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0027【確認死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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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守所之前,潘毅恆還忍痛買了兩條金絲猴香菸。

  1979年全部是無濾嘴軟包,緊俏外省煙大多需要煙票;

  普通工人月薪三十多元,幾分錢的差距就是檔次鴻溝。

  而金絲猴香菸屬於西北省的煙王,本土公認幹部煙,本地人認可度最高。

  所謂窮家富路,畢竟這裡是陽林不是江川,潘毅恆沒辦法大手一揮就讓看守所的人配合自己,只能拿香菸作為求人辦事的敲門磚。

  別瞧著潘毅恆長相凶神惡煞的,做人做事卻細膩得很,到了看守所大門,出示證件表明身份,隨後悄悄一包金絲猴香菸就塞到對方手中。

  這分寸,這尺度拿捏得槓槓的。

  一路上收了煙的,都極其配合帶著潘毅恆和汪正來到了檔案室。

  過往陽林市大大小小的前科人員名單都在其中,滿滿當當塞滿了足足有八十平米的房間。

  這把汪正嚇了一跳,只見獄警稀疏平常道:「這裡只有全市最近五年的出獄人員,我也不確定你們要找的人是什麼時候犯的事,我們這隻按照年月歸類,你要是有指紋可能還好找一些,畢竟指紋卡上都有標號,憑標號找快一些。」

  滿屋子的檔案,就憑著潘毅恆和汪正還有小蔣三個人一個一個去翻,不知道要翻到猴年馬月。

  萬一死者不是這五年內刑滿釋放的人員,那還有好幾個八十平米的房間在等著他們三人。

  一摞摞文檔,堆疊起來猶如浩瀚的屎山,讓汪正望而生畏。

  潘毅恆又掏出兩包香菸塞在獄警口袋中,腆著臉道:「能不能麻煩你們調點人過來幫忙。」

  獄警一臉為難,可揣進去的香菸也不想再放手,於是轉身道:「你們去喊點人,幫著潘局他們一起篩。」


  潘毅恆連連點頭道謝,轉身對汪正講:「你去給穆正風他們打個電話,讓他們吃完飯後帶兩個人過來幫忙,剩下兩個按原計劃繼續查棉花的來源,爭取兩天內在我們西南省大部隊來之前,我們把這房間的資料都過一遍。」

  汪正點了點頭,顯然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他轉身離開,借看守所的電話聯繫到招待所,通知穆正風和其他四位四山分局的刑警火速趕來。

  好在死者的特徵足夠明顯,汪正倒不擔心最後篩不出來。

  要是放在電腦普及的後世,單憑B3血型、做過闌尾炎和痔瘡手術這三條信息,在公安系統里一查,分分鐘就能鎖定疑似死者的身份。

  可那是1979年,一切都還得靠人力。

  半個小時後,穆正風等人趕到看守所的檔案室。加上看守所指派的四名同志,一共十人,像一群掏糞工面對浩瀚的屎山,開始一寸一寸地挖掘。

  哪怕人海茫茫,也總有撥雲見日的一天吧。

  1979年常規血檢並不測得極為詳細,無論是B3、Bx還是Bm等B亞血型基本都只會測出B型血。

  篩選工作總歸是非常無聊的,先看年齡有無四十歲左右,再看血型是否為B型,兩項滿足則放置一旁等待進一步篩選。

  結硬寨,打呆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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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笨的打法往往都能有個不錯的效果。

  無論是當刑警搞偵察,當法醫搞屍檢,當技偵搞指紋,總而言之幹這個工作得耐得住寂寞。

  也就難為老穆四十多歲的年紀,通宵坐了一夜火車,剛躺下床沒十分鐘就被薅過來當牛做馬。

  「晚上十點半了,再這麼坐下去,我感覺我也要得痔瘡了。」

  汪正抬起頭打趣道:「穆股,沒事的,等會我可以借個剪子給你噶痔瘡,這我在衛校學過。」

  穆正風屁股一緊,連忙道:「不用麻煩了,不用麻煩了。」

  檔案室的眾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學會苦中作樂,也是刑警們必備的一個技能。

  潘毅恆也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現在一共篩出多少人了?」

  「現在篩了一半了,一共篩出了約三十多名嫌疑對象,速度快得話,明天中午能把這間檔案室的資料全都篩完。」

  潘毅恆頭隱隱作痛,打量了下檔案室:「那幾個獄警同志呢?」

  「早走了,七點多的時候給我們送了幾個窩窩頭就走了。」

  「白瞎了我那幾包金絲猴。」

  潘毅恆不滿的努了努嘴,給檔案室的眾人一人甩了一包金絲猴香菸,自己點起一根,把腿架在桌子上,好不愜意:「不行,這麼篩太慢了,得再想個辦法找個捷徑,看看能不能把範圍再縮小一點。小汪你打個電話回招待所問問,看看棉紡廠那查的怎麼樣了。」

  正所謂說曹操,曹操到。

  負責調查棉紡廠的兩名四山分局刑警,正巧趕到了看守所,推開了檔案室的大門。

  「嘿,剛剛聊起你們,你們就來了,是有什麼發現嗎?」潘毅恆問道。

  一個年輕的四山刑警李躍進,臉色興奮地說:「有,潘局,而且是重大發現!」

  檔案室的眾人眼前一亮,齊聲道:「快點說說!」

  「是這樣的,我和齊哥拿著棉花趕到了棉紡廠,找了個老師傅想要判斷一下使用的年限。

  老師傅從網線脫損程度和棉套使用程度上分析,認為網織已經四五年的時間,原本我和齊哥想查一下七三年和七六年的發貨票存根,可他們棉紡廠保存的發票存根將近有一萬三千多本。

  我想著這不是辦法,我們現在人本來就少,這一耗不知道得耗到什麼時候去。

  於是我們就又拿著棉花去了土產公司,經過鑑別認定,這團棉花里其實包含著兩種棉絮,一種是陽林市場出售的五級棉絮,另一估計是二、三級的上等棉,不像是本地產的,也不像市場上出售的。」

  陽林海拔高、無霜期短、春秋天風沙大、氣溫偏低,天然條件不適合棉花穩定成熟。

  西北棉花主產區在關中平原。

  此時陽林市面上所有商品棉、布匹原料,全部依靠長途貨運班車、貨運卡車從關中調運,或是中原棉區運來。

  潘毅恆皺著眉道:「你的意思是?」

  「既然本地市場沒有這種棉花,那麼只有兩種情況:

  一是有親友在別的棉區代買或贈送;

  二就是投機倒把得來的!」

  投機倒把?

  汪正在一旁皺了皺眉,下意識脫口而出道:「對哦!一般來說,有前科的人在出獄後一般都會搬離原住地,隱姓埋名,不可能輕易讓人知道自己犯過罪,兇手是從哪知道的呢?」

  所謂推理,其實也只是找捷徑的一種方法。

  先質疑,再思考,最後再反推。

  先前推理出死者可能有過犯罪前科,既然如此,可以繼續反推:

  兇手是怎麼知道他有前科的?

  潘毅恆轉頭看向汪正道:「小汪,你想說什麼?」

  「有前科的人不會在臉上寫著我有前科吧?

  一般來說只有親友、獄友還有負責案件的警察會知道。

  我現在腦子裡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可能性。

  第一種棉花是死者家裡的。

  那問題就很直白了,本地無此棉花,私自購銷外地稀缺貨品,放在當下的環境裡,死者當年犯下的前科,極大可能就是投機倒把罪。

  第二種棉花是兇手自帶的。

  那就說明死者的前科,是兇手主動知曉的。

  結合剛才的圈子推斷,兇手身份依舊鎖定在親友、獄友、辦案警察三類人里。

  但警察這條線,基本可以直接剔除。

  咱們體制內警務人員的被褥棉絮,都是單位統一配發的制式物資,來源固定、品類統一,根本不可能出現這種外地特有的稀缺棉花,完全對不上線索,嫌疑可以暫時排除。

  如此一來,就只剩兩種人際關係。

  如果二人是親友關係:

  兇手知曉死者的隱秘過往,外地棉花若是親友代買贈送,或是死者本人長期私下做投機倒把買賣違規購入的貨品。

  如果二人是獄友關係:

  那邏輯就更通順了,兇手正是因為早年犯下投機倒把罪入獄服刑,才有了案底,也因此結識了同為犯人的死者。

  所以我的結論很明確。

  優先篩選近幾年因投機倒把被查處、拘留、判刑的人員檔案。

  這份名單里,大概率就能找到死者的真實身份,或是直接鎖定兇手!」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窗外隱約的風聲。

  潘毅恆靜靜聽完他完整的推演,眼底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晰的篤定。

  這番推理層層遞進、互相印證,沒有明顯的邏輯漏洞,徹底盤活了棉花、前科兩條孤立的線索。

  唯一的變數就是兇手和死者是親友的話,這些棉絮是由兇手別的親友所購買的,但一家人同時存在兩個毫不相干的干投機倒把的可能性實在太小。

  他緩緩抬眼,語氣沉穩,帶著讚許:「思路通了。兩條線索閉環,範圍徹底收窄了。我們剛剛篩查出的名單里有沒有同時滿足條件,罪名是投機倒把的?!」

  一直埋頭苦幹的陽林市局刑警小蔣,這時腦中一閃,立馬翻找起剛剛自己篩選出的初選名單。

  「有!潘局!我這有一份!」

  他揚起手中的資料,語氣十分興奮地說。

  熬了整整一天時間,本來都很倦,聽著汪正的推理心情越來越興奮,這時聽到小蔣說的話,大傢伙的精神頭達到了巔峰,眾人一起圍攏了過來。

  潘毅恆拿走小蔣手中的資料,定睛一看:「何廣寬,現年41歲,陽林市人,B型血,身高一米六八。

  一九五四年因盜竊罪被抓判刑,送興湖農場改造,一九七一年疏散到西北省陽林市陽林縣紅旗公社插隊,於同年十二月將其遣回陽林市。

  在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初,因和開光路劉小花倒賣贓車被抓,後送陽林縣看守所,於本年6月27號刑滿釋放。」

  穆正風皺眉道:「這劉小花是誰?這何廣寬要真是死者的話,那他出來還沒一個星期就被殺了?」

  潘毅恆放下資料:「別急,我直接去找所長,看看能不能找到和何廣寬關係特別好的獄友。」

  他起身走到走廊,徑直進了看守所所長辦公室。

  所長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兵,聽潘毅恆說明來意,當即吩咐了下去。

  不到一刻鐘,一個姓趙的犯人被帶了進來。

  這個因打架鬥毆關了半個月的犯人,眼看就要移交起訴,神情里透著幾分小心。

  潘毅恆坐在他對面,開門見山:「何廣寬你認不認得?」

  「認得。我倆關一間號子大半年,他六月下旬走的。」

  「他關裡頭這段時間,有沒有跟你提過外面的人?親戚朋友之類的。」

  「他沒什麼親戚。他自己說過,早年因為偷東西進去過一回,家裡人嫌丟人,跟他斷了往來,多少年都沒來往了。」

  汪正在一旁聽著,眉頭微皺,追問:「那他有沒有提過女人?」

  「提過,天天念叨。」趙犯人砸了砸嘴,「一個叫劉小花的。他說他出去頭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這劉小花是他什麼人?」

  「相好啊。何廣寬這人,命不好,但重情義。

  他說他早年在紅旗公社插隊的時候認識劉小花的。

  那女的是個寡婦,帶著個娃。

  何廣寬明知道人家有孩子,還是跟她扯了結婚證,把娘倆換成城市戶口,接到陽林市里來了。」

  屋裡的幾個人交換了個眼神。

  潘毅恆繼續問:「他還提過什麼?劉小花住哪兒,做什麼的?」

  「這個他倒沒細說,就老說『等老子出去了,一家三口好好過』。不過有回他喝了兩口水,說過一句,劉小花在開光路那邊擺小攤,賣點針頭線腦,養家餬口。」

  「開光路……」穆正風低聲重複了一遍,記下這個地名。

  潘毅恆又問了幾個細節,確認所言無出入,便讓人把他帶了回去。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沉吟片刻後開口道:「情況清楚了。何廣寬的身份信息和死者高度吻合,但眼下還不能百分百確定死者就是他。

  小汪,你跟我去一趟開光路。

  如果何廣寬確實失蹤了,那死者身份基本就能敲死;

  如果他還活著,那我們就得重新梳理線索。」

  他又轉向穆正風和其餘人:「老穆,你帶剩下的人繼續留在檔案室,看看有沒有別的什麼可疑人員名單。」

  穆正風點頭:

  「明白。」

  幾人當即動身。

  看守所門外,吉普車已經發動。

  撥雲見日,這雲,總算是在眾人的努力下,撥開一角了。

  車輪碾過看守所門前的碎石路,朝著開光路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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