師,還逃不脫廠里的批評。

  所以,我就開著車送老師到老家,跟著老師在蓉錦市里呆了一天,晚上才回的廠,之後接到通知說梅花死了,我就立馬借車又趕了回來。」

  見狀,葛平挑了挑眉。

  從話里確實挑不出毛病,但是馬長河供述得如此流利,還是不禁讓葛平多懷疑了幾分。

  妻子死亡,哪怕感情不和,總會有些情緒上的波動。

  其實不管馬長河如何回答,葛平都會懷疑他,畢竟做警察的,除了新手,很少因為會一句話從而排除對方嫌疑。

  「你那個老師是不是叫沈邱?」

  「對的,我讀書的時候沈老師很照顧我,所以他說的話我都不好推脫。」馬長河回答完後,略顯驚訝地問道,「不過,你怎麼知道我說的老師是沈邱?」

  葛平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繼續問道:

  「你比楊梅花大不少啊,你們倆是怎麼結婚的?」

  馬長河臉色一黑,顯然對這問題產生一絲抵抗心理,沉默片刻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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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輕的那會我和梅花都喜歡文學,特別是國外文學,但那會不是都比較牴觸嘛,很多書都被沒收了。

  沈老師家裡藏了很多書,我就經常去找他借,每次幹完活,我都會和梅花偷偷躲起來看,一來二去,就互相喜歡上了結了婚。」

  「你們說你們倆都喜歡文學,怎麼今天我們在你們家搜的時候,沒有發現任何一本關於這方面的書?」

  馬長河解釋道:「說了都是年輕那會,生了孩子後都忙,也沒空看這些閒書了。」

  葛平瞭然:「那你這電熱廠的工作是怎麼找到的?」

  這個年代,城市和農村涇渭分明,哪怕馬長河讀過高中,屬於知識分子,但最多也就縣裡找份工作,幾乎不可能跑到市里去工作。

  馬長河臉又黑一分:「是我岳父安排的,他在蓉錦市政府工作,江川電熱廠的廠長是他的老戰友。」

  葛平:「那你應該也分了房吧,怎麼沒想著把你婆娘接過去?」

  馬長河:「我老漢走得早,娘又年齡大了,得留個人在村里照顧她。」

  隨後的幾分鐘,葛平又問了關於他們一家人在村中除了大小慶兄弟和張又泉外還有沒有別的仇人之類的問題,但並沒有得到對案件有幫助的線索。

  眼下,案件才剛剛展開調查,還沒接到老田和小汪那邊關於屍檢的信息。

  葛平倒也沒急著結束問話,繼續問道:「再聊聊關於你超假呆在蓉錦市的事吧,你幾點到的蓉錦,又是什麼時候回的江川,中間都發生了什麼?」

  馬長河抿了抿嘴,思索道:「我六點接到的老師,中間路上拋錨修車,正常來說,開車的話兩個小時就能到,結果當天差不多中午才到蓉錦,找了個國營餐館吃了飯,到老師家差不多已經是下午兩三點。」


  馬長河:「當時就我和我老師兩個人在家,別無他人,老師的愛人和小孩據說是探親去了。

  我開了那麼久的車有些累了就睡覺休息去了,一直到了天快黑了,幾點忘了,反正差不多那會我就醒了。

  老師在那裡準備做晚飯。

  我看時間有些太晚了,就提出回廠里,但是老師說,晚上那個新校長來,他也要到江川來,如果我們走了,留下他一個人也不好辦,還是等著吧;

  於是我和老師就吃飯,吃完飯後我就感覺精神不振,昏昏欲睡,我想著是剛剛沒休息好吧。

  老師見我這情況,就和我說,讓我再好好睡一覺吧,他到校長那裡去一趟。

  之後我就睡著了,這一覺一直睡到了一號中午,還是我老師把我喊醒的,之後帶著我在蓉錦市里逛了一圈,我問老師那個校長呢,他和我說,校長臨時有事又不去江川了。

  於是在蓉錦市里逛了一圈後,我就開著車帶著老師又回到江川了。」

  話畢。

  葛平的眼睛眯了起來,上下打量起了馬長河,長時間開車,舟車勞頓可以理解,但是馬長河已經睡過一覺了,起床吃了個晚飯,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怎麼可能吃完飯後又昏昏欲睡起來?

  難道說是被下了藥?

  先前和小汪走訪張又泉家中的時候,張父就供述過,在案發當天晚上就有見過沈邱曾來過小馬莊。

  這幾件事情一結合,這麼一想,這個沈邱就有著重大嫌疑了啊!

  想到這些,葛平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之後呢?還發生了什麼嗎?特別是關於沈邱的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馬長河皺起了眉頭,答道:「嗯......警察同志,你這麼一問,我確實反應過來有些不對,我岳父岳母是蓉錦市的嘛,昨天下午,我本來想借著機會去拜見一下他們的。

  但是我老師說他有急事回江川,我只能作罷,開車帶著老師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老師給了我一個紙包。

  跟我說,是幾張車票,他拿著也沒用,我拿著可以去報銷。

  另外我眼睛這幾天有些澀,不舒服,我老師給我弄了瓶內服的藥水,說是特效藥,要我回到廠里後要立馬服用,確保藥效。

  我回到家後,我鄰居看我回來,就和我說我婆娘死了,讓我趕緊回北林老家,於是我立馬就開著車回來了,藥我都忘記吃了。」

  葛平激動地站起身來,焦急地問道:「東西現在在哪?」

  馬長河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弄得有些懵:「就......就放在外面的車上,這車就是我借廠里的去接沈老師那台。」

  葛平轉過身道:「小剛,趕緊去通知田法醫和小汪過來,我們去抓人。」

  「誒。」

  葛平和楊小剛立馬拔腿離開,馬長河喊道:「同志,那我呢,可以先回家了嗎?」

  而當話音落下,葛平和楊小剛兩人早跑的沒影了。

  馬長河尷尬在原地,轉身問向前江派出所的民警,道:「同志,我現在怎麼辦?」

  民警小許看了眼屋外,道:「我們可沒權放你走,你先呆這吧,等縣局的同志查清楚了,才能放你走。」

  ...

  ...

  接到消息的田春秋和汪正,剛剛做完屍檢,因為要寫報告,所以只有汪正一個人蹬著他那台大錳鋼過來了。

  法醫的工作,從來不只是簡簡單單做個屍檢就好。

  越是基層,越是警力稀缺的地方,法醫作為一個技術崗,所要承擔的工作也就越多。

  葛平和楊小剛去抓人,負責與汪正對接的,自然也變成了前江派出所的民警小許。

  看見小許咧著嘴對著自己露出燦爛的笑容,汪正只覺頭上冒出陣陣黑線。

  「這台車沒有別人再碰過了吧?包括你!」汪正特別強調了最後一句。

  小許點了點頭:「沒有了。」

  汪正有些不放心,再次確認道:「你們所里的人呢?」

  「也沒有。」

  「偵察股里的人呢?」

  「也沒有,汪法醫你這麼問是要幹嘛?」

  聽到這個回答,汪正才呼出一口氣,解釋道:「沒什麼,如果以後你再碰上其他案子,相關證物你不要再隨便亂碰,就算要碰,你也得先戴手套。」

  小許認真地點了點頭。

  汪正想著伸手不打笑臉人,問道:「小許同志,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呢。」

  「許聞山,你就叫我小許就行了,汪法醫。」

  馬長河開的車是一輛西南牌130輕卡,車型仿製的是豐田戴娜二代,這車車型十分經典,各地車廠爭相模仿,這也導致130輕卡是這個年代路面上最常見的車型。

  汪正戴好手套後就拉開了車門,只是一眼就能看見放在副座上的一個牛皮紙包。

  拆開紙包,裡面赫然放著三張車票,以及玻璃瓶藥水。

  一張是蓉錦至江川的火車票,上面記載的發車時間是七月三十一號下午五點三十分;

  另一張是江川至北林的汽車票,上面並無標註時間;

  還有一張江川市內公共汽車票,是三十一號的通票。

  所謂的通票,就是憑票可以在當日無限次乘坐市內任何線路的公交車。

  除了這種日票外,當然還有月票。

  汪正打量著眼前的證據,頭也沒回,問道:「小許同志,馬長河現在人還在你們派出所嗎?」

  「在的。」

  汪正從勘查箱裡拿出一張紙和一個印泥遞給了許聞山,道:「麻煩你一下,讓馬長河把十根手指的指紋拓印在紙上,清晰一點,別摁太輕也別太用力。」

  「好的。」許聞山接過東西後,轉身去辦了。

  汪正倒沒著急拿著金銀粉刷顯車票上的指紋。

  這是因為紙張對於汗液有吸收作用,粉末刷顯效果很差,更常用的是茚三酮顯現法。

  茚三酮又名寧西特林,最初用於檢驗胺基酸。

  而指紋遺留物質中同樣含有胺基酸,茚三酮能與其發生化學反應,生成魯赫曼紫,從而將指紋顯現出來。

  車票上的指紋提取並不著急,真正引起汪正注意的是那一瓶藥水。

  將瓶口打開,汪正揮了揮瓶口的空氣,聞了聞,並沒有明顯的氣味。

  他是衛校醫士專業畢業,在他的印象中,很少有無色無味、內服治療眼睛的特效藥。

  隨即,從勘查箱中掏出一個塑料滴管,用作提取。

  可在滴管放入藥瓶中的剎那,汪正就聽見了細微的『嘶嘶』聲,然後看見細細的白煙緩緩往上飄。

  這是......滴管被腐蝕了!

  無色無味,具有腐蝕性,這難道是硫酸?

  汪正將被腐蝕的滴管簡單的處理了一番,就將玻璃瓶重新塞好,打包好放進了勘查箱。

  車票、硫酸、夜晚沈邱突然出現在小馬莊、楊梅花突然死亡,這些反常離奇的事實,不禁讓汪正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難道說是,沈邱殺害了楊梅花,想要栽贓嫁禍給馬長河,又給車票,又給硫酸,想哄騙馬長河服用後造成殺妻後畏罪自殺的假象?

  從邏輯上也說得通,八月一號建軍節,工廠會放半天假,馬長河很有可能回家。

  沈邱假借回家的名義,哄騙馬長河至蓉錦,然後乘坐火車至江川,最後坐車到小馬莊實施殺人。

  但動機是什麼呢?

  還有,剛剛屍檢結果,砸傷楊梅花後腦勺的兇器,極有可能是她家的油燈台啊。

  如果不是葛平他們臨時打電話通知喊汪正過來取證,其實小汪心裡是在懷疑嫌疑人可能是馬張氏。

  畢竟,馬張氏當晚是有外出經歷的,並且她是明確說明自己外出尋找楊梅花時,是舉著油燈的。

  難道兇器不是油燈?

  還是說......馬長河在撒謊?

  而這時,前江派出所大院外,忽然響起一陣激烈的爭論聲。

  「別他媽的亂動!你說你沒殺人,那我問你,你三十一號晚上出現在小馬莊是在幹什麼?」

  葛平押著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氣質溫文爾雅的五十多歲中年男人。

  「沈邱,人被冤枉了還知道反駁,你看看,我一問你你就不說話,還說這事不是你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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