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兇器！】
縣醫院，負一樓。
法醫解剖室外。
「如果沒問題的話，就在這裡簽個字。」汪正拿著一張單子遞給了眼前的一對中年夫婦，算起來，兩人約莫五十七八歲的年紀，兩鬢卻已斑白，身形憔悴的不像樣子。
桂秋香見丈夫不為所動，接過單子，透過解剖室的大門，看向躺在解剖台上的女兒，那雙早已哭紅的雙眼，那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再次爆發，痛哭流涕了起來。
楊利民咬著唇，從接到女兒死訊的那一刻到現在，他從未掉過一滴眼淚，那眼神不知為何是憤怒的。
桂秋香抽泣著，哀求著汪正道：「同志，能不能不剖啊，我就這一個閨女啊......人都已經沒了，能不能讓她安安穩穩地走？
活著遭罪，嫁到那村子裡，死了還要開膛破肚，那身子扒拉開，以後拿什麼入土啊，我這當娘的，捨不得，我真的捨不得啊！
我求求你們，別剖她，求求你們了......」
汪正低著頭，這是他第一次找到家屬簽署解剖同意書，心裡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
田春秋在解剖室里做著準備工作，顯然沒有上前幫忙的想法，這是法醫這門職業必須經歷的。
同樣拿著一紙文書，找家屬簽字，醫生和法醫本質卻完全不同。
醫院的術前告知書，家屬心裡還揣著希望，簽字代表著賭一把生機，盼著親人能醒過來，回到自己身邊。
可法醫手裡的解剖同意書不一樣。
站在面前的家屬，心中希望已經徹底熄滅，清楚人死無法復生，心裡只剩下悲痛與不舍。
醫生簽字的背後，是期盼；
法醫簽字的背後，是告別。
汪正做好了心理準備，呼出了一口氣，道：「阿姨，人死不能復生，你女兒的死到現在有太多的疑點了，如果不進行解剖，那你女兒有冤無處申，九泉之下也無法安息啊。」
「可這......」
桂秋香還想要說些什麼，卻被丈夫楊利民伸出手給攔了下來，接過解剖同意書：「行了，別為難這小同志了，字我來簽。」
桂秋香見丈夫心意已決，哀嘆了一聲，繼續哀求著汪正道：「警察同志啊，我女兒生前最愛美了，求求你給她做漂亮些，這是我給她帶來的衣服，本來說明年過年回來的時候......」
「我們一定盡全力，保護好楊梅花同志的遺容遺體。」
楊梅花十八歲就下鄉當了知青，許多年桂秋香都沒找到機會見一見自己女兒，後來好不容易盼著返城有了苗頭，可楊梅花就不知道怎麼的，連和家裡打聲招呼都沒有，就大了肚子，和馬長河結了婚。
楊利民恨，恨自己養了十八年的女兒，招呼一聲都不打就嫁人了，以至於後面馬長河和楊梅花在村里擺酒，楊利民拉著老婆不願意去。
這一下，又是耽誤了好多年。
本來說好，明年女兒帶著外孫女回來拜年，可......
桂秋香只記得，上一次見女兒還是她的十八歲，送她上了來北林的火車，而這一次女兒已經二十八歲了，卻已是天人永隔！
楊利民將簽好字的同意書遞給汪正，汪正點頭收下，轉身進入解剖室準備開始屍檢。
砰的一聲。
大門緊閉。
桂秋香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癱坐在地上，一邊哭著一邊錘著楊利民，哭嚎道：「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因為你這脾氣，我不至於這麼多年都見不到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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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利民沉默著沒有說話，任由桂秋香打罵，只是蹲下身子慢慢扶起她。
中式父親在家庭中大多不善於表達，總是無言沉默的。
只是再起來的時候，他的腿卻是止不住的顫抖。
…
…
解剖室內。
田春秋看著汪正穿戴好防護裝備，開口道：「參加過解剖沒？」
汪正道：「沒有，但是參加法醫培訓班的時候，老師有放過錄像。」
「也正常，現在是條件好了還有帶子放，我那會參加培訓的時候都是聽人口述的，真正上手還是工作小半年。」
「其實我讀衛校那會，有跟過老師做過一台手術。」
「哦，那不一樣，沒什麼參考價值，外科醫生做解剖的一些規定，其實對我們法醫來說是壞習慣。畢竟，醫生對付的是活的，還要保證抬下去還是活的。」
汪正點了點頭：「師父，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們今天得開顱腔、胸腔還有腹腔，剛剛我已經把照片拍好了，我們先把她頭髮剃光，然後再切頭皮......」
田春秋找來一個剪子給遺體開始剃頭，又道，
「今天你來做主刀，我在旁邊做副手指導。」
汪正看著老田對自己點了點頭，就拿過手術刀接過了位置，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刀刃，抵在頭皮上，一條弧線，從左耳後乳突（就耳朵後面一個小凸起）開始，斜向上跨過頭頂，橫跨整個頭頂，落到另一側右側耳後乳突......
「垂直下刀，別怕，用點力，劃到骨頭上去......」田春秋眯著眼，指導著。
這就是為什麼田春秋會說，外科醫生做解剖的習慣，對於法醫來說是壞習慣。
外科思維會下意識做小切口、局部剝離。
但法醫需要充分暴露全部損傷，如果切口過小，一些傷口就會被掩蓋住，產生遺漏。
最重要的是非常耗時！
「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汪正眯著眼觀察了一番，隨後拿著尺子測量起來，開口道：
「剝離頭皮下組織，發現枕骨右側有6.5公分X4公分橢圓形骨折，稍呈凹陷，對應先前發現的挫裂傷......」
這一項檢查極為重要，能夠鎖定致傷物品與傷口的最大接觸面積，從而反推出物品大小。
也就是說，這個致傷物可能是，有一個類圓形的邊角，邊角大小不會超過6.5X4公分。
難道是錘子？
但應該沒這麼大的錘子吧？
田春秋看著汪正呆在原地，便提醒道：「繼續。」
汪正回過神來，繼續開始檢測：「相應部位有一稍呈弧形、邊沿不整的長2.5公分縱行條狀骨裂，在類圓形骨折的四周，有五處延伸骨裂，分布於頂骨......，最長的達15公分，均傷及顱骨內外板......」
汪正看著眼前這觸目驚心的傷口，驚訝道：「師父，這傷勢很嚴重啊......」
田春秋點了點頭：「還有呢，右側顳骨頭皮下也有部分瘀血，是我們之前體表檢查沒發現的傷，這種就是俗稱的內傷......」
「現在就要開顱看看，這幾處傷口是否致命了，你原來學骨科的，開顱會吧？」
汪正點頭應了一聲，隨後從柜子里取出一把鋸子，為什麼說骨科醫生是懂無菌意識的木匠，原因就在這。
骨科醫生的工具就是鋸子、鑽子、起子這類。
鋸子在手，汪正確實感覺比剛剛手握手術刀要得心應手，麒麟臂暴起，一路掀開了死者的頭蓋骨......
枕部著力，血腫極可能出現在枕部，也可以出現在對沖的額部。
人腦是極為脆弱的。
稍微一用力，就會和豆腐一般被攪個稀碎。
隨後，觀察硬膜，有沒有硬膜外血腫、硬膜下血腫......
田春秋年紀大了，體力也跟著下降，對他來說，個人肯定是無法完成開顱，看著汪正這熟練的身手，略有感慨，年輕真好，一膀子牛力。
感慨歸感慨，工作總得井然有序地進行下去。
田春秋配合汪正剪開硬腦膜，取出完整的大腦，小心翼翼地仔細觀察著枕葉腦組織的挫傷，以及額葉對沖部位的挫裂灶。
田春秋觀察了一會，心中就有了結論，道：
「嗯，有明顯充血，後腦勺的那處挫裂傷屬於明顯的生前傷，傷勢不輕，得及時送醫院進行處理，傷者可能連著幾天都會陷入昏迷，但確實不足以致死......」
汪正呢喃道：「師父，這傷口面積不小，你能想出是什麼造成的嗎？」
田春秋搖了搖頭：
「不知道，這水井壁里的凸起，或者井底的石頭都有可能，但應該不會是我們身邊的常見物。
等會屍檢完，你照著傷口做個模型。
等井水抽乾了，再下井去比對吧。」
「也只能這樣了。」
汪正點了點頭，開完顱腔接下來就得開胸腔，揉了揉有些發麻的手，從鋸子換上手術刀，抵住屍體的頸部，一條直線向下劃開，掀開了胸腔，腹腔......
「師父，死者髂前上棘的地方有積液。」
田春秋哦了一聲，轉身從工具台上拿起一個湯勺，就走上前開始舀了起來。
初次的解剖工作，田春秋認為汪正完成得很順利，看著他一步步將死者的體內的器官取出，稱重，再進一步的提取樣本等著後續的檢測。
心裡油然升起一股滿足感。
雖然汪正的手法還是有些生疏，但誰還不是這麼一步步慢慢走過來的呢？
沒有誰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這個年代解剖率低，法醫又是一個極其吃經驗的職業，沒有足夠的解剖經驗，哪怕你空有再多知識，也只是紙上談兵。
所以，任何一具屍體的解剖，對於這個年代的法醫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田春秋藉此機會，教導道：「你看這肺的體積，膨大飽滿，肺邊緣都掩蓋住心臟了，表面也有很多肋骨壓痕，這就是典型的水性肺氣腫。
還有肺膜下這些大小不一的淡紅色小出血點，是肺泡破裂造成的，俗稱溺死斑。
你再捏一捏這肺有什麼感覺？」
汪正聽著田春秋的話，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道：「有點像麵團。」
「嗯，這些都是很典型的溺死表現了。」
田春秋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到了第二天凌晨一點，於是接過位置，繼續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加快速度，繼續下來我來，你去做個肺切片，做個硅藻實驗。」
田春秋的手法明顯比汪正熟練得多。
只見他迅速打開了腹腔，利索地掏出胃，切開胃壁，一股酸臭味迎面撲來，連眉頭都沒皺，便記錄道：
「打開胃壁可見糊狀的紅薯食物約三百毫升，胃壁完整，未見出血和腐蝕現象......」
「下體未發現明顯的侵犯痕跡，小汪，遞給棉簽給我......」
師徒兩一個開始對著屍體進行後續的收尾工作，一個對著肺、肝、腎切片以及水井提取的樣水，進行著硅藻實驗。
有了先前白骨案的底子，汪正做起硅藻實驗也絲毫不慢。
肺部的切片放置顯微鏡下，與井水標本進行著比對。
汪正仔細觀察了一番，道：「楊梅花的肺部發現大量硅藻，種類與小馬莊吃水井內硅藻類型一致。」
田春秋接過顯微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嗯，拍個照，基本可以出具屍檢報告了。」
「可師父，死因寫什麼呢？」
「你想法是什麼？」
汪正認真道：「我認為楊梅花不是失足落水或因故自殺，而是生前頭部被他人用鈍器打擊，形成嚴重腦震盪後落水溺死。」
田春秋搖了搖頭：「這......你先說說，來之前現場調查進度怎麼樣了？」
汪正簡單地講述了老田離開後發生的一切，田春秋聽完後，抿了抿嘴：「你是因為楊梅花落水時沒有呼救，所以認為，在跌入井前，楊梅花就已經腦震盪了？」
「嗯。」
法醫的判斷結果，對於案件的性質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所以法醫的任何判斷都需要嚴謹。
田春秋反駁道：「楊梅花也有可能是腳滑，摔倒時磕到了井邊，沒有呼救也是合理的啊。」
「但水井邊是用四條長方體的青條石搭建的，不可能造成這種類圓形的傷勢啊。」
田春秋仔細回憶了一下小馬莊吃水井的模樣，略顯驚詫地望向汪正，道：「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誒，那有沒有可能是跌入井的過程中磕碰到井壁凸起？」
汪正搖了搖頭：「我看過井內，井壁內沒有這麼大一塊的凸起。」
「這你都看了？」
田春秋也沒正式學習過犯罪現場勘查，但他也仔細觀察過小馬莊吃水井，井壁壘著些大小不一的毛石，疙疙瘩瘩的十分不勻，可那些凸起的大小......
這觀察得也太細了吧？
看著小汪那一臉認真的模樣，不由得信了幾分。
「還是為了嚴謹，反正也要抽乾水井查找證物，還是到時候再比對一下吧。如果真是有人行兇，那這類圓形、體積這麼大的兇器，可不常見啊。」
汪正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道：「師父，這類似的東西我好像在哪見過。」
「你說什麼？！這東西可開不得玩笑啊。」
「師父，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這東西我真見過，還就在楊梅花家裡......」
「什麼東西？」
「油燈，邊緣都是帶弧度的，是不是就類似圓形？而且她家的油燈特別大，那裝油量少說能有個一百多毫升！」
法醫解剖室外。
「如果沒問題的話，就在這裡簽個字。」汪正拿著一張單子遞給了眼前的一對中年夫婦，算起來，兩人約莫五十七八歲的年紀，兩鬢卻已斑白，身形憔悴的不像樣子。
桂秋香見丈夫不為所動，接過單子，透過解剖室的大門，看向躺在解剖台上的女兒，那雙早已哭紅的雙眼，那好不容易壓下的情緒，再次爆發，痛哭流涕了起來。
楊利民咬著唇，從接到女兒死訊的那一刻到現在，他從未掉過一滴眼淚，那眼神不知為何是憤怒的。
桂秋香抽泣著，哀求著汪正道：「同志，能不能不剖啊，我就這一個閨女啊......人都已經沒了，能不能讓她安安穩穩地走？
活著遭罪，嫁到那村子裡，死了還要開膛破肚，那身子扒拉開，以後拿什麼入土啊，我這當娘的，捨不得，我真的捨不得啊！
我求求你們，別剖她，求求你們了......」
汪正低著頭，這是他第一次找到家屬簽署解剖同意書，心裡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
田春秋在解剖室里做著準備工作，顯然沒有上前幫忙的想法，這是法醫這門職業必須經歷的。
同樣拿著一紙文書，找家屬簽字，醫生和法醫本質卻完全不同。
醫院的術前告知書，家屬心裡還揣著希望，簽字代表著賭一把生機，盼著親人能醒過來，回到自己身邊。
可法醫手裡的解剖同意書不一樣。
站在面前的家屬，心中希望已經徹底熄滅，清楚人死無法復生，心裡只剩下悲痛與不舍。
醫生簽字的背後，是期盼；
法醫簽字的背後，是告別。
汪正做好了心理準備，呼出了一口氣，道：「阿姨，人死不能復生，你女兒的死到現在有太多的疑點了，如果不進行解剖，那你女兒有冤無處申，九泉之下也無法安息啊。」
「可這......」
桂秋香還想要說些什麼，卻被丈夫楊利民伸出手給攔了下來，接過解剖同意書：「行了，別為難這小同志了，字我來簽。」
桂秋香見丈夫心意已決，哀嘆了一聲，繼續哀求著汪正道：「警察同志啊，我女兒生前最愛美了，求求你給她做漂亮些，這是我給她帶來的衣服，本來說明年過年回來的時候......」
「我們一定盡全力，保護好楊梅花同志的遺容遺體。」
楊梅花十八歲就下鄉當了知青，許多年桂秋香都沒找到機會見一見自己女兒，後來好不容易盼著返城有了苗頭，可楊梅花就不知道怎麼的，連和家裡打聲招呼都沒有，就大了肚子，和馬長河結了婚。
楊利民恨，恨自己養了十八年的女兒，招呼一聲都不打就嫁人了，以至於後面馬長河和楊梅花在村里擺酒，楊利民拉著老婆不願意去。
這一下，又是耽誤了好多年。
本來說好，明年女兒帶著外孫女回來拜年，可......
桂秋香只記得，上一次見女兒還是她的十八歲，送她上了來北林的火車，而這一次女兒已經二十八歲了，卻已是天人永隔！
楊利民將簽好字的同意書遞給汪正，汪正點頭收下，轉身進入解剖室準備開始屍檢。
砰的一聲。
大門緊閉。
桂秋香像是被抽走了魂一般，癱坐在地上，一邊哭著一邊錘著楊利民，哭嚎道：「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因為你這脾氣，我不至於這麼多年都見不到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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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利民沉默著沒有說話，任由桂秋香打罵，只是蹲下身子慢慢扶起她。
中式父親在家庭中大多不善於表達，總是無言沉默的。
只是再起來的時候，他的腿卻是止不住的顫抖。
…
…
解剖室內。
田春秋看著汪正穿戴好防護裝備，開口道：「參加過解剖沒？」
汪正道：「沒有，但是參加法醫培訓班的時候，老師有放過錄像。」
「也正常，現在是條件好了還有帶子放，我那會參加培訓的時候都是聽人口述的，真正上手還是工作小半年。」
「其實我讀衛校那會，有跟過老師做過一台手術。」
「哦，那不一樣，沒什麼參考價值，外科醫生做解剖的一些規定，其實對我們法醫來說是壞習慣。畢竟，醫生對付的是活的，還要保證抬下去還是活的。」
汪正點了點頭：「師父，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們今天得開顱腔、胸腔還有腹腔，剛剛我已經把照片拍好了，我們先把她頭髮剃光，然後再切頭皮......」
田春秋找來一個剪子給遺體開始剃頭，又道，
「今天你來做主刀，我在旁邊做副手指導。」
汪正看著老田對自己點了點頭，就拿過手術刀接過了位置，深吸了一口氣，放下了刀刃，抵在頭皮上，一條弧線，從左耳後乳突（就耳朵後面一個小凸起）開始，斜向上跨過頭頂，橫跨整個頭頂，落到另一側右側耳後乳突......
「垂直下刀，別怕，用點力，劃到骨頭上去......」田春秋眯著眼，指導著。
這就是為什麼田春秋會說，外科醫生做解剖的習慣，對於法醫來說是壞習慣。
外科思維會下意識做小切口、局部剝離。
但法醫需要充分暴露全部損傷，如果切口過小，一些傷口就會被掩蓋住，產生遺漏。
最重要的是非常耗時！
「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汪正眯著眼觀察了一番，隨後拿著尺子測量起來，開口道：
「剝離頭皮下組織，發現枕骨右側有6.5公分X4公分橢圓形骨折，稍呈凹陷，對應先前發現的挫裂傷......」
這一項檢查極為重要，能夠鎖定致傷物品與傷口的最大接觸面積，從而反推出物品大小。
也就是說，這個致傷物可能是，有一個類圓形的邊角，邊角大小不會超過6.5X4公分。
難道是錘子？
但應該沒這麼大的錘子吧？
田春秋看著汪正呆在原地，便提醒道：「繼續。」
汪正回過神來，繼續開始檢測：「相應部位有一稍呈弧形、邊沿不整的長2.5公分縱行條狀骨裂，在類圓形骨折的四周，有五處延伸骨裂，分布於頂骨......，最長的達15公分，均傷及顱骨內外板......」
汪正看著眼前這觸目驚心的傷口，驚訝道：「師父，這傷勢很嚴重啊......」
田春秋點了點頭：「還有呢，右側顳骨頭皮下也有部分瘀血，是我們之前體表檢查沒發現的傷，這種就是俗稱的內傷......」
「現在就要開顱看看，這幾處傷口是否致命了，你原來學骨科的，開顱會吧？」
汪正點頭應了一聲，隨後從柜子里取出一把鋸子，為什麼說骨科醫生是懂無菌意識的木匠，原因就在這。
骨科醫生的工具就是鋸子、鑽子、起子這類。
鋸子在手，汪正確實感覺比剛剛手握手術刀要得心應手，麒麟臂暴起，一路掀開了死者的頭蓋骨......
枕部著力，血腫極可能出現在枕部，也可以出現在對沖的額部。
人腦是極為脆弱的。
稍微一用力，就會和豆腐一般被攪個稀碎。
隨後，觀察硬膜，有沒有硬膜外血腫、硬膜下血腫......
田春秋年紀大了，體力也跟著下降，對他來說，個人肯定是無法完成開顱，看著汪正這熟練的身手，略有感慨，年輕真好，一膀子牛力。
感慨歸感慨，工作總得井然有序地進行下去。
田春秋配合汪正剪開硬腦膜，取出完整的大腦，小心翼翼地仔細觀察著枕葉腦組織的挫傷，以及額葉對沖部位的挫裂灶。
田春秋觀察了一會，心中就有了結論，道：
「嗯，有明顯充血，後腦勺的那處挫裂傷屬於明顯的生前傷，傷勢不輕，得及時送醫院進行處理，傷者可能連著幾天都會陷入昏迷，但確實不足以致死......」
汪正呢喃道：「師父，這傷口面積不小，你能想出是什麼造成的嗎？」
田春秋搖了搖頭：
「不知道，這水井壁里的凸起，或者井底的石頭都有可能，但應該不會是我們身邊的常見物。
等會屍檢完，你照著傷口做個模型。
等井水抽乾了，再下井去比對吧。」
「也只能這樣了。」
汪正點了點頭，開完顱腔接下來就得開胸腔，揉了揉有些發麻的手，從鋸子換上手術刀，抵住屍體的頸部，一條直線向下劃開，掀開了胸腔，腹腔......
「師父，死者髂前上棘的地方有積液。」
田春秋哦了一聲，轉身從工具台上拿起一個湯勺，就走上前開始舀了起來。
初次的解剖工作，田春秋認為汪正完成得很順利，看著他一步步將死者的體內的器官取出，稱重，再進一步的提取樣本等著後續的檢測。
心裡油然升起一股滿足感。
雖然汪正的手法還是有些生疏，但誰還不是這麼一步步慢慢走過來的呢？
沒有誰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這個年代解剖率低，法醫又是一個極其吃經驗的職業，沒有足夠的解剖經驗，哪怕你空有再多知識，也只是紙上談兵。
所以，任何一具屍體的解剖，對於這個年代的法醫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田春秋藉此機會，教導道：「你看這肺的體積，膨大飽滿，肺邊緣都掩蓋住心臟了，表面也有很多肋骨壓痕，這就是典型的水性肺氣腫。
還有肺膜下這些大小不一的淡紅色小出血點，是肺泡破裂造成的，俗稱溺死斑。
你再捏一捏這肺有什麼感覺？」
汪正聽著田春秋的話，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道：「有點像麵團。」
「嗯，這些都是很典型的溺死表現了。」
田春秋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到了第二天凌晨一點，於是接過位置，繼續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加快速度，繼續下來我來，你去做個肺切片，做個硅藻實驗。」
田春秋的手法明顯比汪正熟練得多。
只見他迅速打開了腹腔，利索地掏出胃，切開胃壁，一股酸臭味迎面撲來，連眉頭都沒皺，便記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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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體未發現明顯的侵犯痕跡，小汪，遞給棉簽給我......」
師徒兩一個開始對著屍體進行後續的收尾工作，一個對著肺、肝、腎切片以及水井提取的樣水，進行著硅藻實驗。
有了先前白骨案的底子，汪正做起硅藻實驗也絲毫不慢。
肺部的切片放置顯微鏡下，與井水標本進行著比對。
汪正仔細觀察了一番，道：「楊梅花的肺部發現大量硅藻，種類與小馬莊吃水井內硅藻類型一致。」
田春秋接過顯微鏡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嗯，拍個照，基本可以出具屍檢報告了。」
「可師父，死因寫什麼呢？」
「你想法是什麼？」
汪正認真道：「我認為楊梅花不是失足落水或因故自殺，而是生前頭部被他人用鈍器打擊，形成嚴重腦震盪後落水溺死。」
田春秋搖了搖頭：「這......你先說說，來之前現場調查進度怎麼樣了？」
汪正簡單地講述了老田離開後發生的一切，田春秋聽完後，抿了抿嘴：「你是因為楊梅花落水時沒有呼救，所以認為，在跌入井前，楊梅花就已經腦震盪了？」
「嗯。」
法醫的判斷結果，對於案件的性質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所以法醫的任何判斷都需要嚴謹。
田春秋反駁道：「楊梅花也有可能是腳滑，摔倒時磕到了井邊，沒有呼救也是合理的啊。」
「但水井邊是用四條長方體的青條石搭建的，不可能造成這種類圓形的傷勢啊。」
田春秋仔細回憶了一下小馬莊吃水井的模樣，略顯驚詫地望向汪正，道：「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誒，那有沒有可能是跌入井的過程中磕碰到井壁凸起？」
汪正搖了搖頭：「我看過井內，井壁內沒有這麼大一塊的凸起。」
「這你都看了？」
田春秋也沒正式學習過犯罪現場勘查，但他也仔細觀察過小馬莊吃水井，井壁壘著些大小不一的毛石，疙疙瘩瘩的十分不勻，可那些凸起的大小......
這觀察得也太細了吧？
看著小汪那一臉認真的模樣，不由得信了幾分。
「還是為了嚴謹，反正也要抽乾水井查找證物，還是到時候再比對一下吧。如果真是有人行兇，那這類圓形、體積這麼大的兇器，可不常見啊。」
汪正搖了搖頭，一字一句地說道：「師父，這類似的東西我好像在哪見過。」
「你說什麼？！這東西可開不得玩笑啊。」
「師父，我什麼時候跟你開過玩笑。這東西我真見過，還就在楊梅花家裡......」
「什麼東西？」
「油燈，邊緣都是帶弧度的，是不是就類似圓形？而且她家的油燈特別大，那裝油量少說能有個一百多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