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一碗麵
半個月後，放榜的消息貼到了貢院大門上。
方子安的名字在二甲第七。
消息傳到大理寺的時候，沈知微正蹲在後院的水井邊洗小公子的尿布。
劉叔從仵作房的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喊她。
「沈姑娘，有人找你。」
沈知微把尿布擰乾搭在繩子上，擦了擦手走過去。
方子安站在仵作房外面的空地上，穿著一身新做的藍布袍子，袖口上繡了兩朵暗紋的雲。
阿順站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上面蓋著一塊紅布。
方子安看見沈知微出來，兩步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方子安：(ꐦ˘ᵕ˘)
「沈姑娘，在下今日來是辭行。二甲第七，候補授職，下月要去吏部報到了。」
沈知微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恭喜。」
方子安直起身來，神色認真得很。
「若非姑娘心細如髮，在下此生就毀了。」
沈知微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阿順身上。
「要謝就謝阿順，他才是最勇敢的那個人。」
阿順的臉一下子紅了，把竹籃往前推了推。
「姑娘，這是我跟少爺在城南買的桂花糕，你嘗嘗……」
沈知微接過籃子掀了紅布看了一眼，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糕點。
「阿順以後跟著你家少爺去做官了？」
阿順挺了挺胸脯。
「少爺說了，到哪裡都帶著我。」
阿順：(ꐦ˘ᵕ˘)
方子安又鞠了一躬，帶著阿順走了。
沈知微拎著竹籃回到後院，小公子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巴里畫圈圈。
「娘，誰來了呀？」
「那個寫文章的哥哥，來告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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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考上啦？」
「考上了。」
小公子用樹枝在地上戳了兩個坑。
「那他是不是也要穿那種官服了？跟顧大人一樣的？」
沈知微把籃子擱在台階上，從裡面拿了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小公子嘴裡。
「不一樣，他的品級低，袍子的顏色不同。」
小公子嚼著糕點，嘴角沾了一圈碎渣。
「娘。」
「嗯。」
「今天是什麼日子呀？後院劉爺爺一大早就在灶房忙活，還不讓我看。」
沈知微把桂花糕的另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不知道，我去問問。」
她抱起小公子走到灶房門口，劉叔正在裡面擀麵條，案板上撒了一層白撲撲的麵粉，他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方，兩隻手臂上沾滿了麵糊。
「劉叔，今兒做什麼好吃的？」
劉叔頭也沒抬，手底下的麵團揉得啪啪響。
劉叔：(ꐦ˘⌓˘)
「長壽麵。」
「誰過生辰？」
劉叔的嘴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往灶台上看了一眼，灶上坐著一口大鍋，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你別管是誰的，到時候你端過去就行。」
沈知微的腦子轉了一圈。
「顧大人的？」
劉叔把麵團拍在案板上，用刀切成細條。
「少卿大人從來不過生辰，年年這天都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天亮。我在大理寺幹了二十多年，每年這天給他煮碗面擱在門口，他也不開門拿，第二天早上我去收碗，面原封不動地涼在那裡。」
沈知微靠在灶房門框上。
「那你今年還煮？」
劉叔把麵條一根根地碼在竹匾上。
「煮。萬一今年他肯吃呢。」
沈知微從灶房出來以後沒急著走，在後院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小公子在地上撿石子玩，把石子一顆顆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太陽往西偏了以後，沈知微站起身來，去灶房端了那碗長壽麵。
麵條煮得很軟，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湯是骨頭湯吊的，清亮亮的冒著熱氣。
她一手端碗一手抱著小公子走到了書房門口。
小公子看見碗裡的麵條，兩隻眼睛亮起來。
「面面！」
沈知微用腳尖踢了踢書房的門。
「大人，開門。」
裡面沒有聲音。
「大人，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過了好一會兒，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
顧長淵站在門後，身上穿著一件沒系腰帶的便服，頭髮也沒束，散著搭在肩膀上。
右臂的繃帶昨天剛拆了，手臂上露出一道淡紅色的疤痕，從肘彎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
他的兩隻眼睛裡有一層乾澀的紅絲，不像是哭過，更像是很久沒有合眼。
顧長淵：(ꐦ˘ₐ˘)
沈知微把碗往前遞了遞。
「劉叔做的長壽麵，荷包蛋，骨頭湯。」
顧長淵的目光從碗上移到小公子臉上。
小公子伸出一隻小手去夠碗裡的荷包蛋，被沈知微攔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
小公子癟了癟嘴。
「可是荷包蛋好好吃的……」
小公子：(ꐦ˃ₒ˂)
顧長淵站在門口沒動，手擱在門框上，指頭在木頭上蹭了蹭。
他沉默了好幾息，然後把門拉開了。
「進來吧。」
沈知微端著碗走進去，把面擱在書桌上。
書房裡的蠟燭只點了一根，光線昏暗，桌面上攤著幾頁公文，但上面一個字都沒寫。
沈知微環顧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張凳子坐下來，把小公子放在自己腿上。
「大人吃麵，我等著收碗。」
顧長淵坐到桌邊，拿起筷子，但筷子在面碗上方停了一會兒才落下去。
他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沈知微沒有說話，小公子也不吵鬧了，從她的衣襟里摸出那個撥浪鼓來，兩隻小手捏著把手轉來轉去，鼓面上的珠子打在牛皮上發出咚咚咚的細響。
顧長淵吃了幾口面以後把筷子擱下了。
「劉叔煮的？」
「嗯。」
「他年年煮，我年年不吃。」
沈知微沒有接這句話，手指在小公子的後背上慢慢地畫圈。
顧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上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上。
「我八歲那年，我爹帶兵出征，走之前跟我娘說，等他回來給我補過生辰，買一盞走馬燈。」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他沒回來。我娘在他靈前跪了三天，第四天也沒了。叔叔把我接到家裡養著，供我讀書練武。我十六歲那年叔叔病死了，我一個人考了武舉，進了大理寺。」
沈知微坐在窗邊，手上的動作沒停，小公子在她腿上安安靜靜地搖撥浪鼓。
「從那以後就沒人給我過過生辰了。」
顧長淵把那碗面往前推了推，又拉了回來，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麵條吃了乾淨。
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淌在碗底，他用麵湯一起喝了。
小公子的撥浪鼓停了，他歪著腦袋看著顧長淵，心聲在沈知微耳朵里輕輕地飄。
「他好孤單呀……一個人吃麵好孤單的……以前我也是一個人……後來有了娘就不孤單了……顧大人是不是也需要一個人陪呀……」
沈知微的手在小公子背上拍了拍。
顧長淵把空碗推到桌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沈姑娘。」
「嗯。」
「走馬燈你會做嗎？」
沈知微愣了一下。
「不會。但我可以教小公子給你畫一個。」
小公子舉起撥浪鼓朝顧長淵晃了晃。
「顧大人你聽，好聽吧？劉爺爺做的！」
咚咚咚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著，燭火被氣流帶得晃了晃。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後院的蟲聲開始此起彼伏地響，遠處的更鼓敲了第一聲。
沈知微站起身來。
「碗我拿走了，大人今晚早些睡。」
她抱著小公子走到門口的時候，顧長淵在身後開了口。
「沈姑娘。」
她回頭。
「明年的面，你再端一碗。」
沈知微低頭給小公子攏了攏領口的帶子，嘴裡應了一聲。
「行。」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小公子摟著她的脖子，嘴巴貼在她耳朵邊。
「娘，顧大人剛才笑了。」
「娘看見了。」
「他笑起來不那麼凶了。」
沈知微抱著他走過後院的月亮門，夜風裡帶著桂花的尾巴和骨頭湯的餘味。
她剛跨過月亮門的門檻，腳下踩到了一根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細線。
方子安的名字在二甲第七。
消息傳到大理寺的時候，沈知微正蹲在後院的水井邊洗小公子的尿布。
劉叔從仵作房的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來喊她。
「沈姑娘，有人找你。」
沈知微把尿布擰乾搭在繩子上，擦了擦手走過去。
方子安站在仵作房外面的空地上，穿著一身新做的藍布袍子，袖口上繡了兩朵暗紋的雲。
阿順站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上面蓋著一塊紅布。
方子安看見沈知微出來，兩步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方子安：(ꐦ˘ᵕ˘)
「沈姑娘，在下今日來是辭行。二甲第七，候補授職，下月要去吏部報到了。」
沈知微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
「恭喜。」
方子安直起身來，神色認真得很。
「若非姑娘心細如髮，在下此生就毀了。」
沈知微的目光從他身上移到阿順身上。
「要謝就謝阿順，他才是最勇敢的那個人。」
阿順的臉一下子紅了，把竹籃往前推了推。
「姑娘，這是我跟少爺在城南買的桂花糕，你嘗嘗……」
沈知微接過籃子掀了紅布看了一眼，裡面碼著整整齊齊的糕點。
「阿順以後跟著你家少爺去做官了？」
阿順挺了挺胸脯。
「少爺說了，到哪裡都帶著我。」
阿順：(ꐦ˘ᵕ˘)
方子安又鞠了一躬，帶著阿順走了。
沈知微拎著竹籃回到後院，小公子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巴里畫圈圈。
「娘，誰來了呀？」
「那個寫文章的哥哥，來告別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考上啦？」
「考上了。」
小公子用樹枝在地上戳了兩個坑。
「那他是不是也要穿那種官服了？跟顧大人一樣的？」
沈知微把籃子擱在台階上，從裡面拿了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小公子嘴裡。
「不一樣，他的品級低，袍子的顏色不同。」
小公子嚼著糕點，嘴角沾了一圈碎渣。
「娘。」
「嗯。」
「今天是什麼日子呀？後院劉爺爺一大早就在灶房忙活，還不讓我看。」
沈知微把桂花糕的另一半塞進自己嘴裡。
「不知道，我去問問。」
她抱起小公子走到灶房門口，劉叔正在裡面擀麵條，案板上撒了一層白撲撲的麵粉，他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上方，兩隻手臂上沾滿了麵糊。
「劉叔，今兒做什麼好吃的？」
劉叔頭也沒抬，手底下的麵團揉得啪啪響。
劉叔：(ꐦ˘⌓˘)
「長壽麵。」
「誰過生辰？」
劉叔的嘴動了一下又閉上了，往灶台上看了一眼，灶上坐著一口大鍋，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你別管是誰的，到時候你端過去就行。」
沈知微的腦子轉了一圈。
「顧大人的？」
劉叔把麵團拍在案板上，用刀切成細條。
「少卿大人從來不過生辰，年年這天都一個人在書房坐到天亮。我在大理寺幹了二十多年，每年這天給他煮碗面擱在門口，他也不開門拿，第二天早上我去收碗，面原封不動地涼在那裡。」
沈知微靠在灶房門框上。
「那你今年還煮？」
劉叔把麵條一根根地碼在竹匾上。
「煮。萬一今年他肯吃呢。」
沈知微從灶房出來以後沒急著走，在後院的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小公子在地上撿石子玩，把石子一顆顆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太陽往西偏了以後，沈知微站起身來，去灶房端了那碗長壽麵。
麵條煮得很軟，上面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幾粒蔥花，湯是骨頭湯吊的，清亮亮的冒著熱氣。
她一手端碗一手抱著小公子走到了書房門口。
小公子看見碗裡的麵條，兩隻眼睛亮起來。
「面面！」
沈知微用腳尖踢了踢書房的門。
「大人，開門。」
裡面沒有聲音。
「大人，面涼了就不好吃了。」
過了好一會兒，門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
顧長淵站在門後，身上穿著一件沒系腰帶的便服，頭髮也沒束，散著搭在肩膀上。
右臂的繃帶昨天剛拆了，手臂上露出一道淡紅色的疤痕，從肘彎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
他的兩隻眼睛裡有一層乾澀的紅絲，不像是哭過，更像是很久沒有合眼。
顧長淵：(ꐦ˘ₐ˘)
沈知微把碗往前遞了遞。
「劉叔做的長壽麵，荷包蛋，骨頭湯。」
顧長淵的目光從碗上移到小公子臉上。
小公子伸出一隻小手去夠碗裡的荷包蛋，被沈知微攔了一下。
「那不是你的。」
小公子癟了癟嘴。
「可是荷包蛋好好吃的……」
小公子：(ꐦ˃ₒ˂)
顧長淵站在門口沒動，手擱在門框上，指頭在木頭上蹭了蹭。
他沉默了好幾息，然後把門拉開了。
「進來吧。」
沈知微端著碗走進去，把面擱在書桌上。
書房裡的蠟燭只點了一根，光線昏暗，桌面上攤著幾頁公文，但上面一個字都沒寫。
沈知微環顧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找了張凳子坐下來，把小公子放在自己腿上。
「大人吃麵，我等著收碗。」
顧長淵坐到桌邊，拿起筷子，但筷子在面碗上方停了一會兒才落下去。
他挑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沈知微沒有說話，小公子也不吵鬧了，從她的衣襟里摸出那個撥浪鼓來，兩隻小手捏著把手轉來轉去，鼓面上的珠子打在牛皮上發出咚咚咚的細響。
顧長淵吃了幾口面以後把筷子擱下了。
「劉叔煮的？」
「嗯。」
「他年年煮，我年年不吃。」
沈知微沒有接這句話，手指在小公子的後背上慢慢地畫圈。
顧長淵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欞上透進來的那一線天光上。
「我八歲那年，我爹帶兵出征，走之前跟我娘說，等他回來給我補過生辰，買一盞走馬燈。」
他的聲音很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他沒回來。我娘在他靈前跪了三天，第四天也沒了。叔叔把我接到家裡養著，供我讀書練武。我十六歲那年叔叔病死了，我一個人考了武舉，進了大理寺。」
沈知微坐在窗邊，手上的動作沒停，小公子在她腿上安安靜靜地搖撥浪鼓。
「從那以後就沒人給我過過生辰了。」
顧長淵把那碗面往前推了推，又拉了回來，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麵條吃了乾淨。
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淌在碗底，他用麵湯一起喝了。
小公子的撥浪鼓停了，他歪著腦袋看著顧長淵，心聲在沈知微耳朵里輕輕地飄。
「他好孤單呀……一個人吃麵好孤單的……以前我也是一個人……後來有了娘就不孤單了……顧大人是不是也需要一個人陪呀……」
沈知微的手在小公子背上拍了拍。
顧長淵把空碗推到桌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沈姑娘。」
「嗯。」
「走馬燈你會做嗎？」
沈知微愣了一下。
「不會。但我可以教小公子給你畫一個。」
小公子舉起撥浪鼓朝顧長淵晃了晃。
「顧大人你聽，好聽吧？劉爺爺做的！」
咚咚咚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著，燭火被氣流帶得晃了晃。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後院的蟲聲開始此起彼伏地響，遠處的更鼓敲了第一聲。
沈知微站起身來。
「碗我拿走了，大人今晚早些睡。」
她抱著小公子走到門口的時候，顧長淵在身後開了口。
「沈姑娘。」
她回頭。
「明年的面，你再端一碗。」
沈知微低頭給小公子攏了攏領口的帶子，嘴裡應了一聲。
「行。」
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小公子摟著她的脖子，嘴巴貼在她耳朵邊。
「娘，顧大人剛才笑了。」
「娘看見了。」
「他笑起來不那麼凶了。」
沈知微抱著他走過後院的月亮門，夜風裡帶著桂花的尾巴和骨頭湯的餘味。
她剛跨過月亮門的門檻，腳下踩到了一根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細線。