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0026【追兇陽林！】
初戰告捷，但戰鬥並未結束。
因為模擬畫像的存在，潘毅恆電聯市局和省廳，簡短匯報了剛剛的情況。
這一步，打亂了原先西南省廳和西北省廳的聯合部署，既然確定包裹是從始發站陽林站被人放上車，那麼很大概率案發地就是陽林。
七個市縣的專案組不僅成立得快，散得也更快。
二十四小時不到，就查到了關鍵性線索。
不少市縣專案小組也是剛成立，剛組織大批人手準備走訪摸排，結果下一秒接到電話就要解散。
這種感覺就像什麼？
剛剛吃了藥準備大幹一場，臨時得知女伴有事來不了，一身的牛力無處施展，不上不下很是難受。
按照1979年的警務管轄規定，屍體在哪裡發現，案件就歸哪裡管轄。
因為屍體是在北林縣機務段發現的，立案就會立在北林縣局。省廳和市局通常是不直接立案的，但這案子影響力不小，加之案發地在陽林，就管轄權的爭議，兩省省廳都激情電聯了一下午。
最後兩省決定將精英警力集中陽林，爭取儘早破案。
翌日，7月5號下午一點。
潘毅恆，穆正風，汪正還有幾名四山分局的刑警背著一大堆行李，一下火車，便感覺迎面滾滾的熱浪。
火車剛進了西北省的時候，車窗外還是一片綠油油的，可一過了潼關，窗外的景象就大變樣了，風吹黃沙滾，雨澇水汪灘，荒山連成片，樹木眼間稀。
汪正從小就沒出過省，滿眼都是好奇：「這就是黃土高原嗎？我們國家還真是地大物博，這些我都只在課本上看過。」
穆正風舒展著腰身，感嘆道：「年輕人就是好啊，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還能這麼有精神。你還真別說，剛剛路上的景象確實壯觀，大西北嘛，等下到火車站外的時候要不要給你拍張照？」
「好啊，好啊。」
彼時國內交通不便，不少人連市區都沒出過，更別說出省了，年輕的汪正對眼前的一切充滿了好奇。
剛出站汪正便從勘察箱中拿出相機遞給穆正風，在火車站口剛擺好姿勢，就被兩個戴臂章的年輕人給攔住了，一人脖子上也掛著相機，一人拿著紙牌道：「誒，小同志，火車站不可以瞎拍照，我們也可以照相，拍的還好一些，拍一次照片五毛，三天後憑票過來拿照片，讓我們郵寄也行。」
一聽這個，汪正皺起眉頭：「我們自己有相機啊，而且你們是什麼單位的，為什麼攔著不讓我們拍照。」
「我們是杏林生產服務合作社的，你們外地來出差的吧，你看你們人這麼多，好不容易來一次大西北，肯定得拍個大合照不是？我們這也是為人民服務嘛，你說是不？」
見對方態度尚可，汪正想著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便掏出錢包，卻被潘毅恆攔了下來：「這錢怎麼能讓你掏，我來吧，一起照個大合照。」
「謝謝你們支持我們的工作！聽你們口音是西南省來的吧？」
「對的。」
「那歡迎你們來陽林，有空可以多逛逛，我們這可是九邊重鎮，六樓騎街縱貫南北，文昌閣、萬佛樓、新明樓、凱歌樓、鼓樓依次跨街而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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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毅恆眼眸一轉：「看你這麼說，你對陽林很熟咯？」
「土生土長的陽林人，閉著眼都能找到路，怎麼可能不熟？」
「小同志怎麼稱呼？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我們對陽林人生地不熟的，到時候可能得麻煩你一下。」
「劉學軍，讀過些書，大家都叫我秀才。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們可以直接來杏林生產服務合作社就能找到我。」
潘毅恆笑著點了點頭，56次列車拋屍案由兩省聯合成立專案組偵辦，但因為管轄權的歸屬問題，兩支辦案隊伍私下一直處於暗中競爭的狀態。
誰能率先突破線索、偵破案件、抓獲兇手，這起重大拋屍案就歸屬於哪一方。
性質如此之大的案子，破好了那可是揚名的！
兩省都不只想做從龍之功。
外地辦案，人生地不熟，西南專案組唯一的優勢就是汪正復原出的模擬畫像，可這東西屬於重要線索，你也不能藏著掖著。
想要破案你不發展自己的線人，那麼來了陽林，案子一忙，對方自顧不暇，那麼自己人就是兩眼一黑，有力無處使。
這小秀才不說做線人，當個嚮導也是極好的。
此事罷了，拍完照的西南專案組眾人，走出了火車站廣場就遇見了等他們的人，沒有過多寒暄，便直接到了陽林市局。
下了車，穆正風拉起汪正說起了悄悄話：
「還記得我剛才在火車上跟你說的話嗎？
明後兩天，西南省廳的專家就會趕到現場，我們這批人只是先行一步的先鋒。
眼下僅憑一張嫌疑人模擬畫像，根本說明不了實質性問題，定不了任何線索。
縣局特意安排你跟我過來，就是想讓縣局能在這起大案里留下名字。
你正常發揮就好，別有太大心理負擔。
能破是功勞，破不了，就當積累重大案件的辦案經驗，懂嗎？」
汪正肩負重任，但自覺輕鬆並無壓力：「明白的，穆股。」
西南專案組內部一直有著良性競爭的規矩。
北林縣局自知層級不夠、能力有限，主導不了這起拋屍案的偵破工作，但正如穆正風所說，能參與其中、在案件卷宗上留下縣局的痕跡，就已是莫大的收穫。
就算最後沒能破案，對小汪這個新人而言，也是一次難得的歷練和成長。
反正如何都是不虧的。
陽林偵察科的科長叫魏知遠，個子不高，皮膚黝黑，典型的西北漢子，長相粗獷。
他和西南專案組在接待室剛碰面，笑容滿面，上前與潘毅恆握手道：「潘局，有失遠迎，我們也不說廢話，先聊案子，嫌疑人的模擬畫像帶來了嗎？」
潘毅恆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下，隨即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畫像捏在手裡，卻沒有遞過去，而是先問道：
「魏科長，我們這次代表西南省廳先行過來，主要是想聽聽你們陽林對這案子後續有什麼看法。」
呵，這是想探我們的底啊……魏知遠心裡暗忖，面上不動聲色地說：
「我們也是昨天早上才接到通知，拿到了死者的一些身份信息。
先後查了陽林市醫院、工農醫院、中醫院這三家能做闌尾炎和痔瘡手術的醫院。
這兩種手術都不算大，做過的人也多。
我們從這三家醫院裡，把五到七年前的患者信息篩了一遍，總共找出十幾麻袋的資料，現在還在加班加點一張張排查，目前進展不大。
我們西北省廳的意思是，死者和嫌疑人的信息查找工作同步推進，你們覺得呢？」
潘毅恆繼續交涉道：
「我們省廳領導的意思是，全程秘密調查。
這個嫌疑人的反偵察意識很強，又是砍頭、又是毀指紋、還拋屍火車，搞了這麼多動作，真是在陽林作案的話，人肯定還沒跑。
要是動靜鬧大了，很容易讓他察覺到風聲提前溜走。
一旦跑了，咱們現在做的這些可就全白費了。」
「這是當然。我們省廳的意思也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發布信息求助民眾。具體的事宜，還是等兩方省廳的人碰面了，再做交涉，你看如何？」
潘毅恆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模擬畫像遞了過去。
大體上，刑偵圈內向來守望相助。哪怕身處天南地北，隸屬不同省份城市，同行之間大多願意傾力配合。老話講天下刑警是一家。穿上這身制服，骨子裡便揣著相同的堅守與擔當，沒人願意懸案久拖，人人都盼著案子早日告破，給受害者一個交代。
這一代人，涇渭分明，兩極分化得厲害。
作惡的人，歹念毫無底線，壞得徹徹底底；
心懷良善之人，則懷揣篤定的信仰，甘願默默無私奉獻。
魏知遠接過素描一看，畫得栩栩如生，筆下的人物神態逼真、活靈活現，跟他手底下那個科班出身的半吊子專家簡直天差地別。
就那雙單眼皮的小眼睛，都能傳神地透出一絲陰戾的氣息。
「要不說你們西南省是文化大省呢，這底蘊還真是我們西北比不了的。這是哪位專家的手筆啊？」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潘毅恆笑著順勢指向汪正道：「是我們北林縣的法醫汪正同志畫的。」
魏知遠瞪大眼睛，一臉驚訝：「這麼年輕？偉人說得真沒錯，世界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
「謝謝。」汪正禮貌地點了點頭。出發前老田特意叮囑過他，被人誇了也別得意忘形，少說多做才是硬道理。
魏知遠拿著模擬畫像，看了一眼接待室的掛鍾，開口道：「時間也不早了，你們一路舟車勞頓，住宿已經安排好了。我等會兒讓小蔣帶你們過去，先稍作休息。我先把畫像拿去多印幾份發給外勤組，順帶入庫查詢一下，等有消息了再通知你們；或者等你們休息好了，咱們再一起討論？」
坐綠皮車時間越長越累。潘毅恆自己牛高馬大的倒是沒什麼影響，但手底下的人除了小汪還精神抖擻之外，其餘幾個著實累得不輕。
他說：「我和小汪就不用了，我們想從物證先下手，去查一下陽林市的幾家棉花廠，看看能不能找到裹屍袋裡填充棉花的來源。」
「也行。」
魏知遠指著剛才負責接人的下屬吩咐道：「小蔣，你帶潘局他們去市棉紡廠轉轉。小劉，你帶其他同志回招待所，準備飯菜招待一下。」
兩人齊聲應道。
隨後，穆正風等人就跟著小劉前往招待所準備稍作休息。
潘毅恆掏出煙，正準備遞給汪正一根，忽然想起老田說過小汪不抽菸，便順手遞給了準備去開車的小蔣。
見汪正一副興致不高的樣子，他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想先去休息一下？」
汪正搖了搖頭：「沒有。只是這兩天我一直在琢磨幾件事。」
「什麼事？說來聽聽。」
「我在思考死者的死因。我和師父親自做的屍檢，常規的死因基本都排除了，不是中毒，沒有機械性大出血，沒有窒息，也沒有內臟破裂出血……我想不通人究竟是怎麼死的。」
潘毅恆咂了咂嘴。
他對法醫方面的事一竅不通，但他擅長推理啊！
他問道：「我記得死者是少了頭顱的吧？有沒有可能死因跟頭顱有關，所以你們沒查出來？」
汪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嘶......有道理。可問題是，兇手為什麼要把死者的頭顱藏起來？」
「嫌疑人不想讓我們查到死者的身份嘛。」
「那指紋呢？」
潘毅恆眉頭一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汪正解釋道：
「這些天我們一直在討論什麼？
兇手的反偵察意識很強。
把頭藏起來，是因為我們警察可以通過長相發布尋人啟事來找人。
可指紋呢？
指紋做不到這一點，沒有哪個普通老百姓能看著一枚指紋說出這是我鄰居老王吧。」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汪正陷入思維誤區，一時間找不准死者的死因，潘毅恆也想當然地認為，兇手把頭顱藏起來和指紋毀掉，只是反偵察意識強，不想警察找到死者信息，可沒有思考過，為什麼兇手會認為警察通過指紋就一定能找到人。
此時是1979年，沒有如同後世一般的指紋信息庫。
警察想只憑一枚死人的指紋找到其真實身份，不說大海撈針，也可謂是大海撈棒槌。
潘毅恆聽完汪正的話，眉頭緊鎖，嘴裡叼著的煙半天沒吸一口，煙霧裊裊升起，在他眼前散開。
他慢慢把煙掐滅，開口道：「你說得對……我把這事想簡單了。」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像是在自言自語：「兇手把腦袋砍了，又把指紋毀了。按理說，沒了頭，咱們已經很難確認死者身份了......
他何必再多此一舉，把指紋也弄掉？
除非……」
潘毅恆一拍大腿，眼神驟然亮了起來：「死者很可能有前科，或者在體制內工作過？」
汪正點了點頭，語氣沉穩：
「我是這麼想的。嫌疑人越想藏什麼，什麼東西的特徵可能就越明顯。我感覺嫌疑人可能是很篤定，我們警察能通過指紋，找到死者的真實信息，所以我想這個人是能在檔案里查到的。」
潘毅恆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即又皺起眉：「你這分析很有道理。可之前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汪正解釋道：「我也是剛剛才反應過來的。」
「剛剛？」潘毅恆眉頭皺得更深了，「剛才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了？」
汪正抬眼看向他，認真說道：「是魏科長。他拿到嫌疑人畫像後，說要入庫查詢一下——這句話給了我一點靈感。」
潘毅恆愣了愣，隨即明白了過來：「你是說……畫像入庫查詢這件事，讓你聯想到了指紋？」
「對。」
汪正點頭，
「畫像入庫，是為了比對前科人員的面部特徵，從已有的檔案里找出嫌疑人。
我當時就在想，如果畫像可以入庫查，那指紋呢？
不是一樣可以查嗎？
嫌疑人把指紋毀掉，是不是就是害怕出現這種情況。」
就這時，小蔣將車開到門口，探出頭來喊道：「潘局，車準備好了，咱們是直接去棉紡廠嗎？」
潘毅恆擺了擺手：「不去了，改個地方！」
小蔣一愣：「改哪兒？」
「去看守所。」
因為模擬畫像的存在，潘毅恆電聯市局和省廳，簡短匯報了剛剛的情況。
這一步，打亂了原先西南省廳和西北省廳的聯合部署，既然確定包裹是從始發站陽林站被人放上車，那麼很大概率案發地就是陽林。
七個市縣的專案組不僅成立得快，散得也更快。
二十四小時不到，就查到了關鍵性線索。
不少市縣專案小組也是剛成立，剛組織大批人手準備走訪摸排，結果下一秒接到電話就要解散。
這種感覺就像什麼？
剛剛吃了藥準備大幹一場，臨時得知女伴有事來不了，一身的牛力無處施展，不上不下很是難受。
按照1979年的警務管轄規定，屍體在哪裡發現，案件就歸哪裡管轄。
因為屍體是在北林縣機務段發現的，立案就會立在北林縣局。省廳和市局通常是不直接立案的，但這案子影響力不小，加之案發地在陽林，就管轄權的爭議，兩省省廳都激情電聯了一下午。
最後兩省決定將精英警力集中陽林，爭取儘早破案。
翌日，7月5號下午一點。
潘毅恆，穆正風，汪正還有幾名四山分局的刑警背著一大堆行李，一下火車，便感覺迎面滾滾的熱浪。
火車剛進了西北省的時候，車窗外還是一片綠油油的，可一過了潼關，窗外的景象就大變樣了，風吹黃沙滾，雨澇水汪灘，荒山連成片，樹木眼間稀。
汪正從小就沒出過省，滿眼都是好奇：「這就是黃土高原嗎？我們國家還真是地大物博，這些我都只在課本上看過。」
穆正風舒展著腰身，感嘆道：「年輕人就是好啊，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還能這麼有精神。你還真別說，剛剛路上的景象確實壯觀，大西北嘛，等下到火車站外的時候要不要給你拍張照？」
「好啊，好啊。」
彼時國內交通不便，不少人連市區都沒出過，更別說出省了，年輕的汪正對眼前的一切充滿了好奇。
剛出站汪正便從勘察箱中拿出相機遞給穆正風，在火車站口剛擺好姿勢，就被兩個戴臂章的年輕人給攔住了，一人脖子上也掛著相機，一人拿著紙牌道：「誒，小同志，火車站不可以瞎拍照，我們也可以照相，拍的還好一些，拍一次照片五毛，三天後憑票過來拿照片，讓我們郵寄也行。」
一聽這個，汪正皺起眉頭：「我們自己有相機啊，而且你們是什麼單位的，為什麼攔著不讓我們拍照。」
「我們是杏林生產服務合作社的，你們外地來出差的吧，你看你們人這麼多，好不容易來一次大西北，肯定得拍個大合照不是？我們這也是為人民服務嘛，你說是不？」
見對方態度尚可，汪正想著與人方便與己方便，便掏出錢包，卻被潘毅恆攔了下來：「這錢怎麼能讓你掏，我來吧，一起照個大合照。」
「謝謝你們支持我們的工作！聽你們口音是西南省來的吧？」
「對的。」
「那歡迎你們來陽林，有空可以多逛逛，我們這可是九邊重鎮，六樓騎街縱貫南北，文昌閣、萬佛樓、新明樓、凱歌樓、鼓樓依次跨街而立都是不可多得的好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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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毅恆眼眸一轉：「看你這麼說，你對陽林很熟咯？」
「土生土長的陽林人，閉著眼都能找到路，怎麼可能不熟？」
「小同志怎麼稱呼？方便留個聯繫方式嗎？我們對陽林人生地不熟的，到時候可能得麻煩你一下。」
「劉學軍，讀過些書，大家都叫我秀才。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們可以直接來杏林生產服務合作社就能找到我。」
潘毅恆笑著點了點頭，56次列車拋屍案由兩省聯合成立專案組偵辦，但因為管轄權的歸屬問題，兩支辦案隊伍私下一直處於暗中競爭的狀態。
誰能率先突破線索、偵破案件、抓獲兇手，這起重大拋屍案就歸屬於哪一方。
性質如此之大的案子，破好了那可是揚名的！
兩省都不只想做從龍之功。
外地辦案，人生地不熟，西南專案組唯一的優勢就是汪正復原出的模擬畫像，可這東西屬於重要線索，你也不能藏著掖著。
想要破案你不發展自己的線人，那麼來了陽林，案子一忙，對方自顧不暇，那麼自己人就是兩眼一黑，有力無處使。
這小秀才不說做線人，當個嚮導也是極好的。
此事罷了，拍完照的西南專案組眾人，走出了火車站廣場就遇見了等他們的人，沒有過多寒暄，便直接到了陽林市局。
下了車，穆正風拉起汪正說起了悄悄話：
「還記得我剛才在火車上跟你說的話嗎？
明後兩天，西南省廳的專家就會趕到現場，我們這批人只是先行一步的先鋒。
眼下僅憑一張嫌疑人模擬畫像，根本說明不了實質性問題，定不了任何線索。
縣局特意安排你跟我過來，就是想讓縣局能在這起大案里留下名字。
你正常發揮就好，別有太大心理負擔。
能破是功勞，破不了，就當積累重大案件的辦案經驗，懂嗎？」
汪正肩負重任，但自覺輕鬆並無壓力：「明白的，穆股。」
西南專案組內部一直有著良性競爭的規矩。
北林縣局自知層級不夠、能力有限，主導不了這起拋屍案的偵破工作，但正如穆正風所說，能參與其中、在案件卷宗上留下縣局的痕跡，就已是莫大的收穫。
就算最後沒能破案，對小汪這個新人而言，也是一次難得的歷練和成長。
反正如何都是不虧的。
陽林偵察科的科長叫魏知遠，個子不高，皮膚黝黑，典型的西北漢子，長相粗獷。
他和西南專案組在接待室剛碰面，笑容滿面，上前與潘毅恆握手道：「潘局，有失遠迎，我們也不說廢話，先聊案子，嫌疑人的模擬畫像帶來了嗎？」
潘毅恆眯起眼打量了他一下，隨即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抽出畫像捏在手裡，卻沒有遞過去，而是先問道：
「魏科長，我們這次代表西南省廳先行過來，主要是想聽聽你們陽林對這案子後續有什麼看法。」
呵，這是想探我們的底啊……魏知遠心裡暗忖，面上不動聲色地說：
「我們也是昨天早上才接到通知，拿到了死者的一些身份信息。
先後查了陽林市醫院、工農醫院、中醫院這三家能做闌尾炎和痔瘡手術的醫院。
這兩種手術都不算大，做過的人也多。
我們從這三家醫院裡，把五到七年前的患者信息篩了一遍，總共找出十幾麻袋的資料，現在還在加班加點一張張排查，目前進展不大。
我們西北省廳的意思是，死者和嫌疑人的信息查找工作同步推進，你們覺得呢？」
潘毅恆繼續交涉道：
「我們省廳領導的意思是，全程秘密調查。
這個嫌疑人的反偵察意識很強，又是砍頭、又是毀指紋、還拋屍火車，搞了這麼多動作，真是在陽林作案的話，人肯定還沒跑。
要是動靜鬧大了，很容易讓他察覺到風聲提前溜走。
一旦跑了，咱們現在做的這些可就全白費了。」
「這是當然。我們省廳的意思也是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發布信息求助民眾。具體的事宜，還是等兩方省廳的人碰面了，再做交涉，你看如何？」
潘毅恆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模擬畫像遞了過去。
大體上，刑偵圈內向來守望相助。哪怕身處天南地北，隸屬不同省份城市，同行之間大多願意傾力配合。老話講天下刑警是一家。穿上這身制服，骨子裡便揣著相同的堅守與擔當，沒人願意懸案久拖，人人都盼著案子早日告破，給受害者一個交代。
這一代人，涇渭分明，兩極分化得厲害。
作惡的人，歹念毫無底線，壞得徹徹底底；
心懷良善之人，則懷揣篤定的信仰，甘願默默無私奉獻。
魏知遠接過素描一看，畫得栩栩如生，筆下的人物神態逼真、活靈活現，跟他手底下那個科班出身的半吊子專家簡直天差地別。
就那雙單眼皮的小眼睛，都能傳神地透出一絲陰戾的氣息。
「要不說你們西南省是文化大省呢，這底蘊還真是我們西北比不了的。這是哪位專家的手筆啊？」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潘毅恆笑著順勢指向汪正道：「是我們北林縣的法醫汪正同志畫的。」
魏知遠瞪大眼睛，一臉驚訝：「這麼年輕？偉人說得真沒錯，世界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
「謝謝。」汪正禮貌地點了點頭。出發前老田特意叮囑過他，被人誇了也別得意忘形，少說多做才是硬道理。
魏知遠拿著模擬畫像，看了一眼接待室的掛鍾，開口道：「時間也不早了，你們一路舟車勞頓，住宿已經安排好了。我等會兒讓小蔣帶你們過去，先稍作休息。我先把畫像拿去多印幾份發給外勤組，順帶入庫查詢一下，等有消息了再通知你們；或者等你們休息好了，咱們再一起討論？」
坐綠皮車時間越長越累。潘毅恆自己牛高馬大的倒是沒什麼影響，但手底下的人除了小汪還精神抖擻之外，其餘幾個著實累得不輕。
他說：「我和小汪就不用了，我們想從物證先下手，去查一下陽林市的幾家棉花廠，看看能不能找到裹屍袋裡填充棉花的來源。」
「也行。」
魏知遠指著剛才負責接人的下屬吩咐道：「小蔣，你帶潘局他們去市棉紡廠轉轉。小劉，你帶其他同志回招待所，準備飯菜招待一下。」
兩人齊聲應道。
隨後，穆正風等人就跟著小劉前往招待所準備稍作休息。
潘毅恆掏出煙，正準備遞給汪正一根，忽然想起老田說過小汪不抽菸，便順手遞給了準備去開車的小蔣。
見汪正一副興致不高的樣子，他問道：「怎麼了？是不是想先去休息一下？」
汪正搖了搖頭：「沒有。只是這兩天我一直在琢磨幾件事。」
「什麼事？說來聽聽。」
「我在思考死者的死因。我和師父親自做的屍檢，常規的死因基本都排除了，不是中毒，沒有機械性大出血，沒有窒息，也沒有內臟破裂出血……我想不通人究竟是怎麼死的。」
潘毅恆咂了咂嘴。
他對法醫方面的事一竅不通，但他擅長推理啊！
他問道：「我記得死者是少了頭顱的吧？有沒有可能死因跟頭顱有關，所以你們沒查出來？」
汪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嘶......有道理。可問題是，兇手為什麼要把死者的頭顱藏起來？」
「嫌疑人不想讓我們查到死者的身份嘛。」
「那指紋呢？」
潘毅恆眉頭一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汪正解釋道：
「這些天我們一直在討論什麼？
兇手的反偵察意識很強。
把頭藏起來，是因為我們警察可以通過長相發布尋人啟事來找人。
可指紋呢？
指紋做不到這一點，沒有哪個普通老百姓能看著一枚指紋說出這是我鄰居老王吧。」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汪正陷入思維誤區，一時間找不准死者的死因，潘毅恆也想當然地認為，兇手把頭顱藏起來和指紋毀掉，只是反偵察意識強，不想警察找到死者信息，可沒有思考過，為什麼兇手會認為警察通過指紋就一定能找到人。
此時是1979年，沒有如同後世一般的指紋信息庫。
警察想只憑一枚死人的指紋找到其真實身份，不說大海撈針，也可謂是大海撈棒槌。
潘毅恆聽完汪正的話，眉頭緊鎖，嘴裡叼著的煙半天沒吸一口，煙霧裊裊升起，在他眼前散開。
他慢慢把煙掐滅，開口道：「你說得對……我把這事想簡單了。」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盯著前方的路面，像是在自言自語：「兇手把腦袋砍了，又把指紋毀了。按理說，沒了頭，咱們已經很難確認死者身份了......
他何必再多此一舉，把指紋也弄掉？
除非……」
潘毅恆一拍大腿，眼神驟然亮了起來：「死者很可能有前科，或者在體制內工作過？」
汪正點了點頭，語氣沉穩：
「我是這麼想的。嫌疑人越想藏什麼，什麼東西的特徵可能就越明顯。我感覺嫌疑人可能是很篤定，我們警察能通過指紋，找到死者的真實信息，所以我想這個人是能在檔案里查到的。」
潘毅恆若有所思地點頭，隨即又皺起眉：「你這分析很有道理。可之前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汪正解釋道：「我也是剛剛才反應過來的。」
「剛剛？」潘毅恆眉頭皺得更深了，「剛才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了？」
汪正抬眼看向他，認真說道：「是魏科長。他拿到嫌疑人畫像後，說要入庫查詢一下——這句話給了我一點靈感。」
潘毅恆愣了愣，隨即明白了過來：「你是說……畫像入庫查詢這件事，讓你聯想到了指紋？」
「對。」
汪正點頭，
「畫像入庫，是為了比對前科人員的面部特徵，從已有的檔案里找出嫌疑人。
我當時就在想，如果畫像可以入庫查，那指紋呢？
不是一樣可以查嗎？
嫌疑人把指紋毀掉，是不是就是害怕出現這種情況。」
就這時，小蔣將車開到門口，探出頭來喊道：「潘局，車準備好了，咱們是直接去棉紡廠嗎？」
潘毅恆擺了擺手：「不去了，改個地方！」
小蔣一愣：「改哪兒？」
「去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