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018【思念！】
次日。
江川市四山區石子公社內。
上班摸魚自古有之，幾個剛來上班的協查隊隊員，簽完到後，便坐在大院裡抽著旱菸。
「賈隊，大全說他那又物色一黃貨（未婚少女）。」
端著個為人民服務瓷缸杯的賈全一踹了過去：「不知道隔牆有耳？有沒有跟你說過，在公社裡少提這些事。」
「賈隊放心，今天說是要開啥子生產大會，今天院裡沒人來。這陣子清閒沒活兒，哥幾個手頭實在太緊了，不然也不會惦記這點路子。」
賈全四周看了看，見確實沒人，才小聲道：「那黃貨屋裡頭啥子情況，好出手的不？」
一個長相猥瑣，露著大齙牙的隊員湊上前來，低聲道：「好出手，長得乖，沒啥子文化，屋裡就一個爹一個弟弟，弟弟要娶個城裡婆娘換戶口。
她爹說咯，這城裡婆娘屁事多，結婚要手錶、自行車還要縫紉機，屋裡頭沒錢，只能把女賣咯，說要陸佰。」
賈全一巴掌就扇了過來：「陸佰？！怎麼不去搶嘞？！我們跑趟活都賺不到陸佰！」
「是說噻，花陸佰塊娶個城裡婆娘，我去睡一次小鳳也就五塊，陸佰塊我能連著睡小鳳半年不帶停的。」
「你啥子算數水平，陸佰塊也就睡四個月，哪有半年？」
「這不是重點，我的意思是，花楞多錢娶的婆娘肯定不是真愛。」
大齙牙嘖了嘖嘴，擺了擺手打斷道：「說啥子鬼東西，還聊起愛情咯，我愛你媽賣麻花情。
陸佰塊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三大件！
我們去倒騰一下廢品，翻新一下送過去，連倆佰都花不到。」
「真的嗦？」
「修一下嘛，隨便找個技工花個十幾塊錢，然後我們買點漆塗一下，誰看得出是新的舊的？
我們幾個人一分，一人壹佰塊，這種好事哪裡去找嘛」
幾個人一聊這利潤，眼裡放光，有一個小年輕卻擔憂道：「這弄三個假貨過去，會不會太喪良心咯？」
「人家賣自己閨女都不覺得喪良心，我們有啥子好喪良心的嘛？」
「說的也是。」
幾人紛紛把目光轉向賈全，齊聲道：「賈隊，你怎麼看？」
賈全拿著瓷缸杯抿了口水，思索片刻，便道：「我怎麼看？我躺著看，有錢不賺是哈麻皮，搞嘛！」
幾人一想到賺錢心裡火熱，連手中的旱菸都抽著沒勁，腦子裡全是這壹佰塊到手該怎麼花。
說動就動，剛準備起身的眾人，忽然聽見「砰」的一聲！
公社院門被撞開，幾抹白色的身影舉著五四式手槍就沖入院內，將幾名協查隊隊員包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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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全心頭驟然一沉，刺骨的寒意直衝頭頂。
剛才幾人肆無忌憚商議的倒賣勾當，不會全被聽到了吧？
即便心底驚濤駭浪，賈全依舊強裝鎮定，緩緩放下手中搪瓷缸，手忙腳亂摸出一包大中華，堆著滿臉諂媚的笑意迎上前去。
「潘局長，什麼風把您大駕吹來了？底下人不懂事，要是有冒犯之處，您消消氣，抽根煙壓壓火。」
眼前這名帶隊的制服幹部，賈全半分膽子都不敢招惹。
潘毅恆，四山分局偵察副局長，正宗東北漢子，身高足足一米九，雙拳緊握比尋常砂鍋還要粗壯，辦案手段凌厲狠絕，嫉惡如仇，在整個四山區威名赫赫。
他是實打實的老兵，早年征戰沙場，手持大刀驍勇善戰，憑藉過人膽識與身手七進七出擊潰敵軍，素有【潘子龍】的威名。
就憑這嫉惡如仇的氣魄站在這，那駭人的眼神一瞪，賈全就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潘毅恆自然沒理賈全遞上來的煙，掏出證件道：「別他媽的跟我套近乎，我們是四山分局的，現在帶你賈全還有石子公社協查隊全體隊員回去接受調查。」
賈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頓時感覺慌了，下意識往後一退，
「不是，潘局長您這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太懂。」
「就你這聽到的這意思。」
「潘局長，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潘毅恆眼眸一冷，掏槍的速度極快，拉栓瞄準額頭一氣呵成：「賈全，別給我搞這種小動作，立馬把手給我舉起來！」
賈全身形一頓，剛摸向腰間的手立馬一僵，緩緩舉起了手道：「潘局長，我配合我配合，但您總得讓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吧？」
潘毅恆身旁的警員見賈全雙手舉起，立馬上前上下搜身，果然在腰間發現了一把六四制式手槍。
「賈全，我是真沒想到啊，你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幹這種事，我看你真的是嫌命長了。」潘毅恆冷哼一聲。
「潘局長，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還在這給我裝！我問你，74年一月那會，你是不是在中壩縣一戶姓沈的人家裡買了一對雙胞胎姐妹？」
沈姓人家？雙胞胎姐妹？
聽到這話的剎那，賈全腦門上頓時滲出冷汗。
潘毅恆繼續道：「你就不好奇，這個點石子公社除了你們以外為什麼沒人在嗎？我是真沒想到啊，我之前還單純以為你只是買，這剛剛一聽，你還賣！我看你真是一條命不夠活的！」
「不是，我沒有！我不知道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賈全面色慘白如紙，瞳孔驟縮，徹底慌了神，語無倫次地瘋狂辯解。
恐懼席捲全身，一股溫熱的腥臊味悄然蔓延，竟當場被嚇尿了褲子。
彼時的國內還沒有買賣同罪的說法，一般來說像是這種買家都是無罪的。
但1979年的律法之中，有幾項罪名，性質大體相同，可遠比單純的人口拐賣更為致命。
侮辱婦女，組織犯罪團伙，破壞公共秩序......
時代縱然有局限性，但不全是壞事，不用過多說明，身為協查隊隊長的賈全，知法犯法，自然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最高死刑！
「全都帶走！」
言罷，潘毅恆不屑一看，直接轉身離開坐上了警車。
身後是一個個面色灰白，被戴上手銬的石子協查隊全體隊員。
無人知曉，今日這場抓捕，僅僅只是開端。
潘毅恆要抓的人，遠遠不止賈全一個人！
...
...
當天中午。
北林縣縣檢察院內。
檢察官梁鑫淼翻閱著青石山水庫白骨案整理出來的卷宗，時不時推了推眼鏡抬起頭打量著汪正。
看著他這驚訝溢於言表的模樣，做師父的田春秋得意地甩了甩額頭上的毛。
用手梳了梳，便招呼道：「老梁，這顱骨復原的模型，也通過省廳專家的複查了，你這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由於此時檢察院的職權還沒有恢復，案件審辦缺少了審查起訴這一重要關卡，速度都很快。
而法醫在後世大體分為三類：公安法醫、檢察法醫還有司法法醫。
三者最大的區別就是司法法醫並非體制內，屬於第三方司法鑑定機構。
而公安和檢察法醫之間的區別，就在於檢察法醫屬於法律監督者，專門監督公安法醫鑑定是否合法、準確。
而此時，國內公安法醫如此稀缺，自然沒法如此細分。
梁鑫淼頗為意外地道：「這屍骨泡在水裡五年了，軟組織一丁點也沒有了，還能還原得如此相似？」
「你也不看看誰徒弟，你應該看看那天在解剖室，在我的指導下小汪捏出來的泥塑實物，那才叫栩栩如生。」
梁鑫淼看著田春秋這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的樣子，內心不由翻了個白眼，你瞧瞧這逼給他裝的。
共事這麼多年，你啥水平我會不知道啊？
「行吧，省廳都做背書了，也算是有個交代。」梁鑫淼不由高看了汪正幾眼，「你直接去縣組織部申請吧，我這對你徒弟轉幹的事情沒什麼異議了。」
「有你這句話就行，不枉費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
「知道我們有這麼多年交情就好。」
梁鑫淼抬起頭來，表情變得很複雜，
「話說你徒弟能做顱骨復原，那是不是也能給我兒子做？」
汪正聞言，眉頭一皺沒有聽懂梁檢察官話里的意思，什麼叫也能給他兒子做？
做什麼？
做顱骨復原嗎？
難道說北林縣的卷宗里還有什麼白骨案，死者疑似是梁檢察官的兒子？
一旁的田春秋搖了搖頭道：「老梁，乾朗的事情省廳也不是沒下功夫，你也就別指望我這還沒出師的徒弟了。而且你要知道，顱骨復原最少要有顱骨吧？」
梁鑫淼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田春秋嘆了口氣，趕緊岔開話題：「那個……老梁，正好快到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個飯？」
梁鑫淼擺擺手，低頭繼續翻看卷宗：「不去了，我這還有案子要辦。」
田春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拍了拍汪正的肩膀：
「走吧，先回縣局。」
走出了縣檢察院，不明所以的汪正回頭看了一眼，問道：「師父，你們剛剛在說什麼？梁檢察官的兒子莫非......」
「誒，別瞎說。」
田春秋皺了他一眼，見四下無人，便解釋道：「也是五年前的事，臘月二十四過小年。
老梁和他婆娘帶著孩子在集市上買年畫，人多擁擠，一轉身的功夫，孩子就不見了。
檢察官的兒子失蹤，省里調用了極大的力量去找，當時省廳的人懷疑是不是因為之前的什麼案子判罰，得罪了人，所以拐走老梁的孩子打擊報復。
老梁他自己也發了瘋似的找遍了整個縣城，嗓子喊啞了，鞋底磨穿了。
後來他騎著自行車，沿著附近一路找，追了兩天兩夜，最終一無所獲。
省里的人，前前後後調查了一個多星期，才查清楚，老梁的兒子梁乾朗被皮牙子拐走了。
他婆娘也因為這件事大病一場，整個人垮了，還沒開春，人就走了......」
辦公室內，梁鑫淼停下翻頁的動作。
他放下了卷宗，從辦公桌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已經磨損發黃。
照片上是他和妻子抱著兒子，一家三口站在照相館的布景前。
梁乾朗穿著一件新棉襖，臉蛋圓鼓鼓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是他們唯一一張全家福。
梁鑫淼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上那張小小的臉，指腹粗糙的繭子在紙面上來回滑動，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兒子的臉頰。
「乾朗……」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五年前他在公安局報案時，穆正風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梁，你放心，孩子肯定能找到。」
五年了，他見過太多被拐兒童的家庭。
有的找到了，有的永遠找不到。
找到的那些，有些孩子已經認不出親生父母，有些甚至不願意跟父母回去。
他不止一次想過，乾朗今年十四歲了，應該上初中了。
長得有多高了？像他還是像他媽？還記得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的事情嗎？
會不會恨他？
恨他這個當爹的，沒能保護好他。
梁鑫淼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手背上濕了一片。
一直忙到了晚上。
梁鑫淼站起身，披上件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樓道里的燈壞了，只有盡頭那扇窗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天光。
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又長又瘦。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牆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紙張已經被風吹得褪色卷邊，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
【梁乾朗，男，1965年生，左耳後有顆黑痣，於1974年臘月二十三在北林縣集市走失……】
這張告示貼了五年，紙換了好幾張，內容始終沒變。
梁鑫淼伸手按了按那張紙的邊角，把它撫平，然後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外面起風了，梧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往下掉，鋪滿了檢察院門口的台階。
他踩著一地落葉往家走，背影佝僂，腳步沉重。
五年前的那個冬天，他還有家。
現在，只剩下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和一抽屜不敢讓人看見的思念。
江川市四山區石子公社內。
上班摸魚自古有之，幾個剛來上班的協查隊隊員，簽完到後，便坐在大院裡抽著旱菸。
「賈隊，大全說他那又物色一黃貨（未婚少女）。」
端著個為人民服務瓷缸杯的賈全一踹了過去：「不知道隔牆有耳？有沒有跟你說過，在公社裡少提這些事。」
「賈隊放心，今天說是要開啥子生產大會，今天院裡沒人來。這陣子清閒沒活兒，哥幾個手頭實在太緊了，不然也不會惦記這點路子。」
賈全四周看了看，見確實沒人，才小聲道：「那黃貨屋裡頭啥子情況，好出手的不？」
一個長相猥瑣，露著大齙牙的隊員湊上前來，低聲道：「好出手，長得乖，沒啥子文化，屋裡就一個爹一個弟弟，弟弟要娶個城裡婆娘換戶口。
她爹說咯，這城裡婆娘屁事多，結婚要手錶、自行車還要縫紉機，屋裡頭沒錢，只能把女賣咯，說要陸佰。」
賈全一巴掌就扇了過來：「陸佰？！怎麼不去搶嘞？！我們跑趟活都賺不到陸佰！」
「是說噻，花陸佰塊娶個城裡婆娘，我去睡一次小鳳也就五塊，陸佰塊我能連著睡小鳳半年不帶停的。」
「你啥子算數水平，陸佰塊也就睡四個月，哪有半年？」
「這不是重點，我的意思是，花楞多錢娶的婆娘肯定不是真愛。」
大齙牙嘖了嘖嘴，擺了擺手打斷道：「說啥子鬼東西，還聊起愛情咯，我愛你媽賣麻花情。
陸佰塊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三大件！
我們去倒騰一下廢品，翻新一下送過去，連倆佰都花不到。」
「真的嗦？」
「修一下嘛，隨便找個技工花個十幾塊錢，然後我們買點漆塗一下，誰看得出是新的舊的？
我們幾個人一分，一人壹佰塊，這種好事哪裡去找嘛」
幾個人一聊這利潤，眼裡放光，有一個小年輕卻擔憂道：「這弄三個假貨過去，會不會太喪良心咯？」
「人家賣自己閨女都不覺得喪良心，我們有啥子好喪良心的嘛？」
「說的也是。」
幾人紛紛把目光轉向賈全，齊聲道：「賈隊，你怎麼看？」
賈全拿著瓷缸杯抿了口水，思索片刻，便道：「我怎麼看？我躺著看，有錢不賺是哈麻皮，搞嘛！」
幾人一想到賺錢心裡火熱，連手中的旱菸都抽著沒勁，腦子裡全是這壹佰塊到手該怎麼花。
說動就動，剛準備起身的眾人，忽然聽見「砰」的一聲！
公社院門被撞開，幾抹白色的身影舉著五四式手槍就沖入院內，將幾名協查隊隊員包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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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全心頭驟然一沉，刺骨的寒意直衝頭頂。
剛才幾人肆無忌憚商議的倒賣勾當，不會全被聽到了吧？
即便心底驚濤駭浪，賈全依舊強裝鎮定，緩緩放下手中搪瓷缸，手忙腳亂摸出一包大中華，堆著滿臉諂媚的笑意迎上前去。
「潘局長，什麼風把您大駕吹來了？底下人不懂事，要是有冒犯之處，您消消氣，抽根煙壓壓火。」
眼前這名帶隊的制服幹部，賈全半分膽子都不敢招惹。
潘毅恆，四山分局偵察副局長，正宗東北漢子，身高足足一米九，雙拳緊握比尋常砂鍋還要粗壯，辦案手段凌厲狠絕，嫉惡如仇，在整個四山區威名赫赫。
他是實打實的老兵，早年征戰沙場，手持大刀驍勇善戰，憑藉過人膽識與身手七進七出擊潰敵軍，素有【潘子龍】的威名。
就憑這嫉惡如仇的氣魄站在這，那駭人的眼神一瞪，賈全就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
潘毅恆自然沒理賈全遞上來的煙，掏出證件道：「別他媽的跟我套近乎，我們是四山分局的，現在帶你賈全還有石子公社協查隊全體隊員回去接受調查。」
賈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頓時感覺慌了，下意識往後一退，
「不是，潘局長您這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太懂。」
「就你這聽到的這意思。」
「潘局長，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
潘毅恆眼眸一冷，掏槍的速度極快，拉栓瞄準額頭一氣呵成：「賈全，別給我搞這種小動作，立馬把手給我舉起來！」
賈全身形一頓，剛摸向腰間的手立馬一僵，緩緩舉起了手道：「潘局長，我配合我配合，但您總得讓我知道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吧？」
潘毅恆身旁的警員見賈全雙手舉起，立馬上前上下搜身，果然在腰間發現了一把六四制式手槍。
「賈全，我是真沒想到啊，你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幹這種事，我看你真的是嫌命長了。」潘毅恆冷哼一聲。
「潘局長，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還在這給我裝！我問你，74年一月那會，你是不是在中壩縣一戶姓沈的人家裡買了一對雙胞胎姐妹？」
沈姓人家？雙胞胎姐妹？
聽到這話的剎那，賈全腦門上頓時滲出冷汗。
潘毅恆繼續道：「你就不好奇，這個點石子公社除了你們以外為什麼沒人在嗎？我是真沒想到啊，我之前還單純以為你只是買，這剛剛一聽，你還賣！我看你真是一條命不夠活的！」
「不是，我沒有！我不知道啊，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賈全面色慘白如紙，瞳孔驟縮，徹底慌了神，語無倫次地瘋狂辯解。
恐懼席捲全身，一股溫熱的腥臊味悄然蔓延，竟當場被嚇尿了褲子。
彼時的國內還沒有買賣同罪的說法，一般來說像是這種買家都是無罪的。
但1979年的律法之中，有幾項罪名，性質大體相同，可遠比單純的人口拐賣更為致命。
侮辱婦女，組織犯罪團伙，破壞公共秩序......
時代縱然有局限性，但不全是壞事，不用過多說明，身為協查隊隊長的賈全，知法犯法，自然知道自己會是什麼下場——最高死刑！
「全都帶走！」
言罷，潘毅恆不屑一看，直接轉身離開坐上了警車。
身後是一個個面色灰白，被戴上手銬的石子協查隊全體隊員。
無人知曉，今日這場抓捕，僅僅只是開端。
潘毅恆要抓的人，遠遠不止賈全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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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中午。
北林縣縣檢察院內。
檢察官梁鑫淼翻閱著青石山水庫白骨案整理出來的卷宗，時不時推了推眼鏡抬起頭打量著汪正。
看著他這驚訝溢於言表的模樣，做師父的田春秋得意地甩了甩額頭上的毛。
用手梳了梳，便招呼道：「老梁，這顱骨復原的模型，也通過省廳專家的複查了，你這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由於此時檢察院的職權還沒有恢復，案件審辦缺少了審查起訴這一重要關卡，速度都很快。
而法醫在後世大體分為三類：公安法醫、檢察法醫還有司法法醫。
三者最大的區別就是司法法醫並非體制內，屬於第三方司法鑑定機構。
而公安和檢察法醫之間的區別，就在於檢察法醫屬於法律監督者，專門監督公安法醫鑑定是否合法、準確。
而此時，國內公安法醫如此稀缺，自然沒法如此細分。
梁鑫淼頗為意外地道：「這屍骨泡在水裡五年了，軟組織一丁點也沒有了，還能還原得如此相似？」
「你也不看看誰徒弟，你應該看看那天在解剖室，在我的指導下小汪捏出來的泥塑實物，那才叫栩栩如生。」
梁鑫淼看著田春秋這鼻子都快翹到天上去的樣子，內心不由翻了個白眼，你瞧瞧這逼給他裝的。
共事這麼多年，你啥水平我會不知道啊？
「行吧，省廳都做背書了，也算是有個交代。」梁鑫淼不由高看了汪正幾眼，「你直接去縣組織部申請吧，我這對你徒弟轉幹的事情沒什麼異議了。」
「有你這句話就行，不枉費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
「知道我們有這麼多年交情就好。」
梁鑫淼抬起頭來，表情變得很複雜，
「話說你徒弟能做顱骨復原，那是不是也能給我兒子做？」
汪正聞言，眉頭一皺沒有聽懂梁檢察官話里的意思，什麼叫也能給他兒子做？
做什麼？
做顱骨復原嗎？
難道說北林縣的卷宗里還有什麼白骨案，死者疑似是梁檢察官的兒子？
一旁的田春秋搖了搖頭道：「老梁，乾朗的事情省廳也不是沒下功夫，你也就別指望我這還沒出師的徒弟了。而且你要知道，顱骨復原最少要有顱骨吧？」
梁鑫淼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田春秋嘆了口氣，趕緊岔開話題：「那個……老梁，正好快到中午了，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個飯？」
梁鑫淼擺擺手，低頭繼續翻看卷宗：「不去了，我這還有案子要辦。」
田春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拍了拍汪正的肩膀：
「走吧，先回縣局。」
走出了縣檢察院，不明所以的汪正回頭看了一眼，問道：「師父，你們剛剛在說什麼？梁檢察官的兒子莫非......」
「誒，別瞎說。」
田春秋皺了他一眼，見四下無人，便解釋道：「也是五年前的事，臘月二十四過小年。
老梁和他婆娘帶著孩子在集市上買年畫，人多擁擠，一轉身的功夫，孩子就不見了。
檢察官的兒子失蹤，省里調用了極大的力量去找，當時省廳的人懷疑是不是因為之前的什麼案子判罰，得罪了人，所以拐走老梁的孩子打擊報復。
老梁他自己也發了瘋似的找遍了整個縣城，嗓子喊啞了，鞋底磨穿了。
後來他騎著自行車，沿著附近一路找，追了兩天兩夜，最終一無所獲。
省里的人，前前後後調查了一個多星期，才查清楚，老梁的兒子梁乾朗被皮牙子拐走了。
他婆娘也因為這件事大病一場，整個人垮了，還沒開春，人就走了......」
辦公室內，梁鑫淼停下翻頁的動作。
他放下了卷宗，從辦公桌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張黑白照片，邊角已經磨損發黃。
照片上是他和妻子抱著兒子，一家三口站在照相館的布景前。
梁乾朗穿著一件新棉襖，臉蛋圓鼓鼓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那是他們唯一一張全家福。
梁鑫淼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上那張小小的臉，指腹粗糙的繭子在紙面上來回滑動，仿佛這樣就能觸碰到兒子的臉頰。
「乾朗……」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五年前他在公安局報案時，穆正風拍著他的肩膀說：「老梁，你放心，孩子肯定能找到。」
五年了，他見過太多被拐兒童的家庭。
有的找到了，有的永遠找不到。
找到的那些，有些孩子已經認不出親生父母，有些甚至不願意跟父母回去。
他不止一次想過，乾朗今年十四歲了，應該上初中了。
長得有多高了？像他還是像他媽？還記得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的事情嗎？
會不會恨他？
恨他這個當爹的，沒能保護好他。
梁鑫淼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
手背上濕了一片。
一直忙到了晚上。
梁鑫淼站起身，披上件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樓道里的燈壞了，只有盡頭那扇窗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天光。
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又長又瘦。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牆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紙張已經被風吹得褪色卷邊，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
【梁乾朗，男，1965年生，左耳後有顆黑痣，於1974年臘月二十三在北林縣集市走失……】
這張告示貼了五年，紙換了好幾張，內容始終沒變。
梁鑫淼伸手按了按那張紙的邊角，把它撫平，然後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外面起風了，梧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往下掉，鋪滿了檢察院門口的台階。
他踩著一地落葉往家走，背影佝僂，腳步沉重。
五年前的那個冬天，他還有家。
現在，只剩下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和一抽屜不敢讓人看見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