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019【傷情鑑定】
「師父，梁檢察官的兒子被拐五年，期間就沒有再偵辦嗎？」前往縣組織部的路上，汪正問道。
「怎麼沒偵辦過？去年年初那會，江川市抓了一夥皮牙子，老梁還特意趕了過去，但經過調查這夥人與拐走乾朗的並無關聯。」
「師父，那如果能畫出梁乾朗現在的模樣呢？」
「你是想說模擬畫像吧？」
作為一名法醫，更是作為一名刑警，在聽聞案件時的第一反應總會是想著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因為掌握了顱骨復原術，破獲了青石山水庫案，此時汪正的內心可謂是信心滿滿。
昨晚在夢中掌握了新技能，如果能拿到梁乾朗的照片，自己說不定能夠畫出他現在的模樣。
田春秋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汪正，開口道：
「我們省廳里有一個模擬畫像的高手，老梁去年去江川的時候也找過他，畫了一張畫像。
但你知道問題在哪嗎？
我們不知道乾朗現在在哪。
我們國家太大了，960萬平方公里，近十億人口，就算知道乾朗現在的模樣，憑藉著一張畫像去找無疑也是大海撈針。」
七十年代國內刑偵技術沒有DNA、沒有監控大數據、沒有電腦檢索，全部依靠人工實操、經驗積累、傳統痕跡學等。
指紋比對、彈痕比對、步法追蹤、模擬畫像、顱骨復原......
當時幹警全靠苦練手藝，把能夠肉眼和手工檢驗的技能推到當時的人力極限。
但破案嘛，有時候就是如此，你將技術錘鍊到了巔峰，有些屏障你無法打破，那有些案子想破就是得看命。
...
...
翌日，下午三點。
北林縣局，法醫室。
「你讀中專的時候有安排過門診實習不？」
田春秋今日罕見地沒有擺弄那台收音機聽評書，反倒是換上了不常穿的白大褂正襟危坐道。
汪正極為謙虛地回道：「學校沒有安排，但是我原先跟著我老師出過幾次門診，有點子經驗但不多。」
「也行，你稍微準備一下，剛剛縣醫院那邊來信了，等會要去做個傷情鑑定。」
「沒問題。」汪正點頭應答，起身利索地收拾東西。
沒有屍體的日子，法醫崗也並不輕鬆，同時還得負責傷情、傷殘鑑定以及非自然死亡事件的勘查。
特別是在千禧年及之前，治安薄弱，案件頻發，命案占比適中，多的是一些打架鬥毆之類的故意傷害案件，以及一些安全生產意識薄弱而發生的意外致傷事件。
不過七十年代的人都比較野性，受了傷也就塗點碘伏，該喝酒喝酒，該吃肉吃肉，能來醫院做傷情鑑定的一般都是那種血刺呼啦的或者缺胳膊少腿的。
田春秋坐在大錳鋼的后座上，抓著汪正的腰微微一笑，有了這個徒弟後，基本啥事都不需要自己操心，踏實肯干，知識水平過硬，難能可貴的是心中有信仰，除了本職的法醫病理學的水平實在一般，基本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解剖做的好也基本是靠屍體堆起來的，也就是北林縣人口少，換成江川市區估摸著早就過上解剖自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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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哪天有機會吧，我帶你去江川市出趟差，你說你個法醫這病理水平這麼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這做師父的藏東西呢。」
田春秋隨風瀟灑地甩了甩幾根毛，又叮囑道，
「一會有什麼情況，你看著點，這鑑定工作除了要運用法醫學知識，還得通科了解臨床知識，我對你臨床水平也不了解，發現了什麼問題你單獨和我說。
這傷者和家屬基本都不懂我們傷情判定的標準。
所以，我們法醫比一般醫生更容易發生醫患糾紛。」
「噢。」
汪正點了點頭，如果師父沒說，他確實也想不到做法醫的也會發生醫患糾紛。
法醫門診就設立在縣醫院門診樓一樓靠東的角落，平常用的也少，如果不是因為怕傷者忌諱解剖室，縣醫院都想收回來。
剛到門診門口，人聲嘈雜，就瞧著崔小虎一臉無奈地守著個滿臉淚水的老太太，和一個面部和手臂被包紮的年輕男人。
「還做啥子傷情鑑定哦！你們警察就是想賺我老太婆的錢，傷恁大一口子，你們不去抓人，反而把我兒子架在這裡！」
緊接著是崔小虎調解的聲音：「大娘，你莫著急，這法醫鑑定都是我們公安局墊付的，不用你們老百姓掏錢。而且我們做這個主要是為了確定是刑事案件還是治安案件。」
「真不用我們掏錢？」
「真不用。」
聽到不用花錢，老太太抵抗情緒才弱了幾分：「......那要的嘛，你們警察趕緊去抓人，莫讓人跑咯，我娃是路見不平見義勇為，受楞重的傷，流愣多血，你說這是造啥子孽嘛......」
「放心，我們局裡其他的同事已經去追咯。」
好在這老太太算是崔小虎從警一年內見過比較通情達理的了，勸了兩句就沒啥事，這要是換做其他不講理的老太太來，絕對是要在醫院裡一哭二鬧三上吊。
只有當了警察，才能明白人類物種的多樣性。
田春秋給法醫門診室開了鎖，室內只有不到十五個平方，只有一套桌椅，以及一張床，中間用床簾隔開，分為了檢查室和受理室。
「叫什麼名字？」
「周毅。」
汪正從老太太手中接過病曆本，田春秋拉開椅子坐下，示意周毅坐在床上，一邊戴著手套一邊問道：「傷在了哪裡？」
「我娃是食品廠保衛科的，剛剛中午去供銷社買東西，遇到個流氓在調戲婦女，我娃是見義勇為就被那流氓用刀砍了......」老太太看著自己兒子這悽慘的模樣，又哭了起來，「剛剛醫生說了，如果不是我娃運氣好，那一道就傷到眼睛，就瞎了......」
「就只有眼睛嗎？」田春秋過濾信息問道。
「還有手這，你看嘛，還有腰這，那喪盡天良的拿著刀就一頓砍，你是沒看見，發現我娃的時候，皮開肉綻，血流了一地，我差點以為我娃就這麼......」
周毅看著自己母親傷心成這樣，拉著她的衣袖勸道：「沒事的媽，我不是還好好在這嘛。」
「行了，先讓我看看吧。」田春秋在一旁提醒道。
見這對母子分開，田春秋才上前把男人身上纏著的繃帶拆開，汪正此時也湊了上來拿著相機拍照取證，周毅確實被人用刀劃傷了面頰、小臂還有腰腹部，其中傷勢最嚴重的是右手小臂，一共被砍三刀。
田春秋拿著尺子測量道：「右小臂部可見一長約四厘米、兩長約五點五厘米的創口......」
還不等田春秋繼續測量其他部位創口的時候，老太太卻先發出了質問：「醫生，這不對吧？啥四厘米五厘米的？這明顯不止吧？剛剛那醫生寫的也不是這個啊？！」
汪正立馬翻閱起了病曆本，只見先前的醫生寫的是：【右小臂可見長約六厘米，兩長約七厘米的創口。】
結果果然與田春秋的不同，汪正稍作思索，就明白為什麼會有如此差異了。
完整皮膚分為表皮和真皮兩層。
在法醫眼裡，只有損傷貫通表皮加真皮全層，直達皮下組織（如脂肪、肌肉、血管等），才能定義為創口，其餘統稱為劃痕。
田春秋解釋了一遍，老太太更坐不住了，叫苦道：「那有這樣的？都是一刀砍下去的傷，怎麼能還分成兩個來看？」
「你娃創口小，證明傷小，好得快，這還不好啊？」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甘心道：「話不能這麼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娃遭砍成這樣，食品廠那邊要請長假還得我找你們公安局開重傷證明，你說這傷輕了，請不到假算誰的？」
在70年代，傷情鑑定只劃分為三個等級：輕微傷、輕傷和重傷。
輕微傷不構成刑事案件，只需接受治安處罰，通常是拘留和罰款。
輕傷則需追究刑事責任，但可通過調解解決。
若是重傷，則將面臨較為嚴厲的刑罰。
法醫的一紙鑑定，不僅決定了傷害案件的處理方式和走向，更直接關係到雙方當事人的切身利益。
汪正仔細觀察著周毅的面部、小臂以及腰腹部的傷口，總數大約有十一處。
這麼多刀傷，即便經過了醫生的處理，仍然顯得觸目驚心，更不用說當時現場的慘烈程度了。
不過，大多數傷口只是劃破了表皮，唯一較嚴重的，是右小臂上兩道長約五點五厘米的創口。
即便如此，這兩道傷口也沒有傷及動脈，沒有引發大出血。
否則，以這麼多傷口的數量來看，這個男人此刻就不是坐在這裡做傷情鑑定，而是躺在解剖台上接受屍檢了。
判斷是否構成重傷，關鍵不在於傷口看起來有多嚇人、流了多少血，而在於身體是否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並因此影響了正常行動能力。
如果只滿足其中一項，那就是輕傷；
如果都沒有，那就是輕微傷。
汪正通過觀察，心中早已有了判斷，輕傷，而且屬於輕傷中較輕的那一類。
剛剛破獲了青石山白骨案，推理熱情正值巔峰的汪正還有另一個推斷：
傷口不深，刀痕不長，出血量也不大，這說明兇器應該是一把比較鈍、甚至有些卷刃的刀。
「你娃構不成重傷，頂多是個輕傷。如果要是評個等級，也就是輕傷一級的水平。」
田春秋給出的結論與汪正的判斷如出一轍。
眼看那位老太太又要發作，田春秋連忙擺手，厲聲說道：
「要是重傷的話，你娃現在估計還在手術室躺著呢！
就算治好了，以後生活也很難自理，得有人照顧。
難道你這個當媽的，比我們這些做醫生的還希望自己孩子重傷不成？」
這一頂帽子扣下去，老太太頓時啞口無言。
田春秋隨即放緩語氣，繼續說道：
「輕傷也構成刑事案件，你娃是受害者，確實需要好好休養。
這一點我們公安局會配合你們的，你們也別著急，好吧？
我們公安警察是為人民服務的，也不是不講情理。
你們可以先休息一下，等半小時後再來找我拿意見書，交給你娃的領導。」
不得不說，田春秋這老忽悠的名號不是白來的，一個人就能唱起雙簧，紅臉白臉輪番上陣，愣是把老太太給勸住了。
看著人走遠了，田春秋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汪正：
「頭一回見這種場面吧？我跟你說，這還算這老太太講理了。換成別人，不去縣政府告你一狀，都算是給你留面子了。」
汪正點了點頭，說道：「主要還是老百姓不懂這些，總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凡是牽扯到利益的事，只要沒占到便宜，就覺得是自己虧了。」
「你看看，又來了。」
田春秋咂了咂嘴，朝崔小虎使了個眼色，
「年紀不大，說起話來倒是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崔小虎琢磨了一下汪正話里的意思，說道：「汪法醫說得也有道理……」他對汪正的看法再次改觀，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叫的是「汪法醫」而不是「小汪」。
田春秋翻了個白眼：「行了，你快去跟著傷者和家屬吧，別把人弄丟了。」
崔小虎猛地回過神來，轉身便追了出去。
田春秋拿起病歷單，準備動手寫意見書。
法醫和醫生有一個共同點，字也寫得差強人意。
這份意見書必須用正楷書寫，頗為費勁。
為了不讓汪正一直盯著自己看，他便轉移話題問道：
「小汪，你覺得這個案子是怎麼回事？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還敢持刀傷人，什麼人膽子這麼大？」
「嫌疑人應該是個屠夫之類的職業……」
田春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汪正身上。
汪正不慌不忙地繼續分析道：「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微胖，不太愛乾淨，留著胡茬，髮型是寸頭。」
田春秋瞪大眼睛，滿臉驚訝地看著汪正：「不是？職業是屠夫，這一點我能理解，畢竟一般人不會隨身帶著一把鈍刀。體型我也能理解，因為傷口位置適中，嫌疑人和傷者身高差不多。可這身材微胖、不愛乾淨、留著胡茬、寸頭髮型，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汪正面色坦然地說道：「因為縣食品廠就在造船廠旁邊，附近只有一家供銷社，旁邊只有一家肉鋪，肉鋪里也就只有一個屠夫，我認識，叫胡承志。」
田春秋：「……」
「不過有些奇怪誒，這個胡承志好好的怎麼敢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
忽然，法醫門診室里的座機響了起來。
「怎麼沒偵辦過？去年年初那會，江川市抓了一夥皮牙子，老梁還特意趕了過去，但經過調查這夥人與拐走乾朗的並無關聯。」
「師父，那如果能畫出梁乾朗現在的模樣呢？」
「你是想說模擬畫像吧？」
作為一名法醫，更是作為一名刑警，在聽聞案件時的第一反應總會是想著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因為掌握了顱骨復原術，破獲了青石山水庫案，此時汪正的內心可謂是信心滿滿。
昨晚在夢中掌握了新技能，如果能拿到梁乾朗的照片，自己說不定能夠畫出他現在的模樣。
田春秋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汪正，開口道：
「我們省廳里有一個模擬畫像的高手，老梁去年去江川的時候也找過他，畫了一張畫像。
但你知道問題在哪嗎？
我們不知道乾朗現在在哪。
我們國家太大了，960萬平方公里，近十億人口，就算知道乾朗現在的模樣，憑藉著一張畫像去找無疑也是大海撈針。」
七十年代國內刑偵技術沒有DNA、沒有監控大數據、沒有電腦檢索，全部依靠人工實操、經驗積累、傳統痕跡學等。
指紋比對、彈痕比對、步法追蹤、模擬畫像、顱骨復原......
當時幹警全靠苦練手藝，把能夠肉眼和手工檢驗的技能推到當時的人力極限。
但破案嘛，有時候就是如此，你將技術錘鍊到了巔峰，有些屏障你無法打破，那有些案子想破就是得看命。
...
...
翌日，下午三點。
北林縣局，法醫室。
「你讀中專的時候有安排過門診實習不？」
田春秋今日罕見地沒有擺弄那台收音機聽評書，反倒是換上了不常穿的白大褂正襟危坐道。
汪正極為謙虛地回道：「學校沒有安排，但是我原先跟著我老師出過幾次門診，有點子經驗但不多。」
「也行，你稍微準備一下，剛剛縣醫院那邊來信了，等會要去做個傷情鑑定。」
「沒問題。」汪正點頭應答，起身利索地收拾東西。
沒有屍體的日子，法醫崗也並不輕鬆，同時還得負責傷情、傷殘鑑定以及非自然死亡事件的勘查。
特別是在千禧年及之前，治安薄弱，案件頻發，命案占比適中，多的是一些打架鬥毆之類的故意傷害案件，以及一些安全生產意識薄弱而發生的意外致傷事件。
不過七十年代的人都比較野性，受了傷也就塗點碘伏，該喝酒喝酒，該吃肉吃肉，能來醫院做傷情鑑定的一般都是那種血刺呼啦的或者缺胳膊少腿的。
田春秋坐在大錳鋼的后座上，抓著汪正的腰微微一笑，有了這個徒弟後，基本啥事都不需要自己操心，踏實肯干，知識水平過硬，難能可貴的是心中有信仰，除了本職的法醫病理學的水平實在一般，基本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但解剖做的好也基本是靠屍體堆起來的，也就是北林縣人口少，換成江川市區估摸著早就過上解剖自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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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哪天有機會吧，我帶你去江川市出趟差，你說你個法醫這病理水平這麼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這做師父的藏東西呢。」
田春秋隨風瀟灑地甩了甩幾根毛，又叮囑道，
「一會有什麼情況，你看著點，這鑑定工作除了要運用法醫學知識，還得通科了解臨床知識，我對你臨床水平也不了解，發現了什麼問題你單獨和我說。
這傷者和家屬基本都不懂我們傷情判定的標準。
所以，我們法醫比一般醫生更容易發生醫患糾紛。」
「噢。」
汪正點了點頭，如果師父沒說，他確實也想不到做法醫的也會發生醫患糾紛。
法醫門診就設立在縣醫院門診樓一樓靠東的角落，平常用的也少，如果不是因為怕傷者忌諱解剖室，縣醫院都想收回來。
剛到門診門口，人聲嘈雜，就瞧著崔小虎一臉無奈地守著個滿臉淚水的老太太，和一個面部和手臂被包紮的年輕男人。
「還做啥子傷情鑑定哦！你們警察就是想賺我老太婆的錢，傷恁大一口子，你們不去抓人，反而把我兒子架在這裡！」
緊接著是崔小虎調解的聲音：「大娘，你莫著急，這法醫鑑定都是我們公安局墊付的，不用你們老百姓掏錢。而且我們做這個主要是為了確定是刑事案件還是治安案件。」
「真不用我們掏錢？」
「真不用。」
聽到不用花錢，老太太抵抗情緒才弱了幾分：「......那要的嘛，你們警察趕緊去抓人，莫讓人跑咯，我娃是路見不平見義勇為，受楞重的傷，流愣多血，你說這是造啥子孽嘛......」
「放心，我們局裡其他的同事已經去追咯。」
好在這老太太算是崔小虎從警一年內見過比較通情達理的了，勸了兩句就沒啥事，這要是換做其他不講理的老太太來，絕對是要在醫院裡一哭二鬧三上吊。
只有當了警察，才能明白人類物種的多樣性。
田春秋給法醫門診室開了鎖，室內只有不到十五個平方，只有一套桌椅，以及一張床，中間用床簾隔開，分為了檢查室和受理室。
「叫什麼名字？」
「周毅。」
汪正從老太太手中接過病曆本，田春秋拉開椅子坐下，示意周毅坐在床上，一邊戴著手套一邊問道：「傷在了哪裡？」
「我娃是食品廠保衛科的，剛剛中午去供銷社買東西，遇到個流氓在調戲婦女，我娃是見義勇為就被那流氓用刀砍了......」老太太看著自己兒子這悽慘的模樣，又哭了起來，「剛剛醫生說了，如果不是我娃運氣好，那一道就傷到眼睛，就瞎了......」
「就只有眼睛嗎？」田春秋過濾信息問道。
「還有手這，你看嘛，還有腰這，那喪盡天良的拿著刀就一頓砍，你是沒看見，發現我娃的時候，皮開肉綻，血流了一地，我差點以為我娃就這麼......」
周毅看著自己母親傷心成這樣，拉著她的衣袖勸道：「沒事的媽，我不是還好好在這嘛。」
「行了，先讓我看看吧。」田春秋在一旁提醒道。
見這對母子分開，田春秋才上前把男人身上纏著的繃帶拆開，汪正此時也湊了上來拿著相機拍照取證，周毅確實被人用刀劃傷了面頰、小臂還有腰腹部，其中傷勢最嚴重的是右手小臂，一共被砍三刀。
田春秋拿著尺子測量道：「右小臂部可見一長約四厘米、兩長約五點五厘米的創口......」
還不等田春秋繼續測量其他部位創口的時候，老太太卻先發出了質問：「醫生，這不對吧？啥四厘米五厘米的？這明顯不止吧？剛剛那醫生寫的也不是這個啊？！」
汪正立馬翻閱起了病曆本，只見先前的醫生寫的是：【右小臂可見長約六厘米，兩長約七厘米的創口。】
結果果然與田春秋的不同，汪正稍作思索，就明白為什麼會有如此差異了。
完整皮膚分為表皮和真皮兩層。
在法醫眼裡，只有損傷貫通表皮加真皮全層，直達皮下組織（如脂肪、肌肉、血管等），才能定義為創口，其餘統稱為劃痕。
田春秋解釋了一遍，老太太更坐不住了，叫苦道：「那有這樣的？都是一刀砍下去的傷，怎麼能還分成兩個來看？」
「你娃創口小，證明傷小，好得快，這還不好啊？」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甘心道：「話不能這麼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我娃遭砍成這樣，食品廠那邊要請長假還得我找你們公安局開重傷證明，你說這傷輕了，請不到假算誰的？」
在70年代，傷情鑑定只劃分為三個等級：輕微傷、輕傷和重傷。
輕微傷不構成刑事案件，只需接受治安處罰，通常是拘留和罰款。
輕傷則需追究刑事責任，但可通過調解解決。
若是重傷，則將面臨較為嚴厲的刑罰。
法醫的一紙鑑定，不僅決定了傷害案件的處理方式和走向，更直接關係到雙方當事人的切身利益。
汪正仔細觀察著周毅的面部、小臂以及腰腹部的傷口，總數大約有十一處。
這麼多刀傷，即便經過了醫生的處理，仍然顯得觸目驚心，更不用說當時現場的慘烈程度了。
不過，大多數傷口只是劃破了表皮，唯一較嚴重的，是右小臂上兩道長約五點五厘米的創口。
即便如此，這兩道傷口也沒有傷及動脈，沒有引發大出血。
否則，以這麼多傷口的數量來看，這個男人此刻就不是坐在這裡做傷情鑑定，而是躺在解剖台上接受屍檢了。
判斷是否構成重傷，關鍵不在於傷口看起來有多嚇人、流了多少血，而在於身體是否出現了不可逆的損傷，並因此影響了正常行動能力。
如果只滿足其中一項，那就是輕傷；
如果都沒有，那就是輕微傷。
汪正通過觀察，心中早已有了判斷，輕傷，而且屬於輕傷中較輕的那一類。
剛剛破獲了青石山白骨案，推理熱情正值巔峰的汪正還有另一個推斷：
傷口不深，刀痕不長，出血量也不大，這說明兇器應該是一把比較鈍、甚至有些卷刃的刀。
「你娃構不成重傷，頂多是個輕傷。如果要是評個等級，也就是輕傷一級的水平。」
田春秋給出的結論與汪正的判斷如出一轍。
眼看那位老太太又要發作，田春秋連忙擺手，厲聲說道：
「要是重傷的話，你娃現在估計還在手術室躺著呢！
就算治好了，以後生活也很難自理，得有人照顧。
難道你這個當媽的，比我們這些做醫生的還希望自己孩子重傷不成？」
這一頂帽子扣下去，老太太頓時啞口無言。
田春秋隨即放緩語氣，繼續說道：
「輕傷也構成刑事案件，你娃是受害者，確實需要好好休養。
這一點我們公安局會配合你們的，你們也別著急，好吧？
我們公安警察是為人民服務的，也不是不講情理。
你們可以先休息一下，等半小時後再來找我拿意見書，交給你娃的領導。」
不得不說，田春秋這老忽悠的名號不是白來的，一個人就能唱起雙簧，紅臉白臉輪番上陣，愣是把老太太給勸住了。
看著人走遠了，田春秋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汪正：
「頭一回見這種場面吧？我跟你說，這還算這老太太講理了。換成別人，不去縣政府告你一狀，都算是給你留面子了。」
汪正點了點頭，說道：「主要還是老百姓不懂這些，總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凡是牽扯到利益的事，只要沒占到便宜，就覺得是自己虧了。」
「你看看，又來了。」
田春秋咂了咂嘴，朝崔小虎使了個眼色，
「年紀不大，說起話來倒是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崔小虎琢磨了一下汪正話里的意思，說道：「汪法醫說得也有道理……」他對汪正的看法再次改觀，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叫的是「汪法醫」而不是「小汪」。
田春秋翻了個白眼：「行了，你快去跟著傷者和家屬吧，別把人弄丟了。」
崔小虎猛地回過神來，轉身便追了出去。
田春秋拿起病歷單，準備動手寫意見書。
法醫和醫生有一個共同點，字也寫得差強人意。
這份意見書必須用正楷書寫，頗為費勁。
為了不讓汪正一直盯著自己看，他便轉移話題問道：
「小汪，你覺得這個案子是怎麼回事？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還敢持刀傷人，什麼人膽子這麼大？」
「嫌疑人應該是個屠夫之類的職業……」
田春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汪正身上。
汪正不慌不忙地繼續分析道：「身高一米七左右，身材微胖，不太愛乾淨，留著胡茬，髮型是寸頭。」
田春秋瞪大眼睛，滿臉驚訝地看著汪正：「不是？職業是屠夫，這一點我能理解，畢竟一般人不會隨身帶著一把鈍刀。體型我也能理解，因為傷口位置適中，嫌疑人和傷者身高差不多。可這身材微胖、不愛乾淨、留著胡茬、寸頭髮型，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汪正面色坦然地說道：「因為縣食品廠就在造船廠旁邊，附近只有一家供銷社，旁邊只有一家肉鋪，肉鋪里也就只有一個屠夫，我認識，叫胡承志。」
田春秋：「……」
「不過有些奇怪誒，這個胡承志好好的怎麼敢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婦女？」
忽然，法醫門診室里的座機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