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中觀察
「搬到離案子更近的地方。」
這話說完的第二天，西廂房的門就開了。
屋子不大，一張木架子床，一方矮桌，窗戶紙糊得還算嚴實。
比柴房強了十條街。
沈知微把棉墊鋪在床上，把小公子放進去，給他圍了一圈舊衣裳當擋板。
小傢伙在新窩裡滾了兩圈，小手抓著枕頭角啃了起來。
「新窩……軟軟的……比地上好……」
小公子：(ᵔ˳ᵔ)
沈知微把從柴房搬過來的那點家當歸置好，蹲下來把窗台底下的灰掃了掃。
西廂房在前院偏角上，出門右拐是通往正堂的甬道，左拐是仵作房。
離案子的核心圈，確實近了。
也離蕭珩的眼皮子底下，近了。
前院書房裡，張虎正站在蕭珩桌案前頭。
「少卿，您讓查的那個浣衣女，屬下查完了。」
蕭珩把手裡的摺扇擱在硯台旁邊，靠進椅背里。
「說。」
張虎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念。
「沈知微，身契登記名阿啞。承乾二十九年，由城南牛四的人牙子行賣入大理寺後院，充做浣衣房粗使丫頭。身契上註明不識字，天生啞疾。入院三年，無親無故，未與任何外人有過往來。牛四去年秋天病死在城南賭坊，他那行里的夥計也散了，死無對證。」
張虎念完，把紙擱在桌上。
「乾淨得過了頭。」
蕭珩沒碰那張紙。
「繼續。」
張虎撓了撓後腦勺。
「屬下又去問了後院上上下下十幾號人。王嬤嬤說這丫頭三年來一聲不吭，幹活不偷懶也不出頭，跟塊木頭樁子沒區別。廚房胖嬸說她頭回說話是四天前，之後就跟換了個人。」
「王嬤嬤怎麼評價她？」
「說她性子怪，不怕血不怕髒，洗血衣從不皺眉頭。別的丫頭碰到驗屍房送來的衣裳都躲，她拿起來就搓。」
蕭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識字？」
「身契上是這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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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눈‸눈)
「你信嗎？」
張虎愣了一下。
「少卿的意思是……」
「一個不識字的流浪丫頭，認得出明礬和皂礬的區別，說得出藥材鋪子拿藥名當暗語記帳的規矩。你覺著這是不識字的人能幹的事？」
張虎的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蕭珩從桌角抽出一份文書，對摺了兩道，遞給張虎。
「拿這個去後院甬道上扔著。就丟在她去仵作房的必經路上，別讓人看見你放的。」
「這是……」張虎低頭掃了一眼，文書上頭密密麻麻寫了一堆字，好些個筆畫多得他自己都得辨認半天。
「少卿要試她？」
「去。」
張虎揣著文書出了書房。
申時剛過，沈知微抱著小公子往仵作房方向走。
劉叔早上托人傳話，說有一匾澤蘭該收了，讓她得空過去搭把手。
甬道不長，兩側是青磚矮牆，地上鋪著方磚，掃得乾淨。
走到中段，腳底下多了個東西。
一份折好的文書，擱在方磚正中間，被風吹開了一角。
沈知微的步子慢了半拍。
她低頭看了那文書一眼。
露出來的那一角，寫著八個字。
都是生僻字，筆畫繁複，擱在一塊兒拗口得很。
但她全認識。
沈知微的眼皮垂了垂，腳步沒停。
她走過去兩步，又退回來，彎腰把文書撿起來，放到甬道邊上的石桌上。
動作自然，手指拿捏文書的方向端端正正，沒翻，沒多看。
然後繼續往仵作房走了。
甬道盡頭的矮牆後面，蕭珩靠在牆根底下，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撿文書的時候，手指是正的。
紙面朝上，字衝著她的方向，拿起來放到桌上，手腕沒轉。
一個不識字的人拿紙，不會在意字的方向。
只有識字的人，才會下意識地讓文字保持可讀的角度。
蕭珩把摺扇從袖中抽出來，在掌心轉了一圈。
她不但識字，而且看了內容。
但她沒有停，沒有多看，沒有帶走。
這說明她清楚這是個試探。
蕭珩：(ꆤ‸ꆤ)
入夜。
西廂房的油燈燃了半截，豆大的火苗在風裡晃。
沈知微把窗縫用碎布條堵嚴實了，屋裡暖和了不少。
小公子吃飽了粥，在棉窩裡翻來翻去不肯睡，兩隻小腳丫踢被子，踢一下笑一聲。
「踢踢……好玩……」
「別踢了，蓋好。」
沈知微把被角塞回去，他又踢開。
塞回去，踢開。
來回三趟。
「你贏了。」
沈知微放棄了，由著他兩隻腳露在外頭晃。
小公子：(ᵔ꒳ᵔ)
小傢伙踢夠了，總算消停下來，小手攥著沈知微的食指，眼皮開始打架。
「困困了……」
沈知微側身躺在他旁邊，手掌擱在他胸口，感受著那顆小心臟一下一下地跳。
安靜了一陣。
小公子的呼吸變深了，嘴角冒了個口水泡，身子往她這邊拱了拱。
然後那個聲音來了。
不是白天那種軟綿綿的碎念，帶著一股子尖銳的恐懼，從嬰兒的夢境深處衝出來。
「那個人來過……」
沈知微的眼睛睜開了。
「黑衣服……好高好高……」
她沒動，手掌還擱在小公子胸口，但呼吸已經放到了最輕。
「跟爹爹吵架……爹爹的聲音好大……那個人也好大聲……」
小公子的小臉皺成一團，眉頭擰著，嘴唇抖了一下。
「說……要殺……全家……」
沈知微的後背貼著床板，涼意從脊梁骨往上蔓延。
畫面在嬰兒的腦子裡翻湧，斷裂的碎片拼出一幅殘酷的圖景。
兇手在滅門之前來過周家。
不是一次。
他當面威脅了周父，當著這個嬰兒的面，說了要殺全家。
而周父在那之後沒有跑，沒有報官，只是把帳本藏進了地板暗格里，把玉印縫進了兒子的襁褓。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他把能留的東西都留給了孩子。
沈知微把手從小公子胸口移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
小傢伙的體溫正常，呼吸漸漸平了，夢境退去，嘴裡含糊地嘟囔了最後一句。
「那個人……手上有個疤……好長好長的疤……」
沈知微：(ꐦ°᷄ ᷅°)
她坐起來，盯著窗紙上映進來的月光看了很久。
面具，高個子，軍中刀法，黑衣，事先威脅，手上有長疤。
兇手的輪廓，一筆一筆地清晰了。
油燈燃到了盡頭，噗地滅了，屋裡黑透。
小公子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攥住她的衣角，攥得死緊。
「那個人……還會來嗎……」
沈知微把他的小手連同衣角一塊兒握在掌心裡。
「他來了也沒用。」
這話說完的第二天，西廂房的門就開了。
屋子不大，一張木架子床，一方矮桌，窗戶紙糊得還算嚴實。
比柴房強了十條街。
沈知微把棉墊鋪在床上，把小公子放進去，給他圍了一圈舊衣裳當擋板。
小傢伙在新窩裡滾了兩圈，小手抓著枕頭角啃了起來。
「新窩……軟軟的……比地上好……」
小公子：(ᵔ˳ᵔ)
沈知微把從柴房搬過來的那點家當歸置好，蹲下來把窗台底下的灰掃了掃。
西廂房在前院偏角上，出門右拐是通往正堂的甬道，左拐是仵作房。
離案子的核心圈，確實近了。
也離蕭珩的眼皮子底下，近了。
前院書房裡，張虎正站在蕭珩桌案前頭。
「少卿，您讓查的那個浣衣女，屬下查完了。」
蕭珩把手裡的摺扇擱在硯台旁邊，靠進椅背里。
「說。」
張虎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展開念。
「沈知微，身契登記名阿啞。承乾二十九年，由城南牛四的人牙子行賣入大理寺後院，充做浣衣房粗使丫頭。身契上註明不識字，天生啞疾。入院三年，無親無故，未與任何外人有過往來。牛四去年秋天病死在城南賭坊，他那行里的夥計也散了，死無對證。」
張虎念完，把紙擱在桌上。
「乾淨得過了頭。」
蕭珩沒碰那張紙。
「繼續。」
張虎撓了撓後腦勺。
「屬下又去問了後院上上下下十幾號人。王嬤嬤說這丫頭三年來一聲不吭，幹活不偷懶也不出頭，跟塊木頭樁子沒區別。廚房胖嬸說她頭回說話是四天前，之後就跟換了個人。」
「王嬤嬤怎麼評價她？」
「說她性子怪，不怕血不怕髒，洗血衣從不皺眉頭。別的丫頭碰到驗屍房送來的衣裳都躲，她拿起來就搓。」
蕭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不識字？」
「身契上是這麼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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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눈‸눈)
「你信嗎？」
張虎愣了一下。
「少卿的意思是……」
「一個不識字的流浪丫頭，認得出明礬和皂礬的區別，說得出藥材鋪子拿藥名當暗語記帳的規矩。你覺著這是不識字的人能幹的事？」
張虎的嘴張了張，沒接上話。
蕭珩從桌角抽出一份文書，對摺了兩道，遞給張虎。
「拿這個去後院甬道上扔著。就丟在她去仵作房的必經路上，別讓人看見你放的。」
「這是……」張虎低頭掃了一眼，文書上頭密密麻麻寫了一堆字，好些個筆畫多得他自己都得辨認半天。
「少卿要試她？」
「去。」
張虎揣著文書出了書房。
申時剛過，沈知微抱著小公子往仵作房方向走。
劉叔早上托人傳話，說有一匾澤蘭該收了，讓她得空過去搭把手。
甬道不長，兩側是青磚矮牆，地上鋪著方磚，掃得乾淨。
走到中段，腳底下多了個東西。
一份折好的文書，擱在方磚正中間，被風吹開了一角。
沈知微的步子慢了半拍。
她低頭看了那文書一眼。
露出來的那一角，寫著八個字。
都是生僻字，筆畫繁複，擱在一塊兒拗口得很。
但她全認識。
沈知微的眼皮垂了垂，腳步沒停。
她走過去兩步，又退回來，彎腰把文書撿起來，放到甬道邊上的石桌上。
動作自然，手指拿捏文書的方向端端正正，沒翻，沒多看。
然後繼續往仵作房走了。
甬道盡頭的矮牆後面，蕭珩靠在牆根底下，半個身子藏在陰影里。
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撿文書的時候，手指是正的。
紙面朝上，字衝著她的方向，拿起來放到桌上，手腕沒轉。
一個不識字的人拿紙，不會在意字的方向。
只有識字的人，才會下意識地讓文字保持可讀的角度。
蕭珩把摺扇從袖中抽出來，在掌心轉了一圈。
她不但識字，而且看了內容。
但她沒有停，沒有多看，沒有帶走。
這說明她清楚這是個試探。
蕭珩：(ꆤ‸ꆤ)
入夜。
西廂房的油燈燃了半截，豆大的火苗在風裡晃。
沈知微把窗縫用碎布條堵嚴實了，屋裡暖和了不少。
小公子吃飽了粥，在棉窩裡翻來翻去不肯睡，兩隻小腳丫踢被子，踢一下笑一聲。
「踢踢……好玩……」
「別踢了，蓋好。」
沈知微把被角塞回去，他又踢開。
塞回去，踢開。
來回三趟。
「你贏了。」
沈知微放棄了，由著他兩隻腳露在外頭晃。
小公子：(ᵔ꒳ᵔ)
小傢伙踢夠了，總算消停下來，小手攥著沈知微的食指，眼皮開始打架。
「困困了……」
沈知微側身躺在他旁邊，手掌擱在他胸口，感受著那顆小心臟一下一下地跳。
安靜了一陣。
小公子的呼吸變深了，嘴角冒了個口水泡，身子往她這邊拱了拱。
然後那個聲音來了。
不是白天那種軟綿綿的碎念，帶著一股子尖銳的恐懼，從嬰兒的夢境深處衝出來。
「那個人來過……」
沈知微的眼睛睜開了。
「黑衣服……好高好高……」
她沒動，手掌還擱在小公子胸口，但呼吸已經放到了最輕。
「跟爹爹吵架……爹爹的聲音好大……那個人也好大聲……」
小公子的小臉皺成一團，眉頭擰著，嘴唇抖了一下。
「說……要殺……全家……」
沈知微的後背貼著床板，涼意從脊梁骨往上蔓延。
畫面在嬰兒的腦子裡翻湧，斷裂的碎片拼出一幅殘酷的圖景。
兇手在滅門之前來過周家。
不是一次。
他當面威脅了周父，當著這個嬰兒的面，說了要殺全家。
而周父在那之後沒有跑，沒有報官，只是把帳本藏進了地板暗格里，把玉印縫進了兒子的襁褓。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
他把能留的東西都留給了孩子。
沈知微把手從小公子胸口移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
小傢伙的體溫正常，呼吸漸漸平了，夢境退去，嘴裡含糊地嘟囔了最後一句。
「那個人……手上有個疤……好長好長的疤……」
沈知微：(ꐦ°᷄ ᷅°)
她坐起來，盯著窗紙上映進來的月光看了很久。
面具，高個子，軍中刀法，黑衣，事先威脅，手上有長疤。
兇手的輪廓，一筆一筆地清晰了。
油燈燃到了盡頭，噗地滅了，屋裡黑透。
小公子在夢裡翻了個身，小手攥住她的衣角，攥得死緊。
「那個人……還會來嗎……」
沈知微把他的小手連同衣角一塊兒握在掌心裡。
「他來了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